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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在生活中欲飞(散文)
文/惠锋
关中的冬,来得硬铮。北风像是谁家剃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也刮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地里的麦苗刚探出头,绿得有些勉强,像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汉子,耷拉着脑袋,却又倔强地扎着根。
这时候,村头的老槐树下就热闹了。
说是热闹,其实也就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爷们儿,凑在一起“谝闲传”。墙根底下,背风处,几块烂砖头一垫,就是宝座。手里捧着豁了口的老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玉米糁子或者是洋芋擦擦,腰里别着旱烟袋,那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像是这枯燥日子里唯一的一点念想。
我也混在其中。虽说是退了休,领着国家的钱,可回了村,也就是个穿得干净点的庄稼汉。我不端架子,他们抽烟我也不嫌呛,他们说脏话我也跟着嘿嘿笑。这叫“与民同乐”,也叫入乡随俗。
但这“乐”里头,总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
大伙儿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张家的猪娃涨了价,李家的媳妇不孝顺,王家的辣椒面里掺了土。至于国家大事,那是新闻联播里的事儿,离这二亩三分地太远;国际局势,那更是天方夜谭,俄乌打仗还是中东乱局,在他们眼里,还不如这两天厕所里的纸贵了五毛钱来得实在。
“哎,听说了没?城里那啥‘特供’烟又涨了两块!”
“涨就涨呗,咱又不抽那龙肉做的烟。咱就关心这化肥啥时候便宜点。”
说话人唾沫星子乱飞,话题像是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从秦始皇修陵墓聊到隔壁二寡妇改嫁,从杨贵妃的胖瘦聊到自家婆娘的腰粗。这就是农村的冬天,闲得发慌,冷得发抖,只能靠这一张张嘴,把日子熬暖乎点。
我坐在人群堆里,手里捧着碗,眼神却常常飘忽地没了焦点。看着眼前这些满脸褶皱、双手像枯树皮一样的老哥们,我心里头总泛起一阵酸楚,又夹着一丝共鸣。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宏大叙事”,他们只知道“肚子饱不饱”。可我这读了几天书、写了几行字的人,心里却装着个大乾坤。我常常在他们的闲言碎语里,听见历史的回响。
我就在心里琢磨:这李白,要是活在当下,会不会也蹲在这墙根底下?
想当年,李太白“仰天大笑出门去”,以为进了长安就能当宰相,结果呢?也就是个御用文人,写写《清平调》哄杨贵妃开心。赐金放还,那是被赶出来的!他有才,那是“笔落惊风雨”的才,可在那个权谋的漩涡里,他就像个拿着糖人的孩子,玩不过那些老谋深算的大人。
我现在的处境,虽不至于像他那般落魄,可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滋味,却是相通的。我也想在纸上指点江山,想用文字经国济世,可如今只能在这村头,听着老哥们讨论谁家的鸡丢了。我的才华,就像这李白的酒,只能自己喝给自己看,偶尔醉了,在这麦田里吼两嗓子,还得怕人说是“老疯子”。
再想想老杜,杜甫。那老先生要是来了咱这,估计得哭死。他那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主儿。看着咱这村里的路还是土路,看着留守的儿童,看着生病不敢去大医院的老人,他那“国破山河在”的悲悯,怕是要化作一把把辛酸泪,把这黄土都泡软了。他在长安的时候,“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受尽了白眼。我如今虽不用去扣富儿门,可看着这世间种种不公,想写点什么,又怕这笔太沉,戳破了这虚假的太平,或者是写出来没人看,只能自己对着灯火苦笑。这大概就是“文章憎命达”吧,越是想写真话,越是得把心揉碎了和着血吞下去。
还有白居易。老白这人聪明,知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写《长恨歌》,那是写皇帝和贵妃的事儿吗?那是写人性的贪婪和无奈啊!“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多美的词儿,背后是多大的一个烂摊子。我有时候看着村里那些为了彩礼闹得不可开交的小年轻,看着那些同床异梦的老夫老妻,就想写点什么。可我写不出《长恨歌》那种华丽的悲剧,我只能写写这黄土地上的生离死别,写写那被生活磨平了的爱情。白居易能用诗歌换钱修龙门石窟,我写的这些东西,怕是只能拿来引火做饭。
最让我心里痒痒的,是王维。这老兄看得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晚年隐居蓝田,吃斋念佛,那是真的看破红尘了吗?还是被这官场的黑暗吓破了胆,只能躲进山水和禅理里去求个安稳?我现在也老了,退了休,也想学王维,找个终南山的沟沟岔岔钻进去,不问世事。可我俗啊!我放不下这碗里的肉,放不下城里的暖气,更放不下心里那点想写点东西的欲望。 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那是贵族的雅兴;我这“独坐麦田里,寒风吹破袄”,是老农的无奈。
这一肚子的古往今来,在这“老碗会”上是没法说的。说了,人家也听不懂,还得说你这老汉是不是闲得蛋疼,操那闲心干啥?净说些没有用的话!
于是,我只能沉默。听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偶尔插科打诨两句,把那一肚子的墨水,硬生生地咽回去,化作一口浑浊的痰,吐在脚边的黄土里。
可这心里的火,压是压不住的。
趁着大伙儿聊到兴头上,没人注意我,我悄悄地起身,溜了。
离开了那热闹的人群,耳根子瞬间清净了,只剩下风穿过枯树枝的呜呜声。我裹紧了棉大衣,顺着村道往麦田深处走。
冬天的麦田,有一种肃杀的美。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像铁一样。麦苗不多,稀稀拉拉的,但那绿色却格外刺眼,那是生命的颜色,是跟老天爷较劲的颜色。
我找了个田垄,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那冷气顺着喉咙钻进肺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但这一哆嗦,却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抬头看天。关中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但我知道,那云层后头,太阳还在,蓝天还在。
就像我这日子,表面是灰扑扑的玉米糁子,底下却藏着一颗想飞的心。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这具衰老的肉体里挣脱出来了。它不再是那个退休的老头,不再是那个为了几毛钱菜价斤斤计较的市民。它变成了李白的大鹏,翅膀一展,就是九万里;它变成了杜甫的老泪,饱含着对苍生的悲悯;它变成了白居易的笔,写尽了人间的冷暖;它变成了王维的禅,在这空旷的野地里,寻找着“空山不见人”的意境。
我抓起一把土,土是凉的,硬的,带着腥气。这就是生活的本质,粗粝,真实,不加修饰。
“为什么还要写?图求个啥?”我低头问自己。
没人给我发奖金,没人给我戴高帽,甚至可能还会被人笑话“酸腐”。
但我总还是想写。
我想把这墙根底下的闲言碎语记下来,那是最真实的民间生态;我想把这麦田里的寒风记下来,那是大自然最原本的呼吸;我想把心里的这些纠结、这些不甘、这些对古人的跨时空对话记下来。
李白的才情施展不开,那是时代的悲剧;杜甫的苦难变成了史诗,那是命运的馈赠;我如今这“混在人群中”的无奈,或许也能变成几行真实的文字。
风更大了,吹得我棉帽的护耳啪啪作响。我站起身,对着空旷的田野,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啊——!”
声音破锣似的,难听得很,惊飞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但我心里痛快了。
这一嗓子,把李白的狂、杜甫的沉郁、白居易的叹息、王维的静谧,全都喊了出来。虽然只有这几声,虽然瞬间就被风声吞没了,但这天地知道,这麦苗知道,我也知道。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烟头踩灭在冻土里。
该回去了。老碗会还没散,那碗玉米糁子估计还热着。回去晚了,又要被那帮老哥们调侃:“哟,大文人又去视察麦田啦?是不是又在地里寻着金元宝了?”
我笑了笑,迎着风往回走。
脚步轻快了些。虽然身体还在这泥土地里刨食,虽然明天还得为了物价和菜贩子讨价还价,但我的灵魂,刚刚在那片麦田里,趁着没人,偷偷地飞了一回。
这就够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飞翔,也足以抵御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回到人群中,我又变成了那个随和的退休老汉,端起碗,吸溜一口热汤,听着他们继续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只是这一次,我的眼神不再飘忽,我看着他们,心里多了一份温柔和悲悯。
因为我知道,在这俗世的烟火里,在这不着边际的闲传中,藏着最真实的人间,也藏着我那颗时刻准备起飞的心。
这,大概就是我的“长恨歌”,也是我的“行路难”吧。
只不过,我不用笔墨写在纸上,我把它写在了这黄土地上,写在了这日子里。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