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情画缘半世牵》
——记海上著名画家徐柯生
作者:潘龙华
《七律·读老友徐柯生画集有感》
半世风光证旧篇,
同营展会溯前缘。
毫端幻出千峰秀,
纸上曾耕万仞渊。
抱恙犹催珍岁序,
拏云今已动山川。
忽开缃帙窗前立,
失察芳年愧未诠。
小寒之日,晴光正好。朝南的阳光房里暖意融融,绿萝垂着翠色藤蔓,君子兰舒展厚实叶片,盆栽牡丹的枝桠间,新绿已蓄满蓬勃春意。正悠然间,拆开快递包裹,是海上老友、当代艺术大家徐柯生寄来的画册与书法斗方,斗方上“诗情画缘”四字,墨韵流转,牵出半世的友情。
指尖拂过画册封面,一股清新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扉页左侧是徐兄的赠言,右边竟有一幅自画像——寥寥数笔,神采飞扬,眉眼间的幽默戏谑,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会心一笑间,周遭仿佛都染上了暖意。
循着兴致读罢《美术博览》主编包于飞先生撰写的前言,一段文字却让人心头一沉:
徐柯生“拥有一张人间与天堂多次往返的通行证。严重的心脏病迫使他少年时代休学,从此注定他的人生之路与常人不同。上帝没有给他一颗健康的心脏,却给了他一腔充满艺术想象力的魂魄。”
我早知徐兄天赋卓然,是海上与陈逸飞同期进驻田子坊的艺术先行者;他涉猎极广,绘画、雕塑、瓷艺、扎染、剪纸,皆能自成一格。其画作熔西方立体派、超现实主义与中国写意精神于一炉,织就魔幻而富有装饰意味的视觉奇境,被誉为“水墨花苑中的奇卉”,“东方的毕加索”。
笔者却从未知晓,这般灿烂丰沛的艺术生命,竟植根于如此脆弱的躯体——少年重症缠身,数次手术,几度与死神擦肩。
毕加索有言:“我的生命就是工作,而且是不停地工作。”这话骤然撞进心底,勾起一段尘封的往事。多年前,某区举办工业展览会,徐兄负责展板设计,我主理文字统筹。记忆里的他清瘦白净,说话总是笑呵呵的,煦如春风。可一投入工作便成了“拼命三郎”。午餐时,他总催我先去吃饭,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自己却守着画板沉吟;傍晚收工,别人散去,他又拿起画笔涂涂改改。十余日的朝夕相处,几十块展板在他奇思妙想下,百花齐放,各具风姿,让主办方与参观者啧啧赞叹,流连忘返。
记得与徐兄临别时,他在我的诗集背面写下地址与姓名——徐扣生。
人海茫茫,音书渐断,此后经年,“徐扣生”这个名字,竟再未出现在美术报刊之上。直至数年前,在友人央视书画频道刘浏主任转发的照片里,我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虽添风霜,笑意依旧,只是署名已然改为“徐柯生”。一字之易,隔开了两段人生,也成了我们同城多年却缘悭一面的注脚。

现在联系上了,才知徐兄的艺术履历这般厚重——历任上海铁笔金石书画院副院长、中国工业美术设计学会会员、上海中国陶瓷艺术家协会理事、上海美协会员。如今八十高龄的他,居于上海远郊,沉疴未去,却依旧笔耕不辍。春阳冬雪,寒来暑往,他不为名缰利锁所困,一如陶渊明采菊东篱的悠然,笔墨成了他对抗时间、对话生命的唯一方式。

徐柯生对我说:“儿时总病着,窝在母亲怀里,指尖摩挲她那身黑软缎。缎面的提花在光里淌动,像一捧抓得住的暖……后来那曲线就成了画里缠绕的线条——旁人说那是束缚,我却知道,那是把母亲的暖,牢牢锁在纸上的模样。”

他还说舍不得卖画,“每一幅都是从心尖上淌下来的东西”。有一幅被日本友人买走,他辗转找到人,执意赎回,另送了一幅新作。“比起纸钞,我更怕那幅藏着黑缎流光的画,落不到真正懂它的人手里。”

此时此刻,我仿佛看见徐柯生的随容堂画室里,阳光正淌过案几,落在摊开的宣纸上,他执管而立,银发映着墨色,眼神却如少年般炽热。
他的指尖终于摩挲着砚台边缘,挥毫疾书,青赭红紫在纸上晕开,继而提笔勾勒——线条缠绕如母亲衣襟的黑缎提花,寥寥数笔便塑出丰腴灵动的身姿。色彩冲撞间,美人眉眼渐显,绫罗绸缎裹着的曲线里,藏着对生命本真的礼赞。水墨与重彩交替晕染,那些藏在笔底的暖意与坚韧,正随着“丰乳肥臀”的造型,在宣纸上缓缓绽放。

窗外的日光渐渐斜了,我看见那盆牡丹的嫩芽愈发透明,仿佛真的会化在暖风里。我想,有些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越是脆弱处,越开出坚韧的花;越是无常里,越守住永恒的爱。

加索说生命是工作,而徐兄的生命,大约就是把这人间暖意,一笔一笔,锁进大美的画里,暖给懂的人去欣赏,去共鸣。

我和柯生约好了,明年春暖花开日,牡丹盛开时,同赴画展,把酒言欢,再续这半世的山高水长,诗情画缘。
2026.1.7于海上德韻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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