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电影《人生》之后
王侠
我在电影《人生》热映的时候,在西安药厂俱乐部(电影院)连续看了几场,字幕人生二字鲜红雪亮,震撼人心!这之后,更加激活了我的写作愿望。我于是加强了练习,日以继夜,但是始终摸不清技窍与门道。后来,听了陈荒煤先生的讲座《有感而发》,与大导演吴天明通了信,也见过了大作家陈忠实,这令我很快进入正规,终于走在文学创作的这条路上!
西安的夏天总是来得早。上世纪八十年代,西安药厂俱乐部门口那幅《人生》的海报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高加林焦灼的侧脸却像被朱砂拓印,红得发烫。我蹲在海报底下,把裤兜里的电影票根数了第三遍——七天里第六场,座号永远是五排六座,像某种隐秘的暗码。当字幕“人生”二字在黑暗中骤然亮起,鲜红得几乎滴血,我听见自己肋骨里响起咔嗒一声,仿佛有枚生锈的锁被撬开了。
俱乐部放映员老赵是我岳父徒弟,他允许我散场后爬进放映室,看胶片在齿轮间缓缓游走。碳精灯把《人生》最后一格画面定在幕布上——巧珍出嫁的红嫁衣像一滩熔化的铁水,高加林在远景里缩成一粒墨点。我伸手去摸那团光,却只抓到一把滚烫的空气。老赵用烟头烫断胶片,碎屑溅到我手背上,烫出个小小的月牙疤。后来我在笔记本写:“创作是偷光,先被灼伤,才能照亮。”
回到纺织厂宿舍,12瓦的灯泡吊在头顶,像颗抽抽噎噎的黄昏星。我把《电影欣赏》杂志摊在缝纫机上,用红笔描摹吴天明的导演阐述:“高加林的悲剧不是选择,是时代在他脊椎里打进的楔子。”描到第三遍,纸页被钢笔戳出毛边,我突然意识到:我那些半夜爬起来写的“诗”,不过是把《人生》的对白拆成短句,再押上蹩脚的韵。这个发现让我把整本诗稿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时,带着胶片的焦糊味。实际上,《人生》电影里许多事情也是说的我,比如顶替,我当年已经被所在的延安发电厂批准,准备去上大学,已经领了单位特意补贴的72斤全国粮票,也专门给我配置了草袋子和草绳子,我正捆绑箱子和行李时,汽轮机车间支部书记也是北京知青的荻玉芳急匆匆走过来告诉我:这个大学的这个系不办了,你把先前的手续退回吧。我于是,把介绍信与粮票退了回去。两个月以后,荻玉芳告诉我:你的名额被张衡顶替了,当时不敢告诉你。
深秋的大院子里,葡萄藤枯成铁丝。陈荒煤先生坐在藤椅里,膝盖上盖着《大众电影》10月号,封面是吴天明叼着烟的黑白照。我攥着连夜赶出的《〈人生〉之后:银幕与稿纸的裂缝》,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感觉那些字句正在我帆布包里发酵,胀得拉链嘶嘶作响。荒煤先生突然问:“小伙子,你是有感快发呀?烫伤手了?”我愣住,他指了指我手背上的月牙疤——原来他早发现我右手总无意识地蜷成遮光罩形状。
“创作不是解恨,是解谜。”他用铅笔在稿纸空白处画了个螺旋,“先把自己拧成麻花,再慢慢松开,看能掉出多少渣子。”那天我笔记本上多了行颤巍巍的铅笔字:“有感而发=有疤可揭”。夜里回到厂宿舍,我写完了第一封发给吴天明的信。没有倾诉崇拜,只寄了张药厂俱乐部的电影票根,背面用圆珠笔描摹了高加林在黄土峁上狂奔的剪影,并说了《人生》中有许多事情与我的经历相似。两周后收到回信,信纸是西影厂稿纸,抬头用红笔圈出“第五组镜头:高加林不是指一个人,是那个时代的许多许多人。信末只有十个字:“先学会让稿纸出点汗。——吴”
冬至那天,我揣着介绍信找到灞桥西蒋村。陈忠实䇄蹴在柿子树底下,棉袄袖口沾满褐斑,像被夕阳浸透的黄土。我递上习作《高加林后传》,他随手翻了两页,突然问:“你没闻见土腥气吗?”没等我回答,他扯开我棉衣领口,把一团湿冷的黄土塞进来——“带着这个回去再写,写到你闻见土腥气,才算过关。”
回西安的绿皮火车挤满了春运的民工。我站在厕所门口,把黄土块掏出来碾碎,撒在稿纸上。列车穿过渭河大桥时,夕阳把河水染成稠稠的柿子漆,我突然看清自己那些“习作”有多差劲,它们没有写出生动的生活,却只是腌出了我的自恋。那一刻我意识到,吴天明让我“出汗”,陈忠实让我“出血”——而真正的创作,得把皮撕下来,让肉直接蹭到黄土上。
1988年春天,我申请调到厂宣传部,只为能名正言顺地进行写作。我在凌晨两点去车间采访,整个药厂沉入苯酚、氨基比林、还有阿司匹林的种种混合的苦涩味呛人味,我在包装车间角落,用写标语的排笔蘸红墨水,把《人生》胶片齿孔的形状画成连绵的山峁。画到第七十二座山时,突然听懂吴天明信里“让稿纸出点汗”的意思——那夜我关掉灯,借窗外路灯透进来的紫铜色光,用指甲在稿纸上划道:高加林回到村里,发现巧珍嫁衣上的牡丹其实是被黄土染出的锈斑。写完后我伸手摸纸,果然摸到一层潮湿的盐霜。
此后,我每年冬天都去西蒋村。陈忠实不再塞黄土,只递给我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去把那块麦田的野草野刺割一遍,割到扎不进肉里,再来谈写作。”腊月初八,当我直腰时看见远处有人影晃动——那是吴天明带着《人生》修复版胶片来体验生活。他把我带进村委会库房,放映机咔嗒转起,当高加林在银幕上喊出“巧珍——”时,我突然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呜咽,像被割断的麦秆里最后一口气。那一刻我明白:所谓“正规”,不是学会技巧,而是终于敢让肉直接碰黄土,让疤代替眼睛去看。
又一年,我的第一个中篇《难忘的黄土地》写出来了。有读者问:“为什么每页都浅印着电影票根的水印?”我摊开自己右手,月牙疤已经淡成浅褐。我说:“这是当年偷光留下的暗号。真正的创作不是从《人生》开始,是从被生活的艰难开始——这样,才能看到远方的黎明与希望,才真正在你心为天下百姓生下写他们的根,电影《人生》告诉我要写不屈不挠的人民。”
如今药厂俱乐部早改了,海报栏的位置挂着“买一赠一”的促销牌。去年冬天路过,我钻进地下停车场,在B区立柱背后找到当年放映室的气窗——铁栅栏锈得发红,像一截凝固的胶片。我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居然听见隐约的咔嗒声,仿佛老赵的放映机还在转,只是这次放映的,是几十年前那个蹲在海报底下的青年——手背的月牙疤正在发烫,而黄土的腥气,正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潮湿的“人生”二字。我似乎也涅槃重生了,不停的创作使我精神焕发,步入了更多更大的人生!正像吴天明大导演在给我的亲笔信中写到:有信心做大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