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磨道
文/丁静
夏收时节,地里码着整齐的金黄色的麦码,每个码儿上面的两捆“盖顶”上,麦芒似乎比往年更尖锐,更扎人。麦子本来是饥馑年的救星,但对于一九六〇年的有些人来说,究竟是福是祸,还是个问题。
社里对粮食的管理之严格,是空前的。干部专门召集社员开了好几次大会,主要内容是粮食必须统一管理,当务之急是上缴公家,再留种子,最后剩下的才分给大家。成熟前后的粮食,必须24小时轮流巡逻,尤其是夜晩,派两人巡逻。另派一人在全庄巡逻,看有无偷粮食的,有无推磨的。
我家八口人,一人一口,爷爷奶奶,爸爸,我们姐弟五个,妈妈有病没钱治,再加上饥饿,在五九年去世。男女老少,除过爸爸还能挣扎着干活,其余的老不中用,小不中用,都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像一滩泥一样粘在炕上,睡的睡,哭的哭,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社里最先每人每天供应二两面,后来干脆没了。我爸就历经千辛万苦,找来谷子皮、糜子皮,把枕头里的荞皮倒出来,在石磨上磨了,烧汤喝,不久连这些也没了。别人家有爸妈两个人干活,还可以到野外铲些柴草吃,我家只有爸爸一个劳动力,吃的人又多,供不过来。
社里的每户人家,除过村干部和极个别人家,其余的都快饿得不行了。他们在会上,不但能有力地批评人,还能厉害地斗人、打人,一定不怎么饿。
爸爸是庄里有名的老实人,人缘好,不是他怕死,而是他怕父母孩子饿死。
奶奶不知在那里找了些干榆钱,我家连续吃了两天,再实在找不出可吃的东西,全家面临饿绝的危险。
爸爸那天出门好久才回来,篮子里有几根苦苦菜,来不及煮,我们生吃了。他整天焦躁不安,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凝视着每一张被死神摧残的面孔,发出无奈的叹息。
夜半时分,他出了门,奇怪的是,没穿鞋子。伸手不见五指,他沿着再熟悉不过的山路走,走到离村子最偏僻的一块麦地,有刚放好的麦码子。他屏气凝神,趴在地埂下,观察了好一阵子,巡逻的人不在。他立即根据白天踩点的记忆,找准位置,背了一捆麦,一路小跑回家。他没有告诉爷爷奶奶,要是二老知道了,肯定会阻止他,老人是那种宁可饿死,也决不允许偷着吃的人。
爸爸悄悄将麦子背进磨窑,点上灯,将灯花压得小小的,急忙用手搓出麦粒,放在石磨上,开始推,沉重的磨盘,在死一般寂静的夜里,发出闷雷一般的声音,他吓得咬指头,屏住气,放慢脚步,声音并没有减小。那么大,那么空的磨,就像一个巨人空无一物的胃,很快就将不到两小碗的麦子吃完了,他要让石磨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他咬紧牙关,豁出去了,一圈又一圈头晕眼花地推着,推着推着,他忘记了一切,直到石磨的嘴巴里吐出火花。
突然,窑门闪进一个大黑影,不是鬼,不是狼,是今晚的巡逻员汪守信。他发出狰狞的笑,像善猎者收获陷阱中的猎物,杀气腾腾,得意洋洋。
爸爸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哀求:“求你千万别说,千万别说,我马上用这面烙馍,馍馍多数你吃,给我们每人留一口,活命的就行。”
他斩钉截铁地说:“行行行,看在咱俩平时是联手的份上,也看你老实,就饶了你,赶快烙馍去,我继续巡逻,待会儿来吃馍。”他鬼一样飘出了大门。
爸爸赶紧烙馍,就那么一碗带着麸皮和麦壳的面,并不大不厚的一张饼子。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熟透。散发着麦香,那种气息像神仙降临,要拯救全家的命。
爸爸将馍刚取出锅,那人准时走进厨窑,像嗅觉灵敏的狼。
爸爸将六成的掰给他,他毫不客气地边吃边说:“咱俩一块儿耍大的,亲得像弟兄,你只是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任何人说”之类的话。爸爸盯着他吃完了,就放心了些,胆大了些,靠近他悄悄说:“老哥,你记起不,前年缴粮,别人靠驴驮,咱俩用大口袋背,四十多里山路,越走越重,你最后将半口袋粮食倒进深沟,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我至今没有给任何人说。”他的脸“刷”地沉下来,厉声道:“啥意思?没有那回事!”爸爸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他立即出门,留下一个饱嗝。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你尽管放心!”鸡叫三遍了。
剩下的全家每人吃了两三口,就没了。爸爸觉得脚上手上脊背上戳满了麦芒,继续往进钻,喉咙里也像塞着麦芒,倒毛刺越拔越疼,非得忍住,猛地用力一拔,定会连血带肉拽出体外。饿疯的爷爷奶奶吃了馍,马上感觉不对劲,抱怨着爸爸。“是啊,我怎么这么糊涂,不知今晚偏偏是汪守信巡逻呢!”爸爸后悔地捶胸顿足。
天亮了,大门“吱呀”一声,汪守信领着村干部和三四个庄里人进来了。
爸爸瞬间明白了,他嚎啕大哭,昏死过去。他像一颗豌豆,被沉重的磨盘碾压,粉身碎骨之时,咯嘣作响,然后被磨成粉,悄无声息。
他们把爸爸从脚踝处抓住,拖到大场院里,能动弹的庄里人早被召集在那里等着,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干部主持会议,汪守信陈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干部判决,该当重罚。汪守信再三详细哭诉他被逼无奈而吃馍馍的事实,他成了受害者、冤屈者,他说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用应该上缴公家的粮食,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他哭的理直气壮,掏心掏肺。
爸爸被最凶猛的几个年轻人斗,鞭打,几个胆大的男人求他们:“把那人的命留下,家里还有七条命靠他呢!”庄里人除过饿麻木的,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的,大多人还是选择了原谅,偷着骂。
爸爸一连被打、斗了三天,他鼻青脸肿,皮开肉烂,所幸骨头硬,没被打断。汪守信站在全庄人面前,得意忘形,战功赫赫,猛然升成黑夜保护公共粮食,揭发坏人的大英雄。
爸爸被庄里人抬在炕上,气息奄奄。奶奶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给全家人烧水喝,将不知从那里找来的几把胡麻衣煮了吃。很快吃完,爷爷不知那来的力气,到山背后剥了些榆树皮烧汤喝。很快又吃完了,奶奶出门半天,又在厨房忙了一阵子,拿来些黑乎乎的小疙瘩给我们吃,臭的难以下咽,但我们都忍住吞下去了。过后几天奶奶才说,那是烤熟撒了盐的驴粪蛋……
遍体鳞伤,备受斗打、凌辱的爸爸挣扎着拉我们姐弟的手,摸我们的头,鼓励我们充满信心活着,他的声音尽管小,但攒足了劲。最小的妹妹一听见大门响,就像惊弓之鸟,直往爸爸怀里钻。爸爸让她别害怕,有爸爸在,你们什么也别怕。
分粮时,我家分的最少。“没眼佛天照看”,我们都没有饿死。
庄里人饿死了好几个,听不见哭声,到处像鬼拔过毛般死气沉沉。
汪守信一家七口人,非但连一个没饿死,还活得挺得意,他抢走了很多次当巡逻员的机会。
熬过至暗之夜,度过鬼门关,一九六一年夏田熟后,大家分到粮食。我们都活过来了。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四岁,我十三岁。
粮食不需要巡逻了,曾经的英雄巡逻员汪守信,总爱躲庄里人,更别说我们全家。
二十几年后,汪守信得了病,爸爸背上他亲手烙的一大摞酥脆可口的厚锅盔,还提着几斤白砂糖去看他。
没想到,病人不能吃东西,只能喝冰冷的井水。说在远处大医院看了,病到了晚期,腹内24小时如磨盘绞动。
汪守信已经很不能说话了,他挣扎着靠近爸爸,说了声:“老弟,我对不起你……”剧烈的疼痛封住了他的嘴巴,爸爸默默流了一股眼泪,哽住了,握住他干枯的、冰冷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久就去世了。
庄里有人不解地对爸爸说:“汪守信那么坏的人,你居然还背着锅盔白糖去看他,好吃的喂狗都比喂那个坏怂的强!”
“人家当巡逻员的时候不但把你烙的饼子吃了,还偷了好多粮食呢!锅盔人家吃美着呢,你忘了六〇年的那事情了吗?”另一个人接着说。
“我忘了,只记得他是我联手,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爸爸淡淡地说。一阵风从远处吹来,又吹走了。
“我家的老石磨应该记着呢!”我说。
作者简介:
丁静,女,甘肃会宁县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创作诗歌、小说、散文等,散文有百余篇发表在省市级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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