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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人深致
文/李庭武
徐钦民是位趣人,趣人自有文趣,其文读来还真有娱情畅怀之概,清雅恬适之乐。
一
庄子在《匠石之齐》中,写到一位名字叫做石的木匠,能将木精制而成为人类的器。他是当时的权威,代表着世俗的“义”,对树木的有用与无用,建立起一套严密的评价体系。有用之木称为文木,与文木相对,无用之木则被称做散木,后来也称无用的人为散人。散木是成不了器的。在他看来,上等的木头,应该用来做船泛诸江河,做器传诸子孙,做门光宗耀祖,做柱免乎蚁虫。
当然,对繁复的草木世界来讲,这是匠人之眼,着眼于其材、其用。就像农夫与花匠一样,各自窥见草木世界的功用的一部分;就像面对同一棵树时,樵夫、木匠、诗人等等,会发现不同的用与无用,生出不一样的感慨。有了人类,大地上的草木,也就一概沦为有用与无用的对象,没有了什么“木自体”,作为“自己”的草木,不存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发现了“意义”,生活也沦为 有意义和无意义的对象。“有意义”的,就关注,就赞美,就倡导,就追捧;“无意义”的,就唾弃,就批评,就贬斥,就歧视。如草木一般,生活也没有了“生活自体”。
“用”,并非一定都是成器,成不了器的树做了粪笼系,窝个牛鼻圈,同样也是用。“意义”,也并非一成不变,此时此地的意义到了彼时彼地,不一定有,这个人眼中的意义到了另外一个人眼中,也不一定有,反之亦然。
世代的人们,因为局限于客观的环境,更因为局限于主观的“用”与“意义”,便只窥见了世界、生活的一部分,也便生成了文化的一部分。
但热爱草木的人,会有发现草木的慧眼,不仅仅是系于美丽夺目的牡丹与海棠,系于抒情言志的莲花与竹,系于坚强不屈的松与柏,草木之慧眼还系于给予草木的泛爱,对叫不上名字的草木,也能喜欢地发现其可爱。热爱生活的人,也会有发现生活的慧眼,发现人的慧眼,看高大上,也看下杂赖,看光鲜的,也看暗淡的,在生活的慧眼中,一切都是新鲜的。
徐钦民就是一位热爱草木热爱生活的人。他的文章里,布满了这种打量生活的“泛爱”的眼和“新鲜”的眼。
他关注路边、堎畔、草丛中不大、不艳、不香但却以自己的努力,诠释着生命顽强的荠菜花、捞饭汤汤花、苦菊苣花以及更多不知名的花。细看这些花儿的纹路与筋脉,理解了它们不因貌不惊人就偷懒,不因地处偏僻就消沉,不因无人顾看就敷衍自己的生命。礼赞这些不会哗众取宠的野花,是构成春的基本元素。
他推崇民间的“人物”:见了面之后,让叶广芩“在周至不敢随便说话”的布衣雷继敏;饱学而落魄的乡野贤才王聘贤;不是明星,却能够调教出明星的音乐人韩盘庆;“深圳舞王”卢奥;引回外国妻子的堂弟。更可贵的是,他也没有嫌弃活着不多死了不少的“草根”,像人苦命薄,勤奋节俭,拼命加努力,只留了些四川式幽默格言的家琪;国民党部队遗落在周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朝东;一辈子没有享过福,如一叶浮萍的宋大老汉。
徐钦民从自然的草木,从普通的最不起眼的人身上品出了味道,写出了生活,他是有眼光的人,是厉害人。他没有“用与无用”以及“有意义与无意义”的纠结与势利,写出了这本“闲书”。闲书不伟大,却多了些“完整”自然之利,“完整”生活之趣,“完整”文化之功,少了些顾此失彼的遗憾,读来很是有益。

二
大千世界,江山如画,人人都会看会说,但风景落在每个人眼里,其实是不一样的。
“管中窥豹”,从竹管的小孔里,只看到豹身上的一斑斑纹,犹如只看到事物的一小部分,所见不全或者略有所得。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就不一样了。尽管管中窥豹,只看见事物的一小部分,是片面的不准确的,而“可见一斑”却告诉我们,虽然看了一小部分,也可由这一小部分推测出全貌,也能于细节里,了解豹的特征。
因为主观客观的原因,人人难免拘囿,人人都在管中窥豹。徐钦民也一样,没有例外。但他移动他的“管”,于平常处,于司空见惯处,窥他人未窥之斑,“管窥之现”却“现”出真实而新奇的社会生活的风景,“现”出了味道,别具魅力与神奇。
享誉海内外,治学有方,被海内学子所景仰,学术制艺为当时天下学子而追捧的文化学者路德,身后受到的折腾,让我们感受到历史不完美的遗憾。
上阳化180年的《社火谱》,“攘社火”的《战书》,以及文采飞扬、意境隽永、对仗讲究的社火对联佳作,锣鼓中的“十样景”及“风搅雪”,匠心独运的独杆秋、牌楼秋,历史悠久的古戏楼,让人们 有缘一睹普通农村的软实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农家粗饭搅团成了显贵的餐桌尤物,一个凉碟子一个热碟子,便使亲情、喜庆在温馨中升腾。
弹宝实录,生动的赌场百相。“偷偷摸摸赌个小钱以自娱”“在低等的博弈中显露出人性的率直与可爱”,展开了特定历史环境下的一种人文生态。
在大湖,杀猪,猪肉你分给我我分给你,这就是大山里亲情、融合的集体主义。
主人客人老小一炕睡。舀一勺饭满屋撵着要给你碗里加,捞一块带骨肉,把你拥到墙角朝你嘴里塞。人与人之间的自然、纯洁、信任和旷达一览无余,在这里,“客气是多余的”。
翻转一个小方桌,四腿朝上,幔以红布,花镜饰顶,就是娶亲的花轿,也是因地制宜的一种智慧。
满屋的粮食,栅栏里的肥猪,院落里觅食的鸡群,点好菌种的耳棒,木桶外飞舞的蜜蜂,远处一声犬吠,近处一声鸡啼,活在这里,活脱脱成了神仙。
世人大都厌平常而喜新奇,轻平常而重新奇,忘平常而记新奇,愿意去“平常”之外苦苦寻觅“新奇”,殊不知天下最新奇的莫过于平常。正如日月虽千古常在,但它每一天的升落却都是新的;又如日常生活不过是穿衣吃饭,但对于人们来说每一天每一处也都是新的。
徐钦民于平常处看出了新奇处所没有的风景,有滋有味,舒展自在,很是活泛。

三
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 ,唯会心者知之。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浅。
徐钦民是个妙人,很会在生活中“得趣”,无论多正经的事,经他一弄,便“且叙且议,亦庄亦谐”起来。一同事儿子新婚,请他作司仪,他正儿八经地调侃,褒贬互见地凑红,惹得一众嘉宾不亦乐乎,同事两口跟大家一块儿陶醉,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新人的高堂。同样,无论多正经的题材,经他一写,字里行间总有藏不住的诙谐与幽默,令人粲然。
徐钦民自豪地说,“我的记忆力好”,虽为自夸,却是事实。一同经历过的事,几年之后,我们只能说出个大概,他却能将所有的细节讲得历历在目。
能得趣,记性好,未有虚妄之言。有了这个优势,他的文章亲切风雅,特别入味。
讲雷继敏则谐中寓敬;说王聘贤则凄凉感伤;道格尔木则时出新奇;描大湖风情则朴实家常;写麦客就粗犷原生态;写农村集市则熙熙攘攘。“驴球”“马球”“构木根”“木橛儿”,仅这名号便会让人望而生畏;“大碗,小碗?”“在这此(吃)?”“辣子要?”胡辣汤掌勺女子短短的十个字,却有着巨大的信息容量。
徐钦民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唱什么歌,直抒胸臆,真情实感,淋漓尽致,毫无掩饰,这就是本色,就是至诚。做人为文,都需至诚。徐钦民有了至诚,就得天机,得了天机,便是一片与物无碍,与物无碍,做人也便是好人,为官也可是好官,提笔要写点什么了,也就是上乘的文字。这样的文章读起来真实,这样的人交识了可以做朋友.
事真故烂漫而流便,性率故简至而酣畅,心细故精综而修理,品洁故幽微而疏快,调高故孤直而清迥。
徐钦民是位趣人,趣人而有深致。
2025年10月

李庭武,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西安教育书法研究会副会长,西安中国书法博物馆研究员,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名誉会长,周至县书协名誉主席,盩山厔水杂志社主编、名誉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