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井老了。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七道深痕,最深那道,能容下我的食指。月光好的夜里,井水会悄悄漫上来,舔着那些伤痕,舔得石头发亮,像是愈合不了的旧疤在反光。
祖母打水与旁人不同。别人都是弯着腰,急促地摆动井绳,桶碰着水面,“啪”一声,溅起慌张的水花。祖母却是直着身子,慢慢放绳,等桶底触到水面,手腕轻轻一抖——是“咚”的一声,沉实、圆润,仿佛不是桶去找水,是水张开口,温柔地接住了桶。这个“咚”字,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比任何钟声都准。鸡叫三遍,它就响了;炊烟刚直起身子,它就响了;连村口疯子阿贵开始唱歌时,它也该响了。
那疯子阿贵,其实从前是小学教员。都说他是为情疯的,可我看不像。他每天黄昏准时出现在井台边,不唱情歌,唱的是《滕王阁序》。嗓子早坏了,字却咬得清楚:“……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唱到“阁中帝子今何在”时,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井绳探不到底。祖母从不赶他,有时还舀半瓢水递过去。他喝了,抹抹嘴,继续唱。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井壁上,晃晃悠悠的,像水底招摇的水草。
井台西边有棵歪脖子枣树。枣子青的时候,硬得能崩掉牙;红了又甜得发苦。我们偷枣,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听王寡妇骂。她的骂声也像枣子——开头是脆生生的,渐渐带了哭腔,最后变成一种絮絮的埋怨,在炊烟里化开。有一回,我藏在树上,看见她骂到一半忽然停下,伸手摘了颗最红的枣,在衣襟上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月光照着她脸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枣汁。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去年清明回去,井还在,只是盖了水泥板,留个小孔,像盲人的眼。枣树早砍了,原地立着个移动基站,铁塔尖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像在为谁招魂。阿贵的坟在村后山坡上,坟头草很深。王寡妇跟儿子进了城,听说在超市里帮忙装袋子,一天站八个小时。
夜里睡不着,我掀开井盖。月光还是那捧月光,只是井水不再漫上来——自来水通了十几年,井早就渴了。我学祖母的样子放桶下去,绳子放到头,只听到干涩的摩擦声。没有那个“咚”。忽然明白,有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心若不在了,耳朵再灵,听到的也只是回声。
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从前读,只觉得凄美。如今站在井边,才知道“无因”二字的重量——不是回不去,是回去了,却像这口井,看着还在,内里早就空了。那些磨痕还在,可磨痕里积的不是岁月,是尘埃;月光还能照进来,可照亮的不是水光,是干涸的井壁爬满的裂纹。
天快亮时,下起细雨。我搬了把竹椅坐在屋檐下,看雨丝斜斜地织进井台。恍惚间,仿佛又听到那个“咚”声,从很深的时光底部传来。不是水声,是心跳声——是祖母手腕那一抖的心跳,是阿贵唱到“槛外长江空自流”时的心跳,是王寡妇咬下那颗枣时的心跳。它们都沉在这口井里,像种子沉在冻土里,等着某个春夜,忽然破土,开出满井的月光。
雨停了。第一缕晨光照在井沿上,七道磨痕像七根琴弦。风过时,没有声音,但我分明听到了——是一曲无字的挽歌,为那些回不去的人,为那些散在风里的日子,为那个曾经趴在井边、以为井水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孩子。
井不语。它只是张着空空的口,等着下一次月圆,等着下一个懂它心事的人,来听那些早已消失的“咚”声。也许等不到了。也许等得到。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标点,在故乡这篇散乱的文章里,固执地圈着一段谁也不会再读、却永远不能删除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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