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梨
文/陈富
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总要吃上一两个冻梨。这习惯,一守就是大半辈子。
这念想,是从七八岁那年生出来的。那会儿是六十年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物资匮乏得厉害。家里孩子多,糊口都难,过年能吃上两顿白面饺子,就算是天大的福气了,哪敢奢望冻梨那样的“稀罕物”。小孩子嘴馋,看到别家孩子攥着黑亮亮的冻梨,在我跟前小口小口地啃,那股子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我口水都要流到下巴上。
二大娘家的小四和我同岁,我俩总凑在一起玩。那天,他偷偷从家里摸出个冻梨,我眼巴巴地跟在他身后,磨破了嘴皮央求,想讨一小口尝尝。可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啥也不肯。我不死心,就这么一路跟着他,跟到了二大娘家的院子里。二大娘瞧见我这副馋相,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转身进屋,从化得半软的冻梨盆里,挑了个最小的递给我。小四不干了,又哭又闹,二大娘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小四撇着嘴,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却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冻梨,生怕二大娘变了卦。
接过梨的那一刻,我简直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滋味,甜到了骨头缝里。二大娘在一旁看着我,笑着叮嘱:“慢点吃,吃完了可就没咯。”说这话时,她还拿眼睛轻轻瞟了我一下。这眼神,我琢磨了大半辈子,也没完全参透其中的深意。剩下的小半块梨,我再也不敢狼吞虎咽,一点点地啃,小心翼翼地咽,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那一口甜,成了我那年春节最鲜亮的记忆。
二大爷手巧,会编炕席。每年年前,他都要挑着炕席去集市上卖,换回来的钱,总要买上几斤冻梨。但这冻梨金贵,只有大年三十晚上,全家人才能分着吃上几个。打那以后,每逢春节前,我就主动往二大娘家跑,抢着拖地、糊墙、扫院子,啥活都干。不为别的,就盼着能讨二大娘欢心,大年三十晚上,能多得一个小小的冻梨。一来二去,每年三十去二大娘家蹭梨吃,就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
改革开放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冰箱里的水果琳琅满目,冻梨早就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有人觉得它上不了台面,不屑一顾。可我每年大年三十的晚上,依旧会把冻梨洗得干干净净,摆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看着它们黑得发亮的外皮,心里就觉得格外踏实、舒坦。咬上一口,冰凉清甜漫过舌尖,顿时神清气爽。
孙子凑到我跟前,歪着脑袋问:“爷爷,那么多又香又甜的水果你不吃,为啥偏爱吃这又冻又硬的冻梨呀?”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孙子柔软的头发,笑着告诉他:“吃冻梨是爷爷一辈子的习惯。看见它,就想起过去的苦日子,就知道今天的好日子有多来之不易。”
说着,我和孙子一人捧着一个冻梨,慢慢啃了起来。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漾开,这滋味,比当年的那一口,又多了几分别样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