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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制度豢养的狐狼披上了礼法的甲胄
——阅读《儒林外史》人物严贡生有感
文/何章平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以“直书其事,不加论断”的笔法,写尽功名富贵下的人心鬼蜮。第六回《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尤为讽刺艺术的巅峰。回目之下,严贡生上演的一出出丑剧,远非一个卑劣个体所能概括。此人身上,聚合了宗法社会的权力密码:他以“贡生”功名为盾,以儒家礼法为矛,将一整套维护社会秩序的文化与制度,异化为精准掠夺、彻底碾压弱者的私器。这揭示了一个远比“个人道德败坏”更为深刻的悲剧:当知识与地位不再引向“修身齐家”,而是沦为算计的技艺与压迫的特权时,它所催生的便不再是文人,而是被制度所豢养、武装到牙齿的“狐狼”。其危害,正在于其掠夺行为具有了“合法性”的冰冷光辉。

一、礼法的戏服:在丧礼与宗族会议中的制度性表演
严贡生的掠夺,始于一场精心编排的、符合一切礼法形式的表演。严监生死后,他姗姗来迟,面对胞弟灵柩,他的哀悼是高度程式化的:“到柩前叫声‘老二’,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这“干号”与“两拜”,是完成社会期待的规定动作,情感含量几近于无。真正的转折点在于物质馈赠:当赵氏托人送上严监生遗言留下的“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臻臻的二百两银子”时,他立刻“满心欢喜”,并迅速完成角色转换,以家族长辈自居安抚赵氏。在这里,丧礼的伦理情感内核被彻底掏空,沦为一场关于利益确认与地位宣示的仪式。
这种对礼法的工具化运用,在后续的家族会议中达到了高潮。为解决立嗣纠纷,赵氏设宴请来族长与舅爷。会议本应是宗法制度下调解纠纷的庄重场合,但在严贡生的威压下彻底失灵。族长严振先“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只能推诿。两位秀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赵氏的亲属本想说话,却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心中算计。至此,宗族调解机制完全瘫痪。严贡生则毫不掩饰地撕下伪装,隔着屏风对赵氏怒斥:“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他以“乡绅人家规矩”自居,行使的却是赤裸裸的暴力恐吓。这场会议戏剧性地表明,本应用于维系公平的礼法程序,在权力不对等时,极易成为强者碾压弱者的合法舞台。

二、制度的兵刃:用过继与名分建构完成的产权掠夺
严贡生的核心战略,是通过操纵礼法中最根本的宗祧继承与妻妾名分规则,来达成财产掠夺的实质。其手段之“高明”,在于每一步都在礼法框架内寻找依据,使其贪欲披上“继承香火”“整顿家风”的正当外衣。
首先,他悍然否定赵氏的正室地位。尽管赵氏是在原配王氏临终前主持、严监生亲自叩拜祖宗、合族见证下被扶正的,但严贡生回家后,直接对全体家人宣布:“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着正屋的。”他单方面将“二奶奶”贬为“赵新娘”(即妾),这绝非口舌之争,而是关乎财产继承权的致命一击。在清代法律与礼俗中,妾的地位低下,几乎无法继承夫家主要财产。
紧接着,他以“立嗣”为名,行夺产之实。他宣称“二房无子,不要立嗣的?”,决定将自己已成年的二儿子过继给亡弟。这一举动彻底堵死了赵氏想过继严家五房幼子、以便掌控家计的退路。他雷厉风行地命令家人:“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并勒令赵氏搬往厢房。当赵氏哭诉“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时,他早已用一套完整的礼法叙事完成了产权转移。他更要求所有管事的家人将“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攒造清完”,先送与他过目,再交二相公查点,并威胁。至此,通过“正名分”与“立嗣”这两把礼法利刃,严贡生兵不血刃地完成了对弟媳家产的法理剥夺与实际接管。
三、权力的延伸:从市井讹诈到司法缠讼的全面武装
从省城归途船上,他导演了一出经典的讹诈戏码:将吃剩的云片糕故意放在船边,待船家吃了,便谎称那是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珍贵药材,雷霆大怒,威胁送官。最终在众人磕头求饶下,他方“转湾”,以“喜事匆匆”为由“放着这奴才”,赖掉了船钱扬长而去。这场讹诈的成功,完全依赖于他“贡生”身份所赋予的话语权和民众对乡绅的畏惧。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对国家司法系统的态度。当赵氏被逼至县衙喊冤,汤知县基于“律设大法,理顺人情”批斥严贡生多事,支持赵氏自行立嗣。败诉的严贡生毫无惧色,“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衙驳回后,又“到省赴按察司一状”。虽然各级官府多认为这是“细故”而维持原判,但严贡生敢于且惯于将家族纠纷层层上诉至省一级的按察司,这本身即是一种权力的展示。他深谙,诉讼过程本身就是消耗与威慑。司法程序本应是最后的公平防线,却可能因其模糊性与可操作性,最终沦为乡绅扩张其势力的另一条路径。
四、沉默的共谋:系统失效与“狐狼”的生成
严贡生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他并非在对抗整个系统,而是在利用系统中固有的漏洞与沉默的共谋。王德、王仁两位科举出身的舅爷,在关键时刻的“泥塑木雕”状,是知识分子在强权面前明哲保身的缩影。族长严振先的畏缩推诿,则揭示了基层宗族自治在强势乡绅面前的无效性。甚至连赵氏自身,在儿子夭折前“钱过北斗,米烂成仓,享福度日”的生活,也部分消解了其道德优势。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个纵容“狐狼”滋生的生态。
吴敬梓的伟大,在于他不仅刻画了一只“狐狼”,更解剖了孕育这只“狐狼”的肌体。严贡生是科举制度、宗法社会、乡绅权力与人性贪欲杂交而生的怪胎。他的每一分狠毒,都裹着礼法的糖衣;他的每一次掠夺,都响着制度提供的韵律。这提醒我们,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赤裸的野蛮,而是野蛮学会了文明的语法,并利用这套语法更高效、更彻底地施行掠夺。
重读《儒林外史》第六回,我们不仅是在看一场古典的讽刺剧,更是在接受一记关于知识、权力与制度本质的永恒警醒。当支撑社会运转的核心价值体系,可以被如此娴熟地解构并重构为私欲的工具时,整个文明的根基便已摇摇欲坠。这,或许就是吴敬梓隐藏在文字之外最深沉的悲悯与最尖锐的诘问。
〖作者简介】:何章平,全椒县作协会员,滁州市散协会员,喜欢用文字抒情达意,偶有作品刊发纸媒网络期刊。

【老丫文苑 :创始人】陈艳丽,女,汉族,吉林松原人。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 ,《华夏诗词文学社:社长主编》江南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有诗词、散文、小说《老丫》。经常发布在《华夏诗词文学社》《江南诗絮》《都市头条》《北方都市文化》《松原日报》《松花江》《温馨微语》《艺苑百花》《大江诗社》《巴马文化社》《中国爱情诗刊》《花花上酸菜》等报刊与微信公众平台。(图片均来自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立即删除。183044397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