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天的那碗包谷糁
汝海军
关中的数九天,风是带着棱的,刮在脸上生疼。可只要清晨的灶房里飘出一股醇厚的香气,再冷的天,也能从鼻尖暖到心坎里——那是母亲用铁锅柴火熬煮的包谷糁,是刻在关中人骨血里的冬日暖食。
包谷糁,也叫玉米糁,是关中农村冬春两季餐桌上雷打不动的主角。天刚蒙蒙亮,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母亲便守在灶台边忙活。铁锅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接近一百度的热气。她一手扶着锅沿,另一只手抓起生包谷糁,指尖轻轻一捻,金晃晃的颗粒便顺着指缝,均匀地洒进沸水里。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着,先是大火催着水与糁交融,待锅里泛起细密的泡沫,母亲便会把柴火拨得小些,用勺子慢慢搅动,防止糁子沉底粘锅。小火慢熬的时光里,香气一点点漫出来,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院子里悠悠荡荡。
熬好的包谷糁,稠乎乎的,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搭配的菜色不用多精致,却都是地道的家常味:脆生生的红萝卜丝,炖得软烂的白菜荤豆腐,还有瓦罐里腌得酸香爽口的咸菜或酸菜,夹一筷子配着糁子吃,那滋味,真是绝了。一口糁子下肚,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气,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这碗包谷糁,从来不是农村的专属。在关中的大小县城里,三十岁朝上的人,多半都有清晨喝一碗糁子的习惯。或稀或稠,暖着胃,也暖着一段岁月的记忆。我在县城工作时,早餐也常能吃到它,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小长假或双休日,风尘仆仆地赶回汝林老家,捧起母亲用铁锅柴火熬的那碗糁子,才恍然明白,少的是那股烟火气,是那份独属于家的味道。
记忆里的冬天早晨,最是热闹。天刚亮,村里的人便端着大碗的包谷糁,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家大门外的向阳处。老人们慢悠悠地喝着,聊着庄稼收成;年轻人嗓门大,说着村里的新鲜事;放学回来的孩童们,捧着碗跑来跑去,嘴角还沾着糁子的金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炊烟在村子上空缭绕,邻里间的笑声此起彼伏,一幅烟火氤氲、和谐安然的画卷,就这样在数九天里徐徐展开。
如今再回农村老家,母亲依旧会熬一锅热气腾腾的包谷糁,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可再也找不回当年聚在阳光下同食的光景了。年轻人进城务工,孩童们也去了县上或市里的学校,村口的向阳处,只剩下稀疏的老人,守着一碗糁子,望着远方。
岁月是个悄无声息的收藏家,它把那段围坐同食的美好时光,小心翼翼地打包,藏进了一代人的心底。那碗热气腾腾的包谷糁,便成了永恒的念想,每当数九天的寒风刮起,就会在记忆里,氤氲出一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