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水龙城探舅舅♥
十二月的阳光穿过纱窗,在舅舅家的老藤椅上织出菱形的光斑。我提着鼓囊囊的布袋子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是舅母来开门了。门开处,她银白的发丝沾着碎金,眼睛弯成月牙:“可算来了,你舅舅念叨你三天啦。”
客厅里飘着茉莉茶香。舅舅蜷在藤椅里打盹,膝盖上搭着我去年送的毛毯,手里还攥着半本翻旧的《三国演义》。阳光爬上他的皱纹,把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照得透亮,像极了老家后坡那片被岁月犁过的田垄。我轻手轻脚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腊肉挂在厨房梁上能熏一夏,板鸭用保鲜膜裹了冻进冰箱,新挖的野山蒜装了玻璃罐,薯糕是用糯米和红薯蒸的,软乎得能掐出甜汁儿。
“醒了醒了。”舅母拍了拍舅舅的手背,“快看看,外甥闰生带了多少好东西。”老人这才缓缓睁眼,浑浊的瞳孔里浮起笑意,嘴角牵动着,他的手悬在我腕间,又缩回去揉了揉膝盖,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我这才注意到,小厅正中央的五斗柜上,外婆的遗像擦得锃亮。黑白照片里的老太太梳着圆髻,方圆脸,眉峰柔和得像春山初融。她的鼻梁不高,却生得端正,唇角微微上翘,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此刻,这笑容正透过相框,落在我们身上。“昨天给你舅煮酒酿圆子,”舅母泡了杯碧螺春推过来,“他说味道不对,非说是少了你外婆当年撒的那把桂花。”她自己也端起杯子,热气模糊了镜片,“人老了,舌头倒记仇。”
说起外婆,空气都软了些。我想起小时候总赖在她房里睡,她拍着我背哼童谣,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脖子痒;想起她蹲在菜园拔萝卜,蓝布衫后背洇出汗渍,回头喊我“乖外孙”时,额前的碎发沾着草屑;更记得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声音却轻得像风:“要疼你妈,也要顾好自己……”那时我二十来岁,拼命点头,宽慰她跟这个世界告别。
舅舅忽然咳嗽起来,佝偻着背,
喉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文盛表弟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来的。舅母接起,嗯啊应了几声,挂了之后叹口气:“说项目赶进度,过年未必回得来。”我看见舅舅的肩膀垮下去一点,很快又挺直,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台,戏曲频道正唱着《空城计》,诸葛亮羽扇纶巾,唱词铿锵。“工作忙正常。”他把音量调大,盖过我们的沉默,“年轻人该拼事业。”可他的目光总往墙上挂钟瞟,秒针滴答走着,每一响都敲在他心上。我知道,他是在算儿子回家的日子。去年中秋,文盛哥临时加班,视频里举着月饼说“爸,您替我吃”,舅舅对着屏幕啃了半天,末了抹把脸,说“甜,比去年买的好吃”。其实那月饼硬邦邦的,哪有家里的手工酥饼香?
舅舅家午饭是在阳台吃的。舅母炒了茭白炒肉,炖了砂锅鲫鱼汤,还给舅舅做了清淡的蛋羹。阳光晒得瓷砖发烫,我们把桌子挪到栏杆边,能看到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追蝴蝶,红领巾飘成彩旗。舅舅扒拉着米饭,突然说:“你外婆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我们都停了筷子。记忆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四十多年前那个清晨,外婆坐在院中的枣树下择菜,忽然就歪倒了。救护车呜哇叫着把她拉走,再回来时,只剩黑框里的笑脸。出殡那天,雨下得很大,抬棺的人踩着泥泞往前走,舅舅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像根柱子,直到棺材入土,他才扑跪在地上,哭声混着雷声,震得人心发颤。
“外婆走了,房子空了。”舅舅夹了一筷子茭白,嚼得很慢,“上个月我去打扫,看见你外婆种的那株月季还活着,开得艳得很。”他笑了笑,眼角湿润,“你说奇不奇怪?人都不在了,花倒记得她。”
我也觉得神奇。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外婆爱种花草,我妈就在阳台上晒腊肉;外婆做饭喜欢放两颗冰糖,我现在炖汤也会丢两粒;还有那张方圆脸,我和表弟都有相似的轮廓,笑起来苹果肌鼓鼓的,活脱脱一个小外婆。
下午的时光过得慢。舅母找出相册给我看,泛黄的照片里,年轻的舅舅穿着中山装,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文盛哥;有张全家福,外婆坐在中间,身后站着妈和小姨,所有人都笑得那么敞亮。翻到最后一页,是文盛大学毕业照,学士帽斜戴着,露出虎牙,背后是西安交大的校门。“他去那边五年了,”舅舅摩挲着照片边缘,“刚开始每周打一次电话,现在……俩月没音信了。”
我心里酸涩。想起上周联系文盛,他说正在跟客户吃饭,背景音嘈杂,没说两句就匆匆挂了。成年人的世界不容易,可父母的等待,从来不讲条件。他们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权,只要你一句“我很好”,甚至只要你愿意听他们说说话。
夕阳西沉时,我要走了。舅母硬塞给我一兜土鸡蛋,说是自家养的;舅舅摸出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晒干的橘子皮,“泡水喝,败火”。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他们还站在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棵守望的老树。电梯门合拢前,我听见舅母小声说:“下次再来啊。”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楼时经过小区花园,玉兰花开得正好,香气裹着晚风钻进鼻腔。有个小女孩追着小狗跑过,笑声清脆,惊起一群麻雀。我忽然明白,所谓血脉传承,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而是藏在褶皱里的牵挂,是味蕾记住的温度,是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人为你留着一盏灯,一碗热汤,和一个可以随时停靠的怀抱。
走出大门,手机震动,是文盛表弟发来的消息:“刚开完会,听说你去家里了?”我回复:“嗯,舅舅舅妈都很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很想你。”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风掀起我的衣角,带着冬天阳光的温柔。我知道,这条消息会被某个忙碌的灵魂看见,就像今夜,一定会有人梦见故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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