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借调机关
2020年4月清明节后,我趁回东阳老家扫墓之际,在横店国际大酒店宴请了昔日马运队14名同年入伍的东阳籍老战友。那天实到12人,一名战友已经病故,另一名因患中风无法行动。这一次聚会,上一篇提到的老何同志也应邀欣然赴宴。老何看上去气色不错,身体硬朗,就是话语明显少了许多。据说,现在是村里老年协会的会长。阔别五十多年,当年的毛头小伙,今天都已飘雪染霜,久别重逢,两手紧握不肯放下,双双相拥久久不息,大家心情都很激动。午宴上,关切地互相问候,简短地自我介绍,频频举杯欢庆重逢,气氛相当热烈,感到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光的情。
回忆中,有同志还特别提到六九年八一建军节联欢会上演节目的往事。那是当兵后过的第一亇建军节,团留守处领导在佃湖团部礼堂召开了留守人员联欢会,留守的干部家属也应邀参加。孙德才副参谋长致词后,各留守单位轮流汇报演出文娱节目。我们马运队的演出节目,是自编自演的金华婺剧,内容是学雷锋做好事方面的,具体节目名称,因岁月久远已回忆不起来了。从湖溪镇入伍的施柏寿战友,既能吹笛子又会拉二胡,还能吹锁呐,就请他一人做后台配乐。我当兵前曾在村文艺宣传队演过《白毛女》中的恶霸地主黄世仁,于是就演主角,其他演员有通信员吴林新、四班的王用彬、三班的翁寿田等,一班人依依呀呀在台上边演边唱。虽然演技不咋的,但反映还算热烈,有拍掌的,有哄笑的,尤其是那些家属,特别开心!因为,部分家属的老家就在金华,她们听到婺剧乡音倍感亲切。我转业后,曾去看望过离休在金华的原团政治处宣传股徐达副股长(1943年抗战老兵),其家属金美珍(随军前是苏州评弹演员)还兴致勃勃地提起马运队演婺剧这件往事。
1970年初夏,马运队从涟水工兵营营房搬迁至白湖青山,我仍一身兼任文书、军械员和给养员三职,勤勤恳恳履职,任劳任怨工作。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好多事情已经淡忘了,但有一件小事至今还清晰地记得:
1970年的大年三十夜,全队进行大聚歺。炊事班准备了很多菜,我请示领导后购买了几箱江苏地方名酒“三沟一河”之一的高沟酒。丰盛的菜肴,加上当地名酒,大家兴高采烈,你敬我灌,吃得很是开心。酒足饭饱之后,踉踉跄跄回到宿舍。可那时没有电视可看,回宿舍后只能打打扑克,要么就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这一年,张指导员留在部队和大家一起过春节,晚宴后他深入各班,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到了一班后就停下来,站在宿舍中间和战土们一起侃大山。我忙从办公室端来一张椅子、一杯水,请他坐下与兵同乐。侃大山,时间过得特快,熄灯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司号员按规定吹响了熄灯号。战士们听到熄灯号响了,都紛纷摊被、脱衣,自觉上床躺到床上准备熄灯睡觉。可指导员因晚歺高兴多喝了几杯,神经有些兴奋,仍在那儿天马行空,津津乐道。看来,他一时也停不下来。怎么办呢?若不加以劝阻,既违反熄灯制度,又影响战士休息。但若当场进行劝阻,会伤了指导员的面子,弄得不好酒后一任性,将会以大年三十过长亱为由更加淘淘不绝。怎样处理才能两全其美呢?我想了想,觉得只能以接电话的名义让其离开才最完美。于是,我出去了一二分钟,然后又跑到一班宿舍,走到门口就大声叫喊:指导员,有你的电话!见我一叫,指导员立马站起来往回走。回到队部,见没有电话可接,指导员就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把上述情况作了汇报。指导员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小杨,你做得对!
一九七0年九月中旬的一天,指导员把我叫到他宿舍(兼办公室),说团政治处早上来电话,因工作需要,要把你借调到干部股去帮助工作。我问道:具体去做什么工作?抽调多长时间?指导员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明天你去报到了就会知道的。并嘱咐我要把衣被等日常用品都带去。次日早歺后,队里派了一辆马车下山,过了青山大桥进入白湖农场,把我送到了七八里外的一0一团政治处,到干部股报了到。
当年,一0一团是甲等编制的步兵团,光战士就有2000多名,政治处为什么会选中我这个名不经传、当兵才一年的新兵到干部股帮助工作呢?对于这一点,我一直以来不明就里。为此,头几天我特地打电话给当时的干部干事汪德忠(1963年入伍,浙江开化人。转业后曾任浙江省开化县公安局政委,在县人大副主任位上退休)询问此事。他说:我们是经过一番考察的,发现你各方面都比较优秀,才把你选调上来的。这话说的是在理,可我仔细一思量,又感到问号尚未全部打开。马运队一直远离团部,我又从来没有去过政治处,更没与干部股打过交道,机关领导一亇也不认识,那干部股是怎么知道我这亇人、又为什么会来考察我这呢?想来思去,本人觉得有可能与以下三人有一定关系:
一是指导员张云康,我是在他手下当的文书,并且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对我最知根知底。他原是从政治处到马运队当指导员的,与政治处的领导和各股的同志比较熟悉,可能在平时交集时有意无意地提起过我,也可能是在向领导汇报工作时直接或间接地介绍、推荐过我。
第二亇是保卫干事高春林,他来马运队侦办过“反标案”,与我有过短暂的接触;
三是保卫干事孟生安(1966年诸几兵),马运队搬到白湖青山后,他曾下到马运队蹲点,在马运队住了个把星期。
因为我是文书,与他们接触相对较多,或许给他们留下过较好的印象。他们回政治处机关后,可能平时与其他同事议论、交流时提到了我这个人,从而引起干部股的注意而进行考察。
饮水不忘掘井人,为此我对他们心存感激。尤其是指导员张云康,按百姓通俗讲法,他是我人生道路上的“贵人”,咱不说他一直来如何悉心帮助培养我,单说他当年干部股抽调我时,若指导员不肯放我去帮助工作,那我的人生之路就不可能那么顺畅,因此我从内心感谢张指导对我的教育帮助和提携!多年前,在江苏海门农行工作的张指导员,曾因公出差路过金华,我陪他欢聚喝酒,两人你来我往,一杯又一杯,喝光了一瓶洋河还觉得不过隐,又开了第二瓶,结果我喝出了胃出血,真正实践了“要使客人喝好,首先得自己喝倒”。
干部股是负责考察、提拔、管理干部的业务单位,一共4人。股长张汉成(1963年江苏南通兵),还有汪德忠、张友根和王永生(1968年江苏六合兵)三名干事。
报到后,张友根干事找我谈话(张干事是浙江建德人,1968年应征入伍,后调南京军区政治部干部部当干事,在南京某军用仓库政委位上转业)。他说,由于形势的不断变化,最近部队正在大力开展干部政审工作,既要对拟提的预备干部进行外调审查,也要对一些老干部进行外调政审。我们团决定成立三亇外调组,两亇组头几天已出发了。今天把你从马运队借调来,是成立第三个外调小组,组长是七连排长庄宝林(1965年上海宝山兵,大专文化,原是南京板桥的部队外国语学院学生,因文革停课下派来我团),你就跟着他,一边学习,一边当他的助手。他现在有事外出,你先看一看这些干部的档案,出发前对每一份档案都要做出外调方案,过天把就安排你们出发。我回答说;好的。张干事说完,就把放在旁边的十几份档案交给了我,就去忙其他事了。
任务是接了,可我的脑袋却胀得大大的,在桌子前坐下发呆:什么是政审?什么是外调方案?为什么要搞外调方案?外调调查什么东西?有什么程序?有什么要求?外调方案究竟该怎么做?对我这个第一次接触这项工作的新人来说,脑子里空空的,心里没有一点底。这该怎么办?过了好一会,我仍呆坐在桌前动不了笔。张干事看到这一情况,估计到是我对这项新的工作不熟悉而无法下手,于是拿了一亇已经政审完毕的干部档案袋,放到我面前笑着说:小杨,你先看看这个已经外调过的档案材料,参考一下再动笔吧。于是,我就认真仔细地研究起这份挡案来,发现里面既有外调方案,又有调查过程和调查的具体情况,最后有一份调查结论。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们政审外调,为防止干部档案在途中遗失,档案不能随身携带。但又要开展工作,因此就需在出发前对每一外调对象准备一份外调方案,外出后就按事先准备的预案一步一步进行。
心头迷雾拨开了,我先翻阅、熟悉了每一份档案,稍作思考后,一一拟出了外调方案。制作外调方案,一般要包括以下内容:
1.调查对象的基本情况描述;
2.要出去外调的地点;
3.需调查走访的单位、人员;
4.需核实调查的内容;
5.应采取的调查方法(如访问、坐谈、查档…
6需特别注意调查核实的问题和相关方法措施;
7.最后,根据外调情况写出政审结论。
我一一做好每一外调对象的外调方案后,根据各位干部不同籍贯的情况加以统筹考虑,又拟出了一份根据交通情况、先后有序的调查行程路线,以避免走冤枉路,从而较好完成了出发前的外调预案准备工作。
两天后,我跟随庄排长出发。第一次,外调方向是去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县、仪征县等地进行外调,前后一亇月左右。第二次外调是到大丰、启东、南通等地……,就这样一次次、一批批,我前后在干部股执行外调任务约一年左右,先后跑了全国16亇省、市。由于岁月久远,外调情况大多都已忘记,唯有以下4件事还留有深刻印象:
1.一九七O年冬天的一天,我们去河南省太康县搞外调。因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需在一亇边远公社住下。但这个公社驻地是一个只有两三百户人家的小镇,没有小旅馆。公社就安排我俩住在所谓的公干招待室,木板床倒有两张,每床放着一床棉被,但没有垫被,也没有枕头。床上只有一层芦苇席算作垫褥,在床一头的芦苇席下垫有两块红砖,算是枕头。河南的冬天是零下好几度,没有火炉,更没有空调,那亇冷劲没法形容。我俩不敢脱衣服,裹着棉被着着实实冻了一亇晚上,好在那时年轻力壮,没有冻出大毛病来。
2.一九七一年夏天,我们去宁波市象山县,对团电影放映员陈有顺、卫生队卫生员李勇凯等几亇准备提干的象山兵进行政审外调。他们的老家住在岛上,我们俩冒着酷暑乘小船,我们住在南田岛一亇小旅馆的木屋二楼。尔后就跑公社、跑大队去外调,两天后当我们完成工作要返回大陆时,却遇到了强台风警报,所有船舶一律靠岸停运,我们无奈只得留住在小木屋旅馆里。那天晚上,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小楼被台风吹得摇摇晃晃,吱吱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台风刮倒,提心吊胆熬了一夜,直到次日上午风势才逐渐减弱,下午乘船回到大陆。
3.一九七一年春节前,我随庄宝林排长到无锡、上海进行外调。当无锡市的外调任务完成后,很快就要过年了。庄排长对我说:我们就到上海过年吧。于是,我们住进了上海国际大酒店。当时这亇24层的酒店,是上海最高、最豪华的酒店,那时还在文革期间,酒店属于体委系统的招待所。入住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庄排长就回宝山和家人团聚了,而我一亇人就在酒店闲住。除夕晚歺,酒店给每一客户免费赠送了两个菜:一块红烧肉和一块黄鱼块,算是除夕吃年亱饭了。年初二,我去宝山向庄排长一家拜了年。其他时间实在闲来无事,我要么买几份报纸杂志翻翻,要么到隔壁光明电影院看场电影,要么到酒店前的人民广场走走,还先后到过外滩、西郊动物院。实在闲得慌,我干脆化了几块钱,买了一张乘坐公共汽车的月票,各路电车、公共汽车凭月票任逍遥,我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终点下车又换上另一路看市容、看风景,什么第一百货公司、十六铺码头、曹家渡,什么静安寺、徐家汇、南翔镇,都留下过我的足迹。其实,春节五六天假日,我完全有机会回东阳过亇团圆年,我思想也不是没有想到过,内心也曾经历过激烈的斗争,回家过新年的欲望还是蛮强烈的,但觉得没有庄排长的吩咐、允许,我自己擅自行动,是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因此还是组织纪律观念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没离开过上海一步。
4.一九七0年九月下旬,我们接到去陝西省汉中市洋县搞外调的任务,调查对象是团司令部作训参谋杨春增。不久前,团里接到洋县一封群众举报信,反映杨春增在解放前曾到汉中参加过军统特训班。我们知道,“汉训班”是戴笠亲自主抓的、为培养潜伏到中共开展情报战而办的特训班。假若情况属实,那将是一起军中大案要案。为此,团里领导非常重视,要求查深查透,弄清事实真相,尽快给组织和其本人一个负责任的交待。
我们两人肩负重担先到西安,尔后从西安坐长途班车翻越秦岭去洋县。那时的秦岭山区,气温已比较低,我们从南方过去,身着单衣,乘坐的班车又是敞篷的解放牌大卡车,寒风从四面八方灌来,牙齿不断地打颤。我身旁一位大娘见状,打开随身行李找出一件印有红花的女性外套递给我,我接手谢过,马上把它裹在身上。那时,我也顾不上什么军容风纪了,保暖是第一位的。现在回想起来,一个解放军战士里面穿着绿军装,而外面却裹着一件花色女装,看上去肯定滑稽得很!
我们上午七点从西安出发,下午二点半左右才到达洋县,一路上没吃没喝,入住县招待所后马上上街找饭馆,以填腹中之饥。可是找了几圈,所有饭店全都关门。咋回事呢?原来,洋县百姓极为贫穷,实行的是一天两歺制。县招待所也如此,只在上午10点左右和下午4点左右开饭两次,其余时间概不经营。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找到供销社,用半斤全国粮票和2元钞票买来两盒饼干充饥。
第二天,我们马上开始工作。从敌伪档案中查到,洋县确有一个叫杨春增的人参加过汉中军统特训班,但公安局接待人员告诉我们,这个杨春增现仍在铜川监狱服刑。于是,我们当时就想:很可能是举报人把同名同姓的两个人视为同一亇人了。。下一步,就应该找到目前尚在铜川服刑的杨春增作现场核实。于是,我们又翻越秦岭,赶到铜川监狱,通过监狱领导找来杨春增问询核查,做好笔录,签字画押,盖上监狱公章和骑缝章,还向监狱要了一张正在服刑的杨春增的照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从而使举报案水落石出,及时给了组织一个负责任的交待,同时也给杨参谋澄清了真相,御去了一亇无形的政治包袱。
2026.01.11写于金华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