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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安家大兴安岭（15）
李洪君
宋师傅和另一位师傅都是仁善之人，心肠热，干活也实在。临走前，他俩特意嘱咐李衡：“张队长交代过，让咱把活儿干瓷实。点上的人不容易，缺东少西的，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这话让李衡心里热乎乎的。
送走两位师傅，屯子里一下子又冷清下来。但这份冷清没持续多久，新的忙碌便接踵而至。开出来的二十多公顷荒地，如同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巴，等着粮食去填。
顾队长和谢队长聚在一起，眉头拧成了疙瘩。买种子？队里那点可怜的经费，早被买柴油、修机器、建马架子房消耗得七七八八，哪还有余钱去买那“金贵”的玩意儿。
“总不能让这二十垧地荒着吧？那可是咱大伙儿拿命换来的！”谢队长一拍大腿，烟锅里的火星四溅。
李衡蹲在旁边，心里也急。他知道，这地要是撂荒了，明年整个点上的人怕是连稀粥都喝不稠。
“顾队，谢队，”李衡试探着开口，“要不……咱自己找种子？这大兴安岭，漫山遍野的，总有能吃的、能种的东西吧？”
顾队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小李子，你这想法好，可这粮食种子，哪是那么容易找的？野菜能当饭吃，可它不能当种子下地啊。”
“我不是说野菜，”李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莽莽苍苍的林海，“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找找山里以前留下的老种子？或者，找些能顶粮的作物？我听说，这山里以前有过老把头、老猎户留下的‘仓子’，里面说不定就有存货。”
这话像是给死水里扔了块石头。顾队长和谢队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冀。
“对啊！以前的老把头、闯关东的老辈人，为了防备荒年，常在山里挖地窖，存些土豆、萝卜，甚至麦种、豆种，用油布包好，埋在老林子里。这叫‘老林仓’。”顾队长一拍脑门，“这都多少年没人提了，险些忘了！”
“那还等什么？”谢队长腾地站起身，“组织人，进山找‘老林仓’！”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顾队长亲自带队，挑了几个身强力壮、有进山经验的，包括李衡，背上干粮和水，一头扎进了西边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深秋的大兴安岭，层林尽染，美则美矣，但危机四伏。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每走一步都像从泥潭里拔萝卜，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头顶，高大的落叶松、樟子松遮天蔽日，只漏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兽的怪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衡跟在队伍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他没进过几次深山，但江湖卖艺时听老辈人讲过不少山里的规矩和传说。他知道，找“老林仓”如同大海捞针，全凭运气和经验。
顾队长是老林业，经验丰富。他不时蹲下身，观察着地上的痕迹，扒开厚厚的落叶，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石块堆砌的痕迹，或者人为动过的土层。
一连找了两天，翻遍了几个可能的沟谷和背风坡，除了几堆不知年月的兽骨和一个破烂的铁皮罐头盒，一无所获。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焦躁起来。带的干粮所剩无几，天气也阴沉下来，看样子要下雪。
第三天下午，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队伍在一条不知名的山沟里转悠了半天，正准备放弃，返回驻地。
“等等！”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队长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他蹲在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倒木旁，用手拨开树根处堆积的厚厚松针和腐叶。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李衡等人屏住呼吸，围了上去。
在枯树盘结的根部，顾队长的手停住了。他扒开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板，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霉味、泥土味和某种陈年谷物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是仓子！”顾队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大家手忙脚乱，用带来的工具小心地清理着洞口。这是一个用石板和木头搭建的简易地窖，不大，但很结实。地窖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体。
顾队长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解开外面已经腐朽的油布，里面又是一层发黄的草纸，再里面，是一层干枯的松树皮。当最后一层包裹被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是一颗颗饱满、干瘪但保存完好的土豆！虽然表皮已经皱缩，颜色发黑，但那熟悉的形状，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是土豆！是种子土豆！”谢队长激动地一把抢过去，捧在手里，像捧着稀世珍宝。
紧接着，他们又打开了另外几个包裹。除了土豆，还有一个包裹里是已经干瘪的、但依然能辨认出形状的红小豆！另一个包裹里，竟然是几穗已经干透的、颗粒饱满的玉米！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顾队长仰天长叹，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
这些，不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种子”吗？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让那二十公顷新开垦的土地看到希望！
大家欢呼雀跃，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贝”重新包好，用带来的背篓装上。来时沉重的脚步，此刻变得轻快无比。
回屯子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
但没有人觉得冷，没有人觉得累。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揣着一团火。
“有了这些种子，明年咱就能吃上新土豆，喝上红豆粥，啃上大玉米棒子喽！”谢队长走在最前面，大声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李衡背着一篓“希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看着顾队长和谢队长在风雪中佝偻但坚定的背影，看着身边这些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这大兴安岭，是严酷的，是无情的。但它也是慷慨的，只要你肯付出，肯拼搏，它总会给予你回报。
他们背着“希望”，踏着风雪，一步步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炊烟袅袅的家园。风雪中，那两间小小的马架子房，此刻在李衡眼中，比任何宫殿都要温暖，都要明亮。
他知道，他们安家大兴安岭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这风雪，这严寒，这莽莽林海，都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