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归乡处 文心映苍黄——晓苏《二舅学成回家乡》品读与评析
我是田金轩,上世纪七十年代华中师范学院毕业生,半生与文字相伴,亦始终心系乡土文脉。虽与晓苏教授素未谋面,无一面之缘、一语之契,然听闻先生溘然长逝的消息,心底骤生怅惘,遂寻其遗作品读,于诸多佳作中独择《二舅学成回家乡》细究深析。先生四十载笔耕不辍、深耕乡土的文学坚守,与文本中藏纳的乡土情怀、人文哲思,皆令我动容,亦让我于字里行间,读懂一位当代乡土作家的精神风骨与文学担当。
晓苏(1962-2026),湖北保康油菜坡人,华中师范大学教授、湖北省作协原副主席,当代乡土文学领域极具辨识度与影响力的代表性作家。自1985年步入文坛,先生笔耕四十春秋,著述五百万言,以“民间化叙事”为核心创作主张,秉持“小说有意义更有意思”的审美追求,深耕乡土与市井叙事,其“油菜坡系列”小说以对乡土中国的细腻描摹、对小人物命运的深情观照,成为当代乡土文学的重要收获,先后斩获蒲松龄全国短篇小说奖、百花文学奖等国内文学大奖,其创作不仅构建了独具个性的文学地理空间,更以文本为载体,记录着时代转型中乡土社会的肌理变迁与人文生态,为当代文学留存了珍贵的乡土样本。《二舅学成回家乡》作为先生生命末期的绝笔之作,刊于2025年,既是其乡土叙事的收官之笔,亦是其对故乡、对乡土知识分子命运的终极回望,文本中沉淀的创作思想与人文情怀,堪称先生文学生涯的浓缩与升华。
从文本叙事与人物塑造的学术维度观之,《二舅学成回家乡》以第一人称回忆视角,串联起乡村知识分子朱思齐的一生轨迹,从油菜坡少年的书生意气、襄阳求学的青涩韶华,到学成返乡的理想炽热,再到半生浮沉后的失意落寞,最终定格于中风瘫痪的晚景凄凉,以线性时间为轴、以生活细节为珠,编织出一个乡村知识分子的命运悲剧。晓苏以极简的叙事节奏,规避了激烈的戏剧冲突,以“润物细无声”的笔触,让二舅的人生起落藏于家常琐碎之中——外公“诗书传家”的殷切期许、与贾天真未竟的青涩情愫、返乡后柴米油盐的日常磋磨、病痛缠身时的孤苦无依,这些碎片化的场景,既构成了二舅完整的人生图景,更塑造了一个极具典型性的乡村知识分子形象。二舅是乡土社会走出的“文化符号”,是故乡寄予厚望的“读书人”,他怀揣理想归乡,却在乡土现实与时代浪潮的裹挟下,逐渐褪去光环,从“天之骄子”沦为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普通农人,其人生轨迹的落差,不仅是个体命运的悲剧,更折射出特定时代背景下乡村知识分子的集体困境:理想与现实的割裂、文化身份的失落、乡土与城市的拉扯,文本由此实现了从个体叙事到群体命运的升华,其人物塑造的典型性与叙事的隐喻性,彰显了晓苏深厚的小说创作功力。
在文学审美与叙事艺术层面,此文尽显晓苏“民间化叙事”的成熟范式,亦藏着先生四十载笔耕打磨的文字修为,其文学价值与艺术特色,可从二端探析。其一,乡土意象的精准建构与文化隐喻。文本中油菜坡的田畴屋舍、农家生计的烟火日常、外公为子嗣取名的乡土智慧、大舅制棺、三舅裁衣、四舅吹喇叭的民间技艺,皆构成鲜活的乡土意象群,这些意象不仅是对鄂西北乡土生活的真实复刻,更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内涵——油菜坡既是地理空间,更是精神原乡,是二舅出走与回归的起点,亦是晓苏文学创作的精神根脉;而二舅“空空的菜篮”“枯瘦的身躯”“瘫痪的病榻”等意象,则成为其命运失落的具象化表达,以物喻人,以景传情,让文本于朴素中见深沉。其二,语言风格的俗雅相融与叙事克制。晓苏摒弃华丽辞藻与刻意煽情,以乡土口语为底色,以文学语言为骨血,形成“俗中见雅、平中藏奇”的语言风格,家常话语里藏着人生百味,朴素文字中含着人文悲悯。面对二舅的人生悲剧,先生始终以克制的笔触书写,无激昂的批判,无刻意的煽情,却以细节戳中人心,这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叙事姿态,既是中国传统文学的审美传承,亦是晓苏对乡土、对小人物的尊重,恰是其文学成熟的标志。
从乡土文学的思想史维度考量,《二舅学成回家乡》的价值,更在于其对乡土文化变迁与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刻叩问,这亦是晓苏四十载乡土书写的核心命题。先生十七岁离开油菜坡赴汉求学,一生往返于城市与乡土之间,其人生经历让他对“出走与回归”有着天然的共情与深刻的认知,而这种生命体验,亦融入其创作血脉。文本中的二舅,是无数乡村学子的命运镜像,他“学成回家乡”的选择,是乡土情怀的自觉,亦是时代语境下的必然,而其归乡后的失意,本质上是乡土文化在时代转型中逐渐式微的缩影,是乡村知识分子文化价值难以安放的集体怅惘。晓苏写二舅的一生,实则是写乡土中国的一段变迁史,写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碰撞下的乡土生态,写那些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的悲欢,其文本深处,藏着对乡土文化的深情眷恋,亦藏着对其未来走向的隐忧,这种兼具人文关怀与现实观照的书写,让作品超越了个体命运的描摹,具备了厚重的思想史价值,也让其乡土叙事拥有了更长久的文学生命力。
作为一名与晓苏先生同出华师文脉、半生浸淫文字的读者,我尤为敬佩先生笔耕不辍的文学坚守。四十载光阴,先生始终扎根乡土,以笔为犁,以文字为种,深耕油菜坡这片文学沃土,从未因身份变迁而移其志,从未因文坛风潮而改其向,始终以平视的目光注视乡土小人物,以真诚的笔触记录乡土变迁,用五百万言著述为乡土立传,为时代存真。这种“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创作定力,这种对文学初心的坚守,在当下尤为可贵,亦让同为从文者的我深受触动——文学之路漫漫,唯有坚守本心、扎根大地,方能让文字拥有温度与力量。
《二舅学成回家乡》作为晓苏先生的绝笔之作,是其乡土叙事的深情收束,亦是其文学生涯的精神总结。文本中藏着的乡土情怀、人文悲悯,先生笔耕不辍的创作坚守、心系乡土的文人担当,皆值得后世读者与写作者品读与传承。晓苏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笔下的油菜坡依旧鲜活,那些乡土小人物的命运依旧动人,他以一生践行的文学理想,亦将在文脉传承中永续光芒。于我而言,品读此文,既是与一位优秀乡土作家的文字对话,亦是对乡土文学精神的一次回望与致敬,这份触动,将长存于心,亦将激励我在文字之路上,守正笃行,步履不停。
祭奠一词附下:
《浣溪沙》
笔底乡关四十春,
坡前油菜总牵魂。
书生际遇写酸辛。
墨润苍生藏暖意,
文留岁月见真淳。
清风一缕忆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