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幡拂过心上月
高金秀(小说)
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从不是向生活认输的姿态,是秋风里麦穗垂首,把饱满的籽粒藏进泥土,等一场来年的春。认错也未必是认了错,是怕言语的刺,扎疼了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就像那年母亲红着眼眶数落我,我梗着脖子犟着,却在深夜摸到她围裙上的褶皱,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才懂每一道线缝里,都裹着她没说出口的疼。
我总爱在人潮里寻一处角落,看霓虹把夜色泼成浓墨重彩,看行人肩上落满星光,又抖落进晚风里。旁人说寂寞是独处的冷清,可我觉得,寂寞是喧嚣里独有的清醒,是能和自己的心跳,共享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就像天祝草原的夜,风穿过经幡的缝隙,带着酥油茶的暖香,牛羊卧在月光下反刍,孤独和辽阔缠在一起,成了能揣进怀里的风景。我曾梦见自己穿着藏青色的藏服,裙摆绣满格桑花,跟着牧民们跳锅庄舞,脚步踩碎月光,也踩碎了心底攒了许久的迷茫,裙摆扬起的弧度里,全是自由的模样。
人生这条路,每一步都裹着喜怒哀乐的滋味。春日折过的桃花枝,被我夹在日记本里,如今褪成浅粉的印记,指尖触到纸页的纹路,还能想起那天的阳光,暖得像母亲的手掌,想起和伙伴们在桃树下追逐,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也惊落了一地的花瓣。夏日淋过的雷阵雨,我抱着书包在屋檐下躲雨,看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远处卖糖人的老爷爷,撑着油纸伞慢慢走来,递来一颗麦芽糖,甜意漫过舌尖的那一刻,连雨声都变得温柔。秋日拾过的银杏叶,被我做成书签,夹在常读的诗集里,每当翻到那一页,就能想起故乡的老屋,想起奶奶坐在门槛上,给我讲月亮和星星的故事,她的声音混着秋风,轻轻落在我发梢,像一场温柔的吻。冬日呵出的白雾气,在空气里凝成小小的云,我搓着冻红的手,看母亲端来一碗羊肉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眼里的笑意,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几分。
欢喜和悲伤从来都是同路的旅人。我们总在失去后才惊觉,那些随手丢掉的时光,原来是再也找不回的珍宝。就像奶奶走后,我再也没吃过那样香甜的麦芽糖,再也没人在秋夜里,陪我数天上的星星。无数个深夜我哭着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恍惚间听见她的声音,她说,丫头,别哭,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可就算这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瞬间,那些心甘情愿的付出,从来都不是白费的。它们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就算没能开出花,也在心里扎了根,这份重量,比天还重。
试着把心门推开一条缝吧,让风进来,让光进来,让那些憋在心底的话,顺着笔尖流出来。你会发现,那些藏在心底的波澜,那些泛着涟漪的心事,不必强求别人猜透。把它们写下来,就像亲手描一幅画,一笔一划都是自己的模样。我总爱在深夜铺开稿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最动听的陪伴。写母亲鬓角的白发,那是岁月织的纱,每一根都藏着她为这个家操劳的日夜;写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油烟熏红了她的眼睛,却熏不淡眼里的温柔;写她把爱揉进一碗热汤里的温度,从舌尖暖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写人生路上的磕磕绊绊,写那些摔得鼻青脸肿的日子,我咬着牙不肯低头的倔强。记得那年高考失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发疯。母亲没有骂我,只是把饭菜端到门口,她说,丫头,没关系,就算考不上大学,妈也养你一辈子。那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我心里的黑暗。后来我去了天祝草原,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每天跟着牧民们放牧,看牛羊在草地上啃食青草,看日出染红天边,看经幡在风里飘扬。我终于明白,人生没有跨不过的坎,那些曾经以为翻不过的沟壑,原来只是脚下的一粒沙。
写天祝草原的风,那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经幡的祝福,吹走了我心底的阴霾;写藏服上绣着的花纹,那些花纹是牧民们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藏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写锅庄舞跳起来时,裙摆扬起的弧度,那些脚步踏在草地上,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对生活的赞歌。
这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就像手写的自传,每一个字都带着指尖的温度。它们是我走过的路,是我爱过的人,是我在这世间,认真活过的证明。
或许我们都曾在黑夜里迷茫,都曾在风雨里徘徊,可只要心里还装着一份热爱,还愿意提笔写下自己的故事,就总有一束光,会从心底慢慢亮起来。就像天祝草原的日出,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洒在草地上,洒在经幡上,洒在每一个怀揣希望的人身上,那一刻,所有的苦难,都成了过往。
日子还长,故事还没写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梦,都可以慢慢写,慢慢等。毕竟,手写的文字,最有力量;毕竟,心上的月亮,永远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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