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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言和,向阔而行
文/郭长岭
这一日的黄昏,出奇的美。
火烧云由起初热烈的金红,渐燃成温吞的橘,又褪为疏淡的紫灰,最后都溶进一片无涯的、澄澈的藏蓝里去了。光不再是泼洒,倒像从天空的孔隙里一丝丝漏下来,落在身上,没有温度,只余瓷器般清冽的触感。风也是静的,偶尔拂过,带着楼下玉兰将残未残的甜腻香气,懒懒蹭过脸颊。
就在这光与静的交界,心里忽然漫起一种空旷的疲惫。那疲惫并非来自骨肉,倒像从魂魄幽暗的角落,一点一滴,积攒了经年累月的尘灰。可这疲惫里并无焦躁,也无悲戚,只像潮水退后裸露的湿沙滩,有一种被淘洗过的、近乎释然的平坦。
这大概便是人所说的“积攒了太多无力和失望”后的沉默终结吧——不是轰然倒塌的巨响,而是最后一片雪花,悄然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枝头。于是万籁俱寂,于是尘埃落定。
想起许多年前,也曾对未来充满憧憬,怀抱炽热的希望与自信。心里那团名为“期许”的火焰,如今早已被现实的冷雨浇得只剩一缕青烟,连呛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时断然想不到,许多年后会在这样一个安宁的黄昏,走在下班的路上,如此平和地回望那段激荡的时光。
如今,已届不惑。
“不惑”二字,实在精妙。它并非通晓一切答案,而是终于明白哪些问题不必再问,哪些执着应当轻轻放下。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退场,也是对自己的一场庄严救赎——不是向谁示威,而是与那个曾遍体鳞伤、在暗夜里独自呜咽的少年握手言和,将他妥善安放在记忆某处,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人到中年,人生确是需要“一日三省”的。
这反省,不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目标,而是为了检视自己这副赖以存世的“身板”:是否还康健,足以支撑生活的重量;检视那赖以立心的“三观”:是否还干净,未被世故的油污浸染;检视情绪的堤坝:是否还稳固,能在风雨来时护住内心一方平静的田园。
此外,还得有一种“翻篇”的能力。
这能力殊为可贵——意味着不再与过往的泥泞纠缠,不在同一道伤疤上反复刻写自怜的碑文。往事如书页,该合上的,就让它合上。留些力气,去经营一份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本事,这才是最朴素也最庄严的担当。
然后,对每一个明日,依然怀抱着最虔诚的期许。
这期许,已非少年时五彩斑斓的幻想,而是对生命本身、对还能呼吸、还能感受、还能去爱的这份馈赠,所生出的、近乎宗教般的感恩与敬畏。
近些年,喜欢上了喝茶。
喜欢微苦之后,舌尖泛起的那一丝回甘。这滋味,倒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年轻时总以为世界在远方,在未曾踏足的山水之间,在未曾经历的热闹之中。如今却渐渐懂得,真正的“世界”,或许并不在外面。
一个内心充盈的人,即便足不出户,精神也已驰骋万里,贯通古今。这充盈,断然不是靠囤积物质或见闻得来的,它来自一种永不枯竭的生长力——坚持学习,不断更新自己,更新对这纷繁现实的、尽可能客观的认知。要让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永远有新的芽,顶着旧日的土,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出头来。
读书,思考,与那些比自己更智慧、更通透的灵魂对话,哪怕只是透过泛黄的书页,保持对一草一木、一粥一饭的敏感与好奇。如此,方能在逼仄的日常里,为自己开垦出一片无垠的星河。
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把不小心打翻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石。
望着那些光,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们这代人,似乎总被一种“焦虑”驱赶着,为那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预支了太多此刻的心力。总担心跑得不够快,会被时代抛弃;总忧虑准备得不够多,无法应对未知的风暴。于是,当下成了通往未来的、一段布满荆棘的甬道,我们只顾埋头狂奔,却忘了看看两旁,或许还有悄然绽放的野花。
生活,本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它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漫长”二字里——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体味“修”的克制与“行”的坚持。未来是不可透支的,正如这黄昏的美,你只能在此刻,用全部的身心去承接它、感受它。若总想着明日,便永远错过了今日的霞光。
或许,也正是那些曾经让我们痛彻心扉的“遗憾”“无助”与“无奈”,像一把把粗糙的锉刀,打磨掉了我们天性里过于尖锐的棱角与虚浮的毛刺,让我们变得温润,变得能容纳生命的复杂与不完美。
一个完全没有遗憾的人生,光滑得像机器流水线上的产品,反倒失了手作的温度与灵魂的刻痕。
努力奋斗过,才知道天赋的边界与坚持的可贵;深深爱过,才懂得付出的甜蜜与割舍的痛楚;甚至,真切地恨过,才明白宽容需要多大的力量。正是这些斑驳的、甚至有些不堪的印记,拼贴出了独一无二的、完整的“你我”。
活着的意义,更像是一次个人创造的旅程。
我们提着名为“生命”的灯,在黑暗里摸索前行,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感受,每一次跌倒与爬起,都是在用自己的足迹,点亮一段又一段独一无二的路程。意义不在终点的奖杯上,而就在这踉跄却坚定的每一步之中,在这呼吸之间,在这爱恨交织的瞬间里。
古人所言的“修身”,其终极目的,大约也在于此——提升心性,磨炼灵魂。这并非为了成为道德完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在这纷扰的尘世里,能变得更美好、更坚韧、更清澈一些。
如何磨炼呢?无他,唯“努力”“善良”与“感恩”而已。
努力,是向着更好的自己,日拱一卒,不求速成;善良,是对周遭的世界,保有一份温暖的体谅与悲悯,哪怕力量微薄;感恩,是对生命里一切的遇见,无论是甘是苦,都视为淬炼灵魂的资粮。这过程本身,便是对灵魂最好的滋养。
那个少年,那个青年,曾一身疲惫,却依然在无数个黯淡的黎明,鼓起勇气,推开家门,汇入茫茫的人海。他跌跌撞撞,走过那么多晦暗不明的路,渡过那么多似乎无法逾越的荆棘。他不曾真的被击垮。
他过来了。
那么,从今往后,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这份由无数个“过去”累积起来的底气,是岁月颁发给坚持者最厚重的勋章。
无意中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面容已然染上风霜,眼神却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甚至,有那么一点柔和的光。忽然想起那句话:“相由心生”。一棵长期被怨恨、嫉妒或恐惧蛀蚀的心,大约真的很难外化出一张真正舒展、灿烂的脸容。内心的气象,总会不知不觉地,雕刻在眉宇之间,沉淀在眼神深处。
不敢说自己已拥有一颗多么光明的心,但至少,我已在学习与之和解,学习让它朝向更开阔的地方生长。这或许,便是时间赋予你我的,最不动声色、却也最深刻的一课。
明日太阳依旧会升起,生活依旧会有琐碎的烦恼,也会有微小的确幸。
但此刻,在这属于自己的寂静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与踏实。
这场漫长的修行,我还在路上,但已不再慌张。
我深知,每一个用心活过的当下,都在为我们的灵魂增添一分重量与光亮。
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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