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九寒天来了,悄没声儿的。清早推窗,一眼便望见了那满玻璃的冰花——小妹从前总说那是“妙手画的画卷”,这话真不假。你看,这边阳台是谁撒了一把霜泪,那边厨房又仿若嫦娥掉落人间的银簪子,曲曲绕绕,清清亮亮。记忆里的冰花,总是开在学堂的旧窗上,开在老屋水缸的边沿,也开在故乡的清晨。如今住在京城的高楼里,再难见到草舍屋檐下那挂着的玉笋子,但这一窗的晶莹,竟也把几十年的光景都唤回来了。看着看着,心里头便软软的,像是被这冰花那“昙花一瞬间”的痴情,轻轻地触了一下。
若说冰花是冬天静默的诗,那雪,便是它飞扬的歌了。燕赵的雪,来得总是体贴的。先是细碎的雪沫子,试探似的,点在人的肩头;继而才大大方方地,织成一片濛濛的纱。这纱,轻轻地盖住了楼顶,抚平了纵横交错的街道,连平日里喧腾不息的市声,仿佛也给滤得静了,远了。这时节,我总爱到公园里去。看那落了叶的槐树枝桠,如何承住一团一团的洁白;看那常青的松柏,如何披上一身茸茸的银衫。四下无人时,雪花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像是一个极轻的、带着寒气的吻。我便站定了,任思绪也像这雪一样,飘飘洒洒地,飞回很远的地方去。
Did it snow at your place?
我的思绪,常常是先落在黄土高原上。那里的雪,可没有这般温柔。大风吼起来的时候,雪片便成了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年少时在那里饮马陇水,三九寒天,也曾扑在雪地里练就一身“铁骨”。身下的厚雪被热气呵化了,又冻成冰壳,那滋味,如今想起,骨头缝里仿佛还能咂摸出点“厚积薄发”的刚硬来。这思绪有时又信马由疆,荡到更高的地方去——青藏高原。那里的雪,是长年的伴儿,静默地盖着昆仑祁连,养着雪莲,也护着那些像红柳、像牦牛一般坚韧的生灵。我在那儿工作生活三十多年,看惯了它的大雪压顶的气势,也深知它内里那滋养万物的、母亲般的仁慈。
这么想着,便觉得眼前的雪,愈发地可亲了。它连接着我的过往与当下,粗糙的与温润的,凛冽的与安宁的。回到家,小孙儿早趴在窗边盼着了,一见我,便嚷着要去堆雪人。祖孙俩在小区空地上忙活起来,滚一个胖身子,安一个圆脑袋,插两根树枝作胳膊。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把冬天的静都给养活了,养暖了。这便是我如今冬天的乐子了,简单,却踏实。从前在高原,伴雪是严酷的生存;如今在京城,弄雪是天伦之乐,这其间的变迁,有时让人恍惚,但更多的是感激。
傍晚,雪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杏黄色的光。我忽然记起去年冬天写过,想“搂一缕阳光”。可不是么,城市的楼太高,把日光切得零零碎碎。但在这雪后,夕照的余晖漫过来,给满世界的白镀上了一层暖金,连我的满头银发,也亮晶晶的。我倚着阳台,静静地看。冬天就是这样,它收敛了春的喧闹,夏的繁茂,秋的丰盈,只留下这干干净净的底色,让人能把日子看得更清,把心绪埋得更深。它让你冷,让你静,却也在这冷与静中,给你腾出一大片空阔来,去安放回忆,去体味温暖。
于是,我懂得了我为何爱这冬天。爱它窗上的冰花,那是时光凝住的童话;爱它漫天的飞雪,那是我一生足迹的挥洒;爱它带来的清冷与闲暇,让我这老头儿,能陪着孙儿堆一个傻气的雪人,能倚着栏杆看一场安静的日落。冬天不是结束,它是一场厚实的沉淀。土地在雪下睡着,做着关于春天的梦;我也在这白色的宁静里,检点我热热闹闹的大半生,心里头,竟是满满的、安稳的富足。
二0二五十二月三十一日于通州
作者简介:李庆和,男,山东临沂人,五O后,在兰州从军,参加援老抗美,后转业青海油田工作,现退休定居北京。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