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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风雨人生路
文/枫叶红了
凯,是我大爷的儿子,比我父亲大十九岁。我称他为大伯父。大伯父一九三三年农历八月十四日出生,日柱壬寅。壬属水,大伯父为壬水命。水命人,人来水来,如影随形,出生那一天,电闪天裂口,雷响地打鼓,风刮树起舞,雨下河倒倾。村里人说,人老几辈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雷电风雨。天象水命注定了他一生很多时候都是在风雨中行走。有时是和风细雨,有时是狂风暴雨,有时是阴风凄雨,有时是腥风血雨……
1、师范学校被逼上贼船
大约一九四七年,也就是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一年,十四岁的大伯父从私塾学校考进了县城的初级师范学校,他拿着通知书回家说服积劳成疾的父母把几十亩土地租种出去,了无牵挂的走进了那所国立学校。数年之后,大伯父被关押在黑仓库时才知道把土地租出去的举措给自己前行的路途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地处县城东南角的那所师范学校在全省都能排上号,是县里的一张靓丽的名片。那是开春后的一天,黎明时分就飘起麻麻雨,那雨点像面箩箩出的面粉,在微风里缠绵,落在人脸上手上麻酥酥的痒乎乎的。一辆木轱辘马车,嘎吱嘎吱穿过一段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田野,随着大爷双臂用劲一拽缰绳,一声“吁”的喝止声,周身黑毛四蹄踏雪的青骡子将头一扬,结实浑圆的后臀就抵住了车辕的横挡。濛濛细雨中马车就稳稳地刹停在了地皮湿漉漉的学校前门口。擎着楮红纸伞一身青布棉袍的大伯父从马车厢敏捷地蹦下来,接过大爷从车厢里一一取下来的行李,走进了很多学子和家长心热眼红的学校。
微风和煦、细雨轻笼中的学校景象开了大伯父的眼界,一栋一栋青砖红瓦阔门郎窗的教学楼掩映在法桐浓密茂盛的枝叶中,散发着浓郁的学府气息。鹤立鸡群、雄伟别致的办公楼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其建筑风格模仿了俄罗斯人的哥特式气质。设计中利用尖肋拱顶,飞扶壁、修长的束柱,有一种轻盈欲飘的飞天感,框架结构支撑顶部的力量,使整个建筑呈现直升线条,雄伟的外观和宏阔的空间,配以玻璃长窗,洋溢出淡淡的类似宗教的气氛。伫立在这座建筑物面前,大伯父禁不住膝盖发软,油然而生一种敬畏和膜拜。其后在老师解读的带入中,大伯父一步步走进这座楼的艺术内涵、力学魅力和灵魂家园。也正是这座堪称精美的建筑撩拨了大伯父紫色的憧憬,他梦想当一名建筑设计师,在青春的热土之上建造无数“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高楼大厦,“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而命运像淘气的孩子,一直拧巴着,偏不遂他的愿。
三个年级十几个班几百名学生,几十个教职员工,这规模这气象这格局完全与私塾学堂迥然不同。每天踩着铃声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室,和几十个男女同学正襟危坐在高腿课桌旁,接受着语数理化外的全科教育。更有意思的是每周一节外语课。英语倒还鹦鹉学舌勉强凑合,俄语课上老师要求大家卷着舌头学乌拉,同学们常常听着各自奇怪的发音,忍俊不禁偷偷窃笑。有时憋不住了,下课铃声一响,大家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前仰后合捧腹大笑。
在长安老家的大爷大奶完全适应于把土地出租出去赋闲养老的生活方式时,大伯父在城里初级师范学校里却在野蛮的政治绑架中上了贼船。国民党县党部一个宣传干事来学校进行了一次煽动性极强的精彩演讲之后,一股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的浪潮开始在青年学生中滚涌。很多学生在宣传干事抑扬顿顿挫慷慨激昂的演讲中血脉贲张精神亢奋热情奔涌。讲倒高潮时竟有人带头高呼口号,台下一片山呼海啸。而台下的大伯父却没有被浮云遮望眼、显得格外的理智和冷静。之前在浩如烟海的学校图书馆里有老师偷偷把私藏的“红色”书籍塞给他看。诸如《共产党宣言》马克思《资本论》列宁《俄国十月革命》,李大钊、陈独秀等共产党人宣传共产主义书籍,更多的是毛泽东《湘江评论》《湖南农民调查报告》《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论持久战》《实践论》《矛盾论》,虽然当权者一再封锁消息抹黑红色革命妖魔化共产党,但一遍一遍阅读了红色书籍的他,对政府的各种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宣传由开始的质疑到最后滋生被欺骗的感觉。同时他也通过一些小道消息不断了解抗战期间国共两党迥然不同的所作所为,对共产党人肩扛民族大义浴血抗战的英雄事迹由佩服到敬仰,随后又了解到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撕毁停战协定单方面挑起全国内战的情况,对国民党人的出尔反尔国民政府的黑暗腐败满腔义愤。有了这样的思想建设和情绪积淀的大伯父对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组织相对于其他学生的狂热而表现出异常麻木而冰冷,于是就成了学校的党团组织开展工作的“钉子户”,学校特意安排人给他开“小锅灶”,促膝谈心、情理动心、政治攻心无所不用其极,大伯父依然牛犄角撒豌豆一颗不着。后来有关要人出来执着大伯父的鼻子威胁说;非常时候“非白即红”,你是选择坐教室还是去坐牢?!顺者昌逆者亡的政治铁律露出狰狞的獠牙。趋于政治淫威,大伯父在全班集体加入三青团的裹挟中也稀里糊涂成了一名国民党新三民主义青年团的一份子。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如同血腥统治者铁蹄下的小草、魔掌中的小蚂蚁、粘板上的一块肉随便一个动作就可能被踩扁被捏死被剁碎,他除了违心接受政治强暴,还能有什么选择呢,他有这个选择的权利吗?
伴随着五星红旗飘扬在长安县的城头,大伯父也走出了一段风雨如晦的人生。他以优异的结业考试成绩从初级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杜永村小学任教。大伯父原本想着考建筑类大学,当一名建筑设计师,因为父母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家里堪忧的天空亟需坚强的臂膀去撑持。为了提前挣钱,他就服从分配当了教师,成了吃商品粮的公家人。虽然他的梦想没有实现,但是他毕其一生用粉笔和教案,用品德和爱心在校园里、在教室里,在一个个学生的心坎里筑起了一座座精美的精神殿堂,成了人类灵魂工程师。
这一年大伯父与自己心爱的女孩(伯母)结为伉俪步入婚姻殿堂。可谓是成家立业功成名就。每月有十八块钱固定薪酬,虽然数量不多但发放时间固定,旱涝保收。比起村里土坷垃刨食吃的农民公家人身份自带光环,让村里人不得不从骨子里高看三分。这种新社会的人民教师完全不同于旧时代教书匠的概念。过去人们认为“家有三升粮不给孩子当个王”,那是对教书匠的下眼鄙视。如今的人民教师那是仅次于政府干部的待遇和层级。大爷听说土改工作组的组长就是蓝天某个小学的教师晋升成国家干部的。那么儿子以后也就有了走进政府衙门的可能。这样的憧憬很快淹没了大爷在土改中三十亩地被村民均分的不快,似乎身上的疾病也减轻了不少。大奶欣喜的看到老头子不仅每顿可以多吃一个馒头多喝一碗稀饭,晚上睡觉也踏实了很多。还时不时的听见他哼一两声秦腔。大爷走在街上的步履似乎坚强了很多,微驼的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大伯父在杜永村任教后,很快就展露出师范学校毕业生的专业优势。他在全面吸收课堂上传授的教书育人方法后,消化成自己新的教学理念、思路和范式。他把对教师职业的无比热爱转化为对学生的真诚挚爱,班上的每一个学生都是他的孩子朋友和亲人,不分颜值、不管是小天鹅还是丑小鸭,不论贫富,不管是官二代还是民二代,他都一眼看待,“手心手背”全是肉,他认为对学生的爱是最美的师德,缺乏对学生的爱而谈师德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在他的眼里每一个学生都是早晨的八九点钟的太阳都是国家建设的人才社会需要的栋梁。他坚持认为教师只有心里有爱才能胸中有义眼里有光手上有情,才能喜见学生的聪明智慧,包容学生的弱点缺陷,对于家境贫寒的学生他更是格外照顾,经常用自己的工资给与补贴救济。在他一片大爱的沐浴之下,加上他灵活多样的传授方式,班上的学生得以高效、愉快的学习和健康茁壮的成长。五六年下来,大伯父所带班的学生考试成绩总是遥遥领先。墙里开花墙外红,大伯父的名声就长了翅膀的飞。力图把学校办成全市强校的西安市西门西巷小学校长,带人赶到杜永村小学,旁听了大伯父的讲课后,当即拍板要把大伯父挖走。杜永村小学坚持留人不放,南门西巷小学几经周折终于将大伯父“撬”走。
从农村小学到城里小学,这一步的跨越充满了新鲜和刺激。西巷小学无论是教师层级还是教学设施以及环境那是杜永村小学无法比拟的。环境条件再变,教师的职业没有变,所以大伯父依然坚持了杜永村小学行之有效的教书育人方法。依然每天在三尺讲台上播撒着自己无私的炽爱。也正是因为他这种母鸡抱窝没有偏差的爱,得罪了一些有权有势的家长。
某日一辆橄榄色的吉普车长驱直入开进学校,一个穿着黑呢子中山装嘴里叼着俄式烟斗的人物推开了大伯父住宿兼办公的房间门,大伯父瞄了一下眼前的不速之客,只见来人油光瓦亮的大背头亮晃晃的滑到蝇子绊倒虱,眉宇间透着居高临下的官威,心头不由一诧一凛。来人亮明自己的身份后,与大伯父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皮厚馅薄的谈话。先是春天般的嘘寒问暖,接着是夏天般的热情鼓励,继而切换画风,露出山崖叶落草枯后的陡峭,温婉而清晰露出意图;给他的孩子以最惠待遇,把座位调整到教室最佳位置,并暗示凭他的权力可以让大伯父有锦绣的前程。“不识好歹”不会曲意逢迎的大伯父回以冬天般的拒绝。可是来客不嗔不怒,反而哈哈一笑拍着大伯父的肩膀接连说了几个好,说把教书育人的重担交给大伯父这样有骨节有底线的教师党和人民放心,把孩子交给大伯父他很放心。“剧情”跳转起落间,单纯的大伯父一时懵逼。
得罪了这个特殊的家长后大伯父在特殊时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也因为他的公平公正无私无畏和崇高的师德、卓尔不群的教学方法获得了众多家长的喜爱,逢年过节他们以各种友好的方式回报大伯父的奉献和付出。有的家长甚至偷偷把礼品送到长安县新民村老家。大伯父结合教学实践苦心钻研形成的“师生借位双向互动寓教于乐”的教学方法被记者在西安市《教育日报》发表,后来又被《陕西日报》《西安日报》转载,大伯父的事迹也持久的传诵在学生和家长的口碑中,铭刻在西巷小学教育事业发展的里程碑上。
大伯父在教书育人上得心应手的时候,因为饥荒,差一点自己砸了自己的铁饭碗。
事情还得从上世纪的那场载入中国沉重史册的三年自然灾害说起。新民村和长安县乃至全国农村陷入极度困苦的状态。教师每天只有三两粮,伴以野菜充饥。大伯父和所有的教师一样饿得半夜里捂在被窝里呜呜的哭。新民村里情况也很不好,集体大灶上余粮告罄米净面光,社里发动社员挖野菜剥树皮姑且充饥。大爷和大奶沉疴之身更是经不住饥饿的折磨,经常饿得眼冒金星浑身乏力,腰杆撑不起筒子,半夜里饿得睡不着抠灶膛里斑斑土抓炕洞里的灰烬填腹。有天大灶上每人分得玉米芯碾做的窝窝头,艰难地吞咽下去后塞肠堵胃几天拉不下来。通货膨胀粮价飞涨粮豆如金豆。大伯父一个月工资买不下一升玉米,对农村粮荒毫不知情的大伯父就产生了回家务农的念头。
那天晚上他带着行李偷偷回家,大爷第一次对他这个“逃兵”动了肝火,一把巴掌扇过去,大伯父趔趔趄趄差点倒地。大爷严正告诫他;走路朝前看,甭瞅脚尖尖,那样会栽跟头。公家的饭碗坚决不能丢。难肠是暂时的,过了这个坎前面的路就平展了。大爷的一番教诲(还有伯母那晚另一种形式的施加压力),及时掐灭了大伯父回家务农的念头,翌日天刚刚麻麻亮大伯父又背着行李回到了学校,安下心扎下根备课教书。
大爷虽然读书不多,但他用自己的人生经验穿透了人世。世事洞明皆学问,一个站在生活洼地的人,他的目光却看到一年后、十年后,乃至几十年后世事的脉络。事实证明,大爷的话是正确的,当时很多过不了坎的公家人为了吃饱肚子,丢下铁饭碗纷纷回到农村端上了泥饭碗。灾害过去后局势反转,公家饭碗重新展示巨大优势时那些自动离岗、当了逃兵的人,后悔莫及。一步错步步错,一失足成终生恨。难怪柳青在《创业史》留下这么一句话“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紧要处只有一两步。”大伯父正是相信了父亲的坚信,走好了紧要处的一两步,所以免走了一断人生弯路。
三年自然灾害过去的第二年,纺织城国棉某厂子弟学校校长求贤若渴四处招兵买马,就从报纸上发现了大伯父新法教学成绩显著的报道,于是校长四处活动多方斡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一个细雨菲菲的日子里将大伯父转入某厂子弟学校任教。
子弟学校里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要想保持自己的教学优势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大伯父拼命的疯狂充电,让自己掌握更多的文化知识,教学实践告诉他老师有一桶水才能给学生灌一滴水。只有老师的博学多识才能给学生灌输更多的学识。同时在教学方式上他博采“众家之长”“兼容并蓄”为己所用,校正完善自己传道受业解惑的方式方法。于是让自己独特的教学方法如鱼得水大放异彩。学校领导准备给他肩头压上更重担子,拟提拔他为教研组长。此时,大伯父出事了。
大伯父走进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天,风大得把厂区几尺高的树苗都吹弯了腰,雨猛得把一栋栋楼抽打得瑟瑟颤抖,到处漫漶的积水似乎要把厂区泡塌了。大伯父正在讲台上纵横捭阖挥斥方遒的讲课,五十多名学生和后面乌泱泱坐着的同级听课老师全然不顾窗外的风声雨声,一个个全神贯注竖耳谛听、于大伯父营造的悬念丛生中跌宕起伏时,几个专案组的人员拿着厂里治安处的红头文件武装押走了大伯父。途中大伯父梗着脖子不屈的抗争,竟被人一脚踩倒在混汤泥水中。一身泥水的大伯父爬起来时,一条擀杖粗的青麻绳蛇一样从大伯父的后脖项楔入,迅捷的沿着双臂裹缠切勒,随着一个坚硬的膝盖将大伯父凌空顶起,套环中抽紧绳子的“日”一声,大伯父的双臂就被大幅度反向扣在了脊背。那一刻风雨声中能清晰听到大伯父皮下某条筋骨或神经的嘎嘣断裂之声。瞬间大伯父修长笔直的惊叹号身材立马成弯成一个九十度的问号。一直仰望星空的头颅被一条绳子改变了视觉的方向,屈辱的与满地横流的污泥浊水无言对话。无情的雨脚鞭子一样抽打着捆成米粽似的大伯父,像抽击着一具在雨水中旋转的陀螺。蹀躞中大伯父拼命的抬起头来,愤怒而悲怆的眼睛看向泼洒雨水黑云沉沉的苍天,试图诘问出自己突遭凌辱的答案。大伯父一次次倔强的把头抬起来,一次次被人摁下去。押解人员就恼了,又一脚狠狠地将大伯父踩倒在泥水中。
两次踩伯父捆伯父的人名叫来武臣,解放前是国民党关押政治犯监狱里的狱警。曾经捆绑过无数的地下党,练就了一手精绝的捆人术。西安解放时跟着几十个狱警见风使舵临时投诚重新做人,被新政府安排在国棉厂当工人。Wenhuageming 红色浪潮刚刚涌进纺织厂的大铁门,来武臣戴着红袖箍第一个蹦出来造反,成了厂里保卫处的干部。时隔多年过去,来武臣手拎绳索捆过无数地下党的独门绝技再次在大伯父身上精彩演绎。
从市里开会回来的校长带着学生赶来。校长厉斥道;有问题可以查,为什么要绳拿索绑?当年我们在战场上抓了鬼子,抓了国民党的俘虏还不打不骂给吃给喝呢,你们咋能这样对待一位革命同志?接着指着来武臣说;你当年整过多少地下党,新社会整过你吗?校长一边怒斥着一边亲手解开了深深勒进大伯父皮肉的绳索。校长是老革命,长征路上扛过枪,解放战争负过伤,抗美援朝跨过江,厂长见了也要怵三分敬四分让五分。在校长的凛然正气面前,来武臣和专案组几个人灰头土脸、当面唯唯诺诺屁都不放一个,可内心里来武臣把校长骂他的仇也记到大伯父身上。
那个特殊时期人们都知道一旦被专案组押走,十之八九厄运临头,或游街批斗或锒铛入狱,或接受从精神到灵魂的改造。大伯父也不例外,被关在废弃的幽暗潮湿的仓库里,来武臣领导的专案组大打疲劳战,轮番上阵,昼夜审问、连续折磨。倔强的大伯父不屈不挠、厉言争辩,就常常被人打得鼻嘴淌血。最和大伯父过不去的就是来武臣。来武臣的儿子来天狗就是大伯父班上的学生。啥蔓蔓结个啥蛋蛋,来天狗小小年纪肚子里的坏水水并不比他父亲少多少。用农村人的话说,红萝卜敲罄——不是个好锤锤。仗着老子是厂里治安处的红人的势,胡搅蛮缠调皮捣蛋,整天弄得班上鸡犬不宁乌烟瘴气。没少挨大伯父的收拾。这小子就经常回家戳七弄八吹涨捏塌告黑状,来武臣就从骨子里恨上了大伯父。本来厂领导要求只是把大伯父隔离审查,尽快弄清事实,全程必须把握政策注意方式。来武臣歪嘴和尚念经,挟嫌报复,给大伯父上了私刑。
来武臣腮帮子长着一颗痦子,痦子上又杵着几根杂毛,每次乜斜着眼睛审问大伯父时就不停的用莲花指捏捻那几根杂毛。当狱警前,来武臣就是西安道北一带的街皮混混,斗大的字不识八升。所以每一次和大伯父的语言交锋,都是被大伯父说得张口结舌。这天审讯又遭到大伯父语言上“降维打击”,一肚子窝火,对着窗上的玻璃,来武臣看着自己口腔里指天骂地扭七裂八的黄焦牙,转头又看着大伯父满嘴白亮亮明灿灿细密密的牙齿,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拳头上去把大伯父两颗门牙都打掉了。后来还用绳子把大伯父往房梁上吊了几次。最可恶的是每天晚上强行脱掉大伯父的鞋子,大伯父就整夜整夜光着脚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抱着膀子饥寒慌悚的踱步。
我多次在想,来武臣和武则天手下那个心狠手辣的酷吏来俊臣什么关系?难道来俊臣从唐朝穿越过来在来武臣身上复活了?抑或来武臣就是来俊臣的后人,赓续了来俊臣内心的险恶和人性的阴暗?
大伯父缘何遭此大难?
一周前,在西门西巷小学被他得罪的那个叼着俄式烟斗,梳着大背头的人在破获一起反革命案件时查出一个从犯曾经参加过三青团组织,而这个“从犯”正是当年给大伯父开小锅灶劝他入团的班干部。他不仅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而且立功赎罪,供出全班三青团人员名单,其中大伯父“榜上有名”,那个曾经威胁过大伯父的家长借机报复,派专人给厂里送来协查公函,破船又遭顶头浪,家里“小土地出租”的“剥削”旧账也被翻出,二者叠加成了大伯父生命进程中的黑天鹅事件继而转为灰犀牛事件。大伯父受此牵连被停职拘押,又被携带私货的来武臣迫害。好在校长惜才,竭力担保,四方求告,上下斡旋,大伯父才得以走出狰狞恐怖的黑仓库,下放车间接受劳动改造。
一个手执教鞭在三尺讲台上施展才华,指捏粉笔在黑板上书写华彩的人,一个衣着清雅、头发偏分、细皮嫩肉、文质彬彬、潇洒倜傥的人,忽然穿上油渍麻花、跟抹布一样脏兮的工服走进机器轰鸣、粉尘飘飞、丝絮劲舞的车间,扛着上百斤纱锭弯腰如虾穿梭于忙碌的工作台之间的逼窄狭长小巷道里,辛苦与辛酸交织,汗水共泪水并流,一天下来骨头就散架了,瘫了软了,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封闭车间高度污染的污浊空气和诸多有害物质从他的鼻腔口腔呼吸道进入体内,侵害着他的五脏六肺,爱好干净近乎洁癖的他大口大口的吐着浓痰,感觉肺腔像被无数根针在刺扎,有无数个蚂蚁在撕噬。他也在反思,自己短时期车间劳动尚且难熬,那么那些年年岁岁在车间劳作的工人们又是如何过来的?看着那些连绵不绝的从大型卷轮上传送的成品布匹,他第一次对这种没有生命力的“物质”有了别样的情感。
大学呀轻松,青松挺且直。无论来武臣他们动用了怎样的酷刑,大伯父始终没有底下倔强的头颅。他在心里坚信着;冬天过去就是春天,风雨过后必有彩虹。
在伯母多方奔走苦苦恳求和校长鼎力帮助下,一封举报信终于传到在西京医院养病的厂党委书记手里,党委书记获悉大伯父的情况后,勃然大怒,立马出院,在全厂职工大会上爆了粗口,从快从严处理了以来武臣为首的几个对大伯父严刑逼供的专案组人员,安排可靠人员对大伯父三青团问题重新复查。随后结果出来,大伯父当年属于“被”加入,其后,大伯父并未参加过三青团任何活动。更为重要的是初级师范学校里有人(当年把诸多红色书籍偷偷传给大伯父的人)证明大伯父曾经熟读红色革命书籍接受过共产主义教育。杜永村小学和西门西巷小学也证明大伯父热爱新中国教育事业爱岗敬业成绩优秀。至于小土地出租,办案人员在调查了五位租户之后,也得出了租约公平毫无剥削的结论。大伯父洗白了,重新回到了他如醉如痴的园丁世界。经历了冬天的寒冷,方觉春天的温暖,艰苦的车间磨炼更让他珍惜二次复出的不易。走进教室重执教鞭的先天晚上,他铺开宣纸,执笔在手,饱蘸浓墨,挥臂写下“炽爱燃烛火、丹心育桃李”十个字横幅悬挂墙上作为座右铭三省其身。
大约是大爷大奶走后的第八年,秋末冬初的那一日,当萧瑟的秋风和没完没了的秋雨揪光了厂里法桐树上最后一片树叶的时候,大伯父因病逝世,永远的离开了他终生热爱的教育事业,离开了他死不瞑目丢弃不下的妻子儿子,一腹憾恨两腔悲情的奔赴另一个世界。
那天依然是大风大雨。风声呜咽,苍天落泪。国棉某厂和子弟学校在厂大礼堂为大伯父举办了追悼大会,年过半百的校长亲致悼词,期间几次哽咽,老泪横流。大伯父的学生、以前毕业的弟子纷纷赶来吊唁,很多家长百忙之中赶来祭奠送行,西门西巷小学的教师同仁和大伯父曾经教过的学生及家长也有很多人捧着花圈纸烛赶来吊唁致哀。现场多人痛不欲生泪下如雨。“炽爱燃烛火、丹心育桃李”,大伯父生前自勉的横幅成了他一生盖棺论定的总结和追悼会上最贴切的致辞。
追悼会上出现了惊人一幕。来天狗穿白戴孝扑倒在大伯父灵堂前眼泪鼻涕哭得死去活来。来武臣被厂子开除公职后,学校应众多家长呼声,要辞退来天狗。十一岁的来天狗一夜崩塌,悲不欲生。大伯父把准备卧轨自杀的来天狗拖回来,竭力说服校长和家长,将来天狗留了下来。并从自己并不十分宽裕的工资里挤出钱来补贴来天狗的学习生活费用。来天狗脱胎换骨成了班上优秀的学生。大伯父的大慈大悲和宽仁厚德改变了一个少年的人生。这是他教书育人生涯里最后一笔华章。
《风雨一家人》节选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