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开始了全面侵华战争,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国的华北地区大部分沦陷,济南、长清先后被日本侵略军占领,当时董俊水还不到十四岁,做为中华民族的铁血男儿,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看到鬼子兵在自己家乡犯下滔天罪行,恨之入骨,就下决心去打鬼子。一九三八年秋得知小学校长张耀南,在城南大峰山区组织了抗日的军队。董俊水离开了年迈的父母,于一九三八年冬奔向大峰山抗日根据地,参加了八路军,成为第六支队三团一营二连的一名光荣的战士。
参军的当天晚上住在黄崖村,部队发给他一套灰色的旧军装,一支汉阳造步枪,五发子弹。第二天半夜就与同班的一位战士去山头上站岗了。站岗时间是烧完一柱香(香是平铺在灰上自然尽)。寒风刺骨,手脚冰凉,脸和耳朵冻红了发紫了,却心甘情愿。那时身着涮筒子旧棉军裤,也不知这军衣里有多少虱子,开始身上发痒,以后也就不知道痒了,但总觉得身上不舒服。当被咬得实在难受时,只有以火烤之,虱子被烤得落到火里,尚能听到虱子的爆炸声。有的同志开玩笑说:"虱子是抗日虫,烧了它岂不太可惜了?"那时条件苦啊,但同志们都很乐观。
参军后第三天离开大峰山抗日根据地向泰肥山区挺进,进入肥城地区,第一仗是打汉奸刘本功。进击敌人动作迅速,班长和他各自活捉两个俘虏,缴获两支步枪,得到连长指导员的表扬。
一九三九年春,陆房战斗之后,我被选调为学员,随一一五师教导大队(后为抗大分校第一队)学习。学了毛主席的《论持久战》《论新阶段》和《抗日统一战线》等著作与《事训练基础知识》,武装了自己的头脑。在学期间,日寇集结万余人,对沂蒙山区进行大荡,为保存这批骨干力量,教导大队的一队全部进入深山老林隐蔽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战胜饥饿,山上的毛桃成了主要食物。喝的是山泉水,多数同学都患上了胃病,当时提的口号是:战胜病痛,就是胜利。六月下旬圆满地完成了学业,他被分配到泰安地区八路军六支队三团三营四连工作。开始任排长,后因工作需要又任连的文化教员(文化干事),在完成战斗任务后,要进行政治文化教育。抗战期间教书、识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首先是克服缺粉笔、铅笔、纸张,到上文化课时卸下一张门板当黑板,在没有铅笔和纸张的情况下,拿根筷子在地上画。一个连一百多人,分成三个组,每组学习内容各不相同,由浅入深。后来,又想出办法"创造"出蘸水笔,蘸着紫墨水写字,既学了文化,也节省了经费。据我所知,通过这样提高文化水平的战士,到抗战后期,不少人担任了班长、副排长、副连长,到了解放战争初期,有几人担任了连长。
一九三九年七月一日,我光荣地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在入党宣誓会上,我作为青年党员,向党表达决心:坚决听党的话,永远跟着党走,为党的事业奋斗终生。一九三九年的严冬季节,寒风凛冽,我连执行一个重要任务,给山上兄弟部队送子弹,全连战士都要背子弹,排以上干部背100发驳壳枪(一般通称匣枪)子弹,战士每人背100发步枪子弹,夜行军过津浦路把子弹如数交给兄弟部队。休息一天,晚上返回路西(津浦路西),夜宿宁阳县境内。拂晓前发现敌情,在营教导员张心田的指挥下,迅速占领两座高山。每座山的山头上都修有围墙,一米多高,都是石块垒起来的,正好成为我连固守的掩体。张教导员带两个排固守在左右的山头上,他和副连长吕永昌带领第一排和另一班四十余人固守在前山头上。自然成为日寇攻击的主要目标。天大亮了,目睹日军头带钢盔,手托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手摇太阳旗,缓慢地攻到半山。"打!"首长一声令下,我们的步枪、机枪一齐开火,手榴弹投向敌群,打得鬼子哇哇怪叫,十几名鬼子倒在我阵地前。第二次、第三次鬼子发起的进攻都被我们猛烈的火力打退。就在敌人再次向我发动进攻时,敌人有挺机枪哑巴了,副连长吕永昌,认为敌人的机枪出了故障,他夺枪心切,大喊道:"看我把敌人的机枪夺过来!"在这千铐一发之际,我向他大喊:"吕副连长千万不可,鬼子正在装子弹!"我的话音刚落,只见他越过围墙,正要夺枪,这时敌人的机枪又响了,他负了重伤。我安慰他说:"我们已经打伤了十多个鬼子兵,同志们的血没白流,一定要为同志们报仇。"他听了我的话,握着他的手说:"董干事,请你把我身上两元多钱,缴了党费,感谢党和上级对我的信任,把我负伤的情况,给领导说清楚,我就放心了。"永昌同志握住他的手,一直不放松,又想说什么,没说出声来,终因流血过多而光荣牺牲了。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军才撤出阵地。这是他参军以来第一次安葬牺牲的战友。同志们脱下军帽,朝着吕副连长的新坟默哀致敬!
一九四0年春,他调泰西军分区政治部任青年干事,在这里他开展了部队的戒烟运动,号召部队人员一律戒烟,特别是朱德青年队员,那时以朱德总司令名字命名的朱德青年队,超过二十六岁的不参加。为使青年战士身体健康,提高战斗力,开展了戒烟运动,受到分区政治机关领导的表扬。同年他参加了消灭长清城南坦山的红会头目﹣﹣朱存贞的活动,为民除了一害,当地父老乡亲无不拍手称快。
是年,为加强对敌斗争又担任了敌工干事,恰恰在这时长清三营俘虏了一部份伪军,其中就有长清县府门前公正街北门里的几个人,并且是少年时代认识他的人,有公正街洗衣局的程光德,李明乾(后改名叫李方坤),北门里小隅首南李俊秀等几十人,由他负责对其进行政治教育,交待政策,攻心感化,讲明留去自由的道理,在生活上给他们优待。在学习讨论时他们都眼含热泪泣不成声,哭诉日本侵略军欺压中国人民的滔天罪行。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提高了思想觉悟,知道什么是阶级仇民族恨,表达个人心意,写了决心书,大部分人参加八路军,少数回家务农。走前举行会餐,发给他们路费,欢送他们上路,临行前无不热泪盈眶,依依不舍。两月后,有两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到泰肥地区找部队送情报,而送的情报都是真实可靠的。
一九四一年春,他调鲁西军区工作,就听说潘溪渡夺得日本一门山炮,同时消灭一部分日伪军。这一胜利惊动了日军华北驻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企图把山炮夺回去,发出狂言要找杨勇(当时任三四三旅长、后来任鲁西军区司令)决战,但冈村宁次终究没能夺回山炮。鲁西根据地的人民群众为这一胜利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活动。继这次战斗胜利之后,兄弟部队十团在杨、苏(杨勇、苏振华)首长领导下,刘正团长亲自指挥,攻克了日伪据点高村,百余名日伪军无一漏网,缴获许多枪支、弹药和物资。
不幸的是一名宣传员不慎把一枚日式手榴弹引爆,他本人受了重伤,同时也把刘正团长炸成重伤,经抢救无效牺牲。战斗结束时,又分配我负责完成组织运送伤员的任务,我含着热泪把刘正同志的遗体送走。许多干部战士为失去一位优秀的军事指挥员、英勇善战以身作则的模范共产党员而泣不成声。旅政委苏振华,在一次连以上的干部会上总结时指出:"攻克高村是一次全胜的战斗,而刘正同志被自己的同志炸成重伤,不幸牺牲,实为我军大损失,同志们应接受这一血的教训啊!"苏政委心情十分沉重,流着泪说:"今后要杜绝类似事件发生,号召民众严守军事纪律,化悲痛为力量,在今后斗争中争取更大胜利"。
一九四二年秋,父亲担着极大的风险,来鲁西军区看我,当时他在教导三旅直属队工作。科长钟瑞是老红军,组织干事姓郑也是老红军出身,他跟朱德总司令当过警卫员。李大同(又名左宏奇)任特派员。宣传干部张鲁周,是从肖华支队分配到这里来的,他被任命为青年干事,因为他年龄最小,同志们把他当小弟弟看待,平时关心爱护他,激烈的战斗中照顾他,因此他对他们很尊敬。父亲到部队时,正巧他外出三天未归由李大同负责接待,十分周到,父亲很喜欢他把他当成儿子一样。他回来后,见到父亲行礼,喊了一声"爸爸",老人家眼里含着泪花、激动地说:"儿啊,几年不见,长成人了!他的首长对我说了,你能吃苦耐劳不怕牺牲,打仗勇敢,工作干得好,年轻有为,爸爸就放心了。"有几次他陪父亲参观连队出操、练刺杀、上单杠,战士们都是一头大汗,又看过在操场上摆着的轻重机枪和日式山炮,对他说"这么好的军队,怎能不打胜仗呢!孩子好好跟着杨司令干,八路军有奔头,杨司令是有名望的大人物哇……"
请家属吃饭是八路军的光荣传统,是对军人家属的尊敬,由曾思玉主任、王辉球副主任举杯向父亲敬酒说:"您是耄耄之年的老人了,担着风险来到抗日根据地,很不容易,见到您的儿子您很高兴,我们常说一句话'一人抗战、全家光荣',祝您健康长寿,请您干了这杯酒。"父亲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中,笑得脸上好像开了花,他老人家端起酒杯向曾、王二主任回敬,表示感谢,父亲的眼睛湿润了。晚上他和父亲同床共眠,总是说不完的话,他父亲说:"儿啊,好好干,鬼子总有一天要完蛋!"他听了父亲的话说:"您老人家大有进步了!"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父亲临行前一天,潘股长(长征干部)送来十多斤雪白的大馍馍(当时在部队吃的都是高梁窝窝),还牵来了曾主任的高头大马,把马交给他,与父亲握别时说:"祝老人家一路平安!"父亲坐上人力车,他牵马后跟,离营房一里多路了,潘股长还在高地上招手,我骑上马,送父亲十多里路,听到老人自言自语地说:"见了这次面,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哟!"他连忙安慰老人家说:"爸爸,抗战胜利了,咱们父子定能见面的!"父亲流下了惜别的热泪。
抗日战争胜利了,解放战争胜利了,他在九死一生中幸存下来,参军十八年,第一次回家探亲,只有在父亲的遗像前行三鞠躬礼,寄托对父亲的哀思。
一九四七年八月中旬,部队通过黄河区,虽然是夜行军,可敌机还是跟他们走,在照明弹的照射下机枪不断地往下打,后面还有追兵。六十里行程,他们赶了一夜,终于赶到沙河岸边。
敌机又跟着来了,在沙河上空打转,有时低空无目标地扫射,企图阻止我部队过河。战士们没有时间休息,为了掩护部队过河,阻止敌人的追击迅速构筑工事,午后三点左右,我们和蒋军十五师的一部分追兵打响了。
发现敌人向我张庄阵地进攻时,三连命令二班、六班迅速地占领庄西头五十米的一小块坟地(有三、四个坟包),不一会儿六班长闫明山他们就全部控制了这块没有工事的坟包阵地,连长命令二排长于吉坤:"固守那块坟包阵地!""没问题"。于排长回答完后,又对闫明山喊道:"六班长听见了没有!"闫明山回头看看排长,再看看班里的战士,毅然回答:"明白了,排长放心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敌人被打得暂时没了动静,我军骡马、山炮开始向岸摆渡。在坟包上趴着的战士都很着急,六班长闫明山命令战士说:"同志们注意,准备好手榴弹,莫叫一个敌人上来!"
敌人冲了几次都被他们用排子手榴弹打下去。敌人最后以一个营的兵力向我坟包阵地猛攻。十八岁的青年战士王明远和敌人拼起了刺刀,受伤两处不肯下火线,情况更加紧急了。他当即对五连长说:"把敌人消灭在阵地前沿!"连里下令给王排长说:"一定要把敌人打回去!"七班的同志接受了增援的任务,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个个弯着腰,穿过树林和水沟凹地,一个冲锋就把敌人压下去了。
渡河的部队,只剩最后两只船了,同志们迅速将船划到对岸高兴地喊着:"河南岸是我们的了!"
一九四四年的深秋,我在老九团担任政治干部轮训队的指导员。接受团长匡斌、政治委员裴志耕的口头指示:让我接待好从津浦铁路东,护送我团驻地的日本反战同盟支部的全体同志,共四十七人。他们都穿着八路军的军服,都很年轻,很精神。为搞好接待工作,提前两天把房舍准备好,打扫干净,杀了两头猪,宰了三只羊。当他们知道要盛情款待他们的时候,都高兴得不得了。
当天他和队长张耀南同志看望他们时,反战同盟支部的全体同志,鼓掌欢迎。反战同盟支部书记叫田中太郎,他代表他们的全体同志向他们表示感谢。真是无巧不成书,这时有个同盟成员向他走来,向我行了军礼,与他握手,他亲切地对他说:"董干事,你还认识我吗?"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山冢。"他高兴地说:"是的。
你在泰西军分区政治部敌工科,担任敌工干事时,我是工作员,四年不见了,你还认识我,太好了!"在他记忆中,山冢是日本福岗县人,家有父母,兄妹三人,读二年中学。是一九三九年应征入伍的,据他自己说,离家时全家哭得成了泪人。山冢被俘后,经教育提高了觉悟,参加了反战同盟,数年来他为中国人民的抗战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成为反战同盟支部委员,这四十七人中,有田中太郎、山冢等三个是共产党员,在其中起着模范带头作用。第二天为他们开了欢迎会,团首长讲了话,赞扬反战同盟支部全体同志所做的工作,希望他们在反战工作中做出更大成绩,与中国人民一道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去。田中太郎说:"我们全体同志一定和中国军民团结在一起,共同努力,并肩作战。把帝国主义侵略军,赶出中国去!坚信抗战一定会得到最后的胜利。"他的讲话赢得了同志们的热烈掌声。
欢迎会后,反战同盟支部的同志和轮训队的学员,分成十多个小组,开了座谈会,进行了刺杀比赛,气氛非常友好。会餐时能喝酒的喝酒,不会喝酒的,以水代酒,相互敬酒时,他们用日本话说声"阿里牙岛"(日本话谢谢)田中太郎说:"抗战一定会胜利,日中两国人民一定会实现和平愿望的。"他伸出大拇指向他们表示说:"坚信中日两国人民一定会永远友好。"田中太郎听了他的话,流着泪,紧握着他的手说:"亲爱的同志,等到抗战胜利的那天我们再见,后会有期。"后来由兄弟连队将他们送过平汉路,顺利地到达革命圣地延安,听说毛主席曾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那时日共领袖野板参三也在延安,当时化名为同野进,和反战同盟支队全体同志见了面。使他遗憾的是,从此之后没有见过田中太郎和山冢同志,他盼望着他们像南山的松柏康泰健在,为中日人民友好,做出更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