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渡：学与教的回响

我的散文《顺与逆：献给母亲的孝道之思》在朋友圈获得了三十余万阅读，这个数字让我静默良久。我忽然明白：并非人们厌倦了阅读，而是我们太少的文字能触及生命真实的褶皱与温度。这促使我回望自己的来路——那些看似平凡的相遇与对话，原来早已在岁月的河床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我恍然发觉，生命原是长河，而我们在其间，总在摆渡与被渡之间，在学与教的回响中，认识自己也认出彼此。

一

记忆中最清澈的水声，来自与孩童的对话。我曾写《拳心》，记的是握住孩子小手时，那团温热软糯的触感。但我后来才懂得，那不仅仅是我在给予关爱。当你真正俯身，平视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你会从他们毫无保留的笑容里，从他们对你每句话最直接、最本真的反应里，“学”到一种久违的纯粹。我们总想着教他们认识世界，而他们却在不经意间，将我们拉回世界的原点，让我们重识“喜悦”最本初的模样——不需缘由，只是绽放。这何尝不是一场神圣的“教学”？我给予安全与温暖，他们回赠我以澄澈的镜子，照见自己蒙尘的初心。

二

后来，我做了一件让家人莞尔的事：我郑重地拜我的孙辈为“师傅”。当他小脸上浮现出惊奇继而庄重的神情时，一座桥悄然架起。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爷爷，而是一个真诚的“徒弟”：“师傅，今天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奇迹发生了。他开始自觉地挺直背脊写字，在家庭聚会前认真准备诗词，因为他有了“师傅”的担当。他主动打来视频，不是为了听故事，而是“汇报”学习心得。他查字典，背诗歌的效率惊人地提高。而我，从他的朗诵、他编的故事、他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里，看到了一个被我成人思维忽略的、鲜活而奇妙的世界。我教他责任与成长，他教我如何放下身份的重负，用最平等的好奇心去拥抱未知。原来，拆掉年龄与辈分的墙，真诚地道一声“请教”，所唤醒的不仅是孩子的潜力，更是两个灵魂间自由的对流。

三

河水流经青春的峡谷，总不免激越与迷茫。记得那个高三的午后，饭桌上低头不语的少年，被“考不上大学”的忧虑压弯了脊梁。我没有谈知识，只请他站起来，和我一起对着窗外，用尽力气吼出：“我行，我一定行！”从他细若蚊蚋到最终冲破困囿的呐喊，我看见一簇火苗被点燃了。

接着，我与他一起，将庞杂的功课想象成一片森林，每门学科都是一棵“智慧树”。去找主干，理枝桠，而后看清哪些是核心的“果实”（知识点），哪些是辅助理解的“叶片”。他依此而行，几个月后，不仅迈入了大学，更在往后的人生中，将这种方法化为内在的力量，在工作中脱颖而出。那年我“教”给他的，或许是一种方法，一种信念；而他从困顿到昂扬的蜕变，则深深地“教”会了我：每一个看似普通的灵魂，都蕴藏着惊人的能量，只需一束真诚的、相信的光照进去。渡人跨越青春的险滩，最好的舟，是他自己心中升起的帆。

四

职业的河段，水面开阔，看似平稳，却最需同舟共济的智慧。四十三年职业生涯，我从未对同事、部下发过脾气。并非没有分歧，而是我始终相信，每一次观点的碰撞，都是一个彼此“教学”的契机。布置任务，我先听承办者的思路；遇到分歧，我首先寻找对方见解中的光亮。我渐渐明了，一个团队真正的效率，并非来自指令的绝对权威，而是来自让每个人都成为“先生”——贡献其智，承担其责，并在这一过程中彼此学习。我所做的，不过是尽力营造一个“互学互教”的场域，让智慧如活水般在彼此间流动。我“教”以信任与尊重，他们便以创造力与担当“回课”于我。原来，成人世界的渡河，从不是独划的快艇，而是众人共执长篙、节奏分明的大船，平稳方能致远。

五

如今，河流渐趋平缓，驶入开阔的晚年。与同龄老友的交往，少了急切，多了份悠长的陪伴。我们交流养生心得，分享阅读感悟，偶尔也温和地提醒对方注意身体。这里的“教”与“学”，已无形状，不执着于成效，更像河岸两边的树，在风中将枝叶的沙沙声轻轻传递。我学会了用近似中医“望闻问切”的静观，去体察老友身心的节奏。开口建言，必是出于对方真实的需索，且需方法熨帖，如春雨润物。如果沉默更适意，那便共享一片宁静的夕阳。此时方懂，在人生的下游，我们已不再执着于改变彼此的航道。相伴一程，在并泊时交换一个理解的眼神，传递一份温暖的守护，便是此刻最美好的“教学”——互予安宁，共证沧桑。

尾声

回首这条蜿蜒的长河，我忽然了悟：哪里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教者”或“学者”呢？在爱中，我们互为师友；在行旅中，我们彼此渡送。每一次真诚的“教”，都源于此前更广阔的“学”；每一次虚心的“学”，又将化为未来某刻润物无声的“教”。这循环不息的双向流动，便是生命本身成长的模样。

而那三十余万阅读的回响，或许正源于此——我们都在同一条生命之河上。我的文字，不过是将自己渡河时看到的风景、感受的风浪与接收过的星光，诚实地说与你听。若你也能从中照见自己的倒影，或获得一丝前行的慰藉，那便是这段文字所能产生的、最美好的回响。

那么，我亲爱的同渡者，在您人生已渡或未渡的河湾，您曾是谁的摆渡人？又曾在谁的舟中，望见了一片令你豁然开朗的崭新两岸？

            向荣

    2026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