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河
鹿清江
沿着村前那条通往南边庄稼地的路前行,约摸一里路,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河,向东跟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曾经车马滚滚的驿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官路沟相通,官路沟的北段现在已建成东阿县洛神湖国家湿地公园,向西可以通达仓颉故园,我们习惯叫它月儿河,但不知为什么给它起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那年我十五六岁,正是玉米拔节的时机,全村只有两个12马力的机器,一个安在村南头的大水坑西沿,既磨面又浇地,一个安在月儿河边的红西屋,给河南面的上千亩地浇水,六个生产队轮着班地浇地,我们的三小队轮到晚上浇地,为了挣六个工分,我晚上去生产队的玉米地浇水看渠。我扛着铁锨,经过村南头的黄家瓦屋的大片棉花地,想起老人说的夜晚会有白兔子出来找食吃,头皮有些发麻;继续前行,经过刘家林,墓地被大片的高低不齐的棉花包围着,脚步噌噌地往前赶,头皮发麻,寸发直立;经过夹道的谷子地,清新的气息涌入鼻腔,谷子正在绣穗。这段坑坑洼洼的土路的尽头,是一座联通河道南北两岸的石板桥,桥的两端是高出桥面许多的大片农田,雨季上水就找不到这桥的影子了,不知有多少人从桥上落进水里。看向桥下,河水深蓝,芳草萋萋,几声蛙鸣甚是悦耳,那时我还不知道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只觉得这夏日的夜是那么的凉爽,是那么的宁静,是那么的神秘。稍有些深蓝色的天空上悬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偶有白云从月亮周围走过,这条河里也就留下了流动的云,河水静静的平展展的,云彩悄悄地划过,“月儿河”真美!只有生活在这条河边的庄稼人才晓得。此时,我明白了“月儿河”。
月儿河河水自西向东流淌,没有大的雨水进入,它就这么平静地缓缓地流啊流,白云相伴相随,燕子翩然飞过,喜鹊翩然飞过,南来北往的大雁也翩然飞过,它们把一个个蹁跹,一片片倩影投向河面,留在水里,那是一幅幅绝美的丹青。水草有直立的芦苇,翠叶欲滴,水鸟栖息于此,碧玉般的苇杆东倒西歪,这该是栖息苇子尖上的水鸟被清澈见底的河水醉了心。有一种水草,长长的茎,褐红色,茎上叶片互生,可以捞起来喂猪,我们叫它杂草,然而这长长的杂草,就像少女的长辫刚刚披散开来,牵牵绊绊,拉成一绺一绺的线,在河水里舒展着,又好似耄耋老人拄杖走路,手里还牵着同甘共苦的老伴。
月儿河两岸缓坡地上,野花一簇一簇的,就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黄色的靓丽,白色的明净,蒲公英的花球蓬蓬的,随手掐一朵苦菜花,放鼻子下面,淡淡的苦味随着花茎伤口流出的汁液流到心里。也有甜的东西温暖着我的味蕾,春天来时,荒坡上,芦苇塘边,一夜之间冒出大片大片的茅草,淡淡的绿,亮亮的绿,叶脉清晰,用手轻轻一触,软软的茅尖,让人心里酥酥的。过不了多少天,一棵棵茅草的芯里便长出一根根穗状的东西,慢慢地拔出来,剥开皮,里面白生生的,像极了没有成熟的棉花絮。虔诚地把它送进干裂的嘴巴,当舌尖与它相融的那一瞬,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即便是不眨巴嘴,也能滑进嗓子眼,滑进肠胃。我说它是植物界的美食,你该不会反对吧,如果反对,那就是你吃过比它大的,比它甜的,来自田间地头沟头壕沿的果实,这种植物的细长的茎上生长着像面条菜的叶子,淡白色的小花开过之后,就结出果实,那果实两头狭长中间鼓,很像小个的棉线穗子(学名纺锤穗),经网络搜索并征询文友得知,其名叫地梢瓜。这种植物的果实,在它嫩的时候可以食用,对身体没有伤害,何况那时也不管这些,见到它就跑过去摘下来,也来不及吹一吹上面的浮尘,剥开皮就往嘴巴里塞,那叫一个甜啊,来着自然界的纯粹的甜!然而僧多粥少,只能解馋,不能果腹。刚才查了一下,地梢瓜的果实含有较丰富的蛋白质,和小麦麸的相当,含钙量也挺多的,莫非是吃了它,我的骨头才硬的,才能背起近二百斤的草篮子,腰不弯,腿挺直,走路稳稳当当?它的果实和种子还可当药用,味甘性温,能通乳,和血通经,消炎止痛、止泻。原本不起眼的野草,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功能,真的了不起啊!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这条月儿河让我怀恋的还有一物——身体长长的,扁扁的,透亮透亮的,体内的五脏六腑也能清晰可见,它在水中游来游去,犹如漂浮的白纱巾,我们据此给它取名高粱叶鱼。它就像水里的呆子,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飘,站在水里,用手去迎接它,它也不躲开,径直地进入你的手掌心里。你捏住它的头,把它扬起来,轻飘飘的,透亮丝丝的,真美!你把它冲向太阳,这高粱叶鱼的肚子里,看不到肮脏,于是你会忍不住张开嘴巴,用舌尖舔着它,舔着它,不知不觉就进你肚里去了,顺滑,舒服,熨帖。然而,尽管饥肠辘辘,尽管体弱待丰,也不敢多吃一条高粱叶鱼。
夏天去月儿河边割草,渴了,捧起水来就喝,甜丝丝的,凉丝丝的,那叫一个惬意。累了,很少蹲在地上歇息,会游水的跳入河里洗澡,打水仗,水草剌破了身子也在所不惜。水里的他们,用带着青草味儿的手掌,把清凉的河水激起来,水花跳跃起来,带着欢笑扑向一个个的光腚猴子,被水花拍打的光腚猴子们就直挺挺地迎接着清凉的河水,头发滴溜溜地往下淌水,黑瘦的脸滴溜溜地往下淌水,上半身滴溜溜地往下淌水,那水流似小小的泉眼,从黑黑的头发里涌出来,从一个个汗毛孔里涌出来,一行一行的,蜿蜒而行,从不回头。
深秋的月儿河,芦苇泛黄,荼花摇曳生姿,西天的晚霞辉映着它,那是涌动的诗行;大雁鸣叫着飞过它的上空,那是游子回家的告别曲。这荼花,这雁行,这晚霞,不比世界名画差多少,这是绝世的田园风光!
去年暑期,想看一看旧村改造何时完工,便骑车回了老家,十来栋崭新的楼房已经矗立着,心生欢喜。于是顺着村南的大路往南骑行,路是柏油路,平展,笔直,路旁一方桃园,桃子压枝;菜地绿油油的,芹菜高过人的膝盖;而更多的还是玉米地,玉米齐刷刷地直立着,像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淡黄又淡绿的玉米须上泛着红,水灵灵的红,玉米穗别在叶杆之间,鼓囊囊的,像个小棒槌,那是丰收在望的喜悦。
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月儿河,石板桥是生产队时期建的石拱桥,桥面与庄稼地平行,两车并排畅行无阻。县里对月儿河进行了开发整修,河岸修了大路,平坦,笔直,宽阔,泥土的河坡铺上了混凝土面板。月儿河向西与庞大的大秦水库相通,它成了引库水补给洛神湖水的纽带。在河岸大路上骑车东行,道旁杨树挺拔,碧叶哗哗作响,我寻找着地稍瓜的纺锤穗;河水清清,缓缓东流,我寻找着高粱叶鱼的踪影;头顶着大大的太阳,脑海浮现出下河戏水的欢快……
月儿河,你润育五谷,养育生命;
月儿河,你镌刻岁月,见证蝶变。
今天早晨看到一个视频,说洛神湖在向北扩展开发,已经开始施工了,北环路以北,植物园以东的那部分河道将焕发昔日光彩,周边的楼房将会升值,迎接它的主人。人民路以西,西关村以东,曙光路大桥以南的广袤水域,是老城区与新城区深度融合的主城区域,人口密度大,官路沟东岸的公园已经竣工,新公园和老公园也已经连成一体,这片水域是否也在期待排上开发日程?我想不会太远了。
2026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