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盒子里的麦香
作者/腊梅飘香
快递来得挺快,三天就到了。拆开泡沫箱子,十八个拳头大小的馒头挨挨挤挤的,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似的,一个个敦敦实实地坐在那里。模样是真不好看,肤色是麦秸黄里掺了点儿灰褐,表皮坑坑洼洼,不像城里馒头房出来的,白白胖胖,光光滑滑,瞧着就喜气。它们倒像是从地里刚干完活回来的庄稼汉,带着一身洗不净的风尘与太阳的颜色。
拿了一个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儿压手。搁锅里熘上,水汽一蒸,那味儿就丝丝缕缕地钻出来了。不是什么浓烈的香,是一种很厚实的、带着阳光暖意的谷物气息,有点像秋日午后,空场上晒着的新麦垛子被晒透了的味道。
熘好了,迫不及待地掰开。里头也不是雪白蓬松的,蜂窝眼儿小小的,实实在在,颜色比外皮浅些,可依旧离“白”字差得远。咬一口,微微的粗糙感划过舌尖,需要多嚼几下。嚼着嚼着,那股最本分的、属于麦子自己的甜味儿,才慢悠悠地泛上来,不张扬,却扎实得很。老爸咬了一口嚼了嚼,连连点头:“嗯,是馒头的正经味儿,好吃。”弟媳也喜欢,说越嚼越香。只有妹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黑馍,又看看桌上雪白的精粉花卷,笑了:“我看大姐呀,是白馍吃得不爱吃了,又想着法的寻黑馍吃。”
她这话,像一把小钥匙,“咔哒”一声,把我心里某个旧匣子给打开了。
可不是么。小时候在乡下,谁稀罕这黑面馍?磨面的时节,是家里的大事。我总爱跟着老妈去磨坊,爱看那灰扑扑的麦粒,瀑布似的泻进磨眼,爱听石磨隆隆的、沉重的歌唱。磨出来的第一遍面,最白最细,那是要单独收好的,留着过年蒸供馍,或者待贵客。接着磨,麸皮渐渐多了,面粉的颜色也就一层层深下去,成了“二面”、“黑面”。老妈总是拿着笤帚,极其仔细地将磨盘上、机器缝里的每一撮面粉都扫拢起来,一点儿不肯糟蹋。最后那些明显带着麸星子的黑面,她也要一瓢一瓢,仔细地搅和进那点儿珍贵的白面里。蒸出来的馒头,便是灰扑扑的,我们管它叫“一窝灰”。那时候眼巴巴瞅着的,永远是宴席上、别人家手里的,那暄腾得如同云朵一样的白面馒头。那时觉得,能顿顿吃上那样的白馍,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如今,福气成了日常。雪白的馒头唾手可得,甚至嫌它过于绵软,没了筋骨。我们现在的胃里填满了精细,心却空落落地,回头再去寻那点儿“粗糙”的安慰。说是怀旧,说是追求“纯天然”,恐怕也不尽然。我们怀念的,或许只是那个食物有来处、有去向的清楚明白。知道这馍里的麦子,见过哪一片田里的风,淋过哪一场夏天的雨;知道它经过石磨耐心的碾压,而非钢铁机器高速的分离与提纯;知道它的黑,是太阳和土地一起染的,它的沉,是每一粒麦子都毫无保留地给出了全部的自己。
这黑馍,就像一位不善言辞的故人,外表粗粝,内里却是一派赤诚。它不讨好你的味蕾,只安慰你的脾胃与心神。
第二天清早,我又熘了一个。晨光熹微里,就着一碗小米粥,慢慢地掰着吃。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咀嚼的、细微的声响。那朴拙的、扎实的麦香,便一丝丝,沉到了心底最安稳的地方去!
写于2026年1月9日晚上6:08
本文作者腊梅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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