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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缠雪(小小说)
高金秀(甘肃)
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的雪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摊冰凉的白。土坯房的窗纸被风拍得哗哗响,喜儿趴在窗台上,哈出的白气融开一片模糊,她数着墙上的木痕,一道,两道……七道了,爹已经躲债七天了。
炕角的灶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子,锅里温着的窝头早就凉透了,咬一口能硌得牙发酸。喜儿踮着脚,从炕洞底下摸出一个粗布包,三层粗布裹得严严实实,拆开时,白面的细粉扑了她一脸,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这是二斤白面,是爹走前藏下的,藏在最隐蔽的地方,怕被黄世仁的人搜走。她把白面捧在怀里,面粉蹭在蓝布褂子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想起爹说的话,等躲完债回来,就用这面给她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馅儿要多放肉,煮得热腾腾的,暖一暖她冻了一冬的手。
柜子的抽屉里,压着个用粗麻纸包着的小物件,喜儿指尖拨开纸角,那根红头绳就露了出来,红得像腊月里灶膛里燃得最旺的炭火,艳得晃眼。这是去年过年,爹攥着皱巴巴的几枚铜板,在集市的角落里,跟货郎磨了半晌才买来的。货郎说这是洋红染的,不掉色,爹便咬咬牙,把给自个儿买冻疮膏的钱,换了这尺把长的红头绳。喜儿把红头绳捏在手里,指尖能摸到粗布绳芯的纹路,糙糙的,带着爹手心的温度似的。她踮着脚凑到墙上磨得发亮的铜镜前,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用袖口蘸了点唾沫,轻轻擦了又擦,直到镜中映出自己冻得通红的脸蛋,才停了手。她先把额前散乱的碎发抿到耳后,又将脑后枯黄的辫子梳得顺顺的,指尖缠着红头绳,一圈一圈,细细地绕在辫梢上。绕到第三圈时,她想起爹说的,女孩子家扎红头绳,要打个蝴蝶结才好看,便又小心翼翼地挽了个结,扯了扯两边的绳穗,让它们垂得齐整些。铜镜里的姑娘,眉眼弯着,嘴角翘着,那抹鲜亮的红衬得她蜡黄的脸色都添了几分生气,连那双总是蒙着愁绪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她歪着头左看右看,又踮着脚转了个圈,辫梢上的红绳穗跟着晃,晃得她心里暖洋洋的。“爹,你看,俺扎上红头绳,是不是俊哩?”她忍不住对着镜子小声念叨,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窗外的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晃,镜中的人影也跟着颤了颤,她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才猛地想起,爹还没回来。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的落雪声,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气。她把下巴抵在冰冷的窗台上,望着村口那条被雪埋了半截的小路,心里一遍一遍地盼着,盼着爹推门进来,拍掉身上的雪沫子,搓着冻得发紫的手,笑着夸她一句:“俺的喜儿,真是越来越俊了。”檐角的冰棱往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窗台下的积雪上,碎成小小的冰花。喜儿盯着那冰花,直到眼睛发酸,也没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从风雪里走来。
风更紧了,夹杂着几声狗吠,喜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扑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雪地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身上的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单薄的纸鸢。是爹!喜儿扯开木门,冷风灌进脖子,她却顾不上冷,朝着那个身影扑过去:“爹!爹你回来啦!”

杨白劳看见女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指却僵得弯不过来。他怀里揣着的,除了一身风雪,还有几颗冻硬的枣子,是他躲在破庙里,捡的别人落下的。“喜儿……爹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父女俩挤在小屋里,喜儿把红头绳重新扎好,又把白面捧到爹面前:“爹,我们包饺子吃吧,你说的,猪肉馅的。”杨白劳看着那捧雪似的白面,看着女儿发梢上那抹亮眼的红,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生火,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草,火苗子颤巍巍地舔着锅底;喜儿踮着脚和面,面粉沾了她一脸,像个小花猫,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引得爹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哐哐”的响,震得窗纸都跟着发抖。黄世仁的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撞开了单薄的木门,雪沫子跟着涌了进来。“杨白劳!躲了七天,以为能躲得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管家的声音像淬了冰,刺得人耳膜生疼。
杨白劳浑身发抖,他往前跨了两步,死死挡在喜儿身前:“我……我没钱……宽限几天,求求你们宽限几天……”
“没钱?”管家冷笑一声,目光在喜儿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黏在她辫梢的红绳上,“没钱,就拿人抵!喜儿长得有模有样,卖到黄家当丫鬟,这笔债,就算清了!”
喜儿手里的面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面撒了一地,和地上的雪混在一起,白得刺眼。她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看着爹被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咚的一声闷响,看着那根红头绳,从发梢滑落,掉进面里,红得像一滴血。
“爹——”她哭喊着扑过去,却被家丁死死拽住胳膊,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挣扎着,指甲抠进了家丁的胳膊,“放开我!我不去!爹——”

杨白劳爬起来,疯了似的扑过去,却被一脚踹倒在雪地里,胸口撞在门槛上,疼得他蜷成一团。他看着女儿被拖拽的身影,看着那根红头绳,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泥污。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那是他腊月里剪窗花用的,磨得雪亮,他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血,汩汩地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雪,染红了那摊混着泥土的白面,也染红了那根,没来得及再给喜儿扎一次的红头绳。北风裹着雪粒子,呜呜地嚎着,像谁在哭。家丁们慌了神,骂骂咧咧地拖着喜儿往外走,喜儿的哭声被风撕得粉碎,一声声“爹”,撞在土坯墙上,又弹回来,落在那滩血色里。
灶膛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那二斤白面,被踩得稀烂,和血、和雪、和泥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面,哪是雪。那根红头绳,孤零零地躺在血污里,红得刺眼,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盖住了那滩烂面,盖住了杨白劳蜷缩的身子。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阵哭声,那声绝望的“爹”,却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这漫天风雪里,扎进了那个吃人的年代里,多少年过去,还在寒风里,隐隐地疼。
雪落了百年,那根红头绳的红,却从未被岁月掩埋。它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成了一道印记——在生存的绝境里,尊严是多么脆弱,而父爱,又是多么惨烈。这世间的雪,终究会化,可有些苦难,却像刻在骨头上的疤,提醒着后来人,那些被风雪吞噬的生命,曾怎样热烈地,活过一遭。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高金秀,甘肃省天祝县打柴沟小学一级教师,大专学历,毕业于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本人兴趣爱好广泛,写作,论文,书法,绘画,唱歌,跳舞,剪纸,手工制作等,都是国家级一等,二等,优秀奖。公开课也比较成功,得到评委好评。在教学期间,成绩名列前茅。多次获奖。得到大家好评,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教育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