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乡土奇情中篇小说
《借 种》
梅蛮 著
第十四回 和合画符 相亲得趣
开篇
三十无妻愁断肠,冰人说合两茫茫
灵符悄衬茶叶藏,一杯和合定情长
前番李四王氏贪淫缠体,被乡邻嘲骂得十里八乡皆知,板车送医的丑事还在梅山乡里传得沸沸扬扬,茶余饭后都嚼着这桩奇丑。本村陈满仓的婚事便被众人揪着念叨起来。满仓今年三十有二,生得敦实勤快,偏是嘴笨木讷,亲事耽搁到如今,爹娘急得日日唉声叹气,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逢人便托话寻亲,满仓自己更是愁肠百结,背地里蹲墙根骂自己没用,怕这辈子要打光棍,被乡里人戳脊梁骨。
早先托媒婆张婶去邻村说李秀娥,那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顺,正是满仓心里中意的。张婶跑前跑后三番五次,谁知要么是李家嫌满仓嘴笨,要么是姑娘瞧着他拘谨不中意,次次都黄了。末了张婶拍着大腿撂话:“满仓啊,这秀娥眼缘苛,寻常法子怕是不成!你要不寻后山那向公想想辙?这俩娃要是错过,往后都得悔青肠子!”
这后山向公可不是寻常江湖术士,是土生土长的梅山老辈人,满头花白须发挽个松髻,脸上刻着沟壑似的皱纹,眼神却亮得很。祖辈传下的梅山符术,不搞虚头巴脑的玄乎事,专解乡里疑难疙瘩——谁家娃夜哭不止,他画道安魂符贴床头;谁家夫妻拌嘴难和,赐碗解怨水;就连丢了鸡鸭牛羊,他掐指寻向,一找一个准。他独居后山竹棚,棚前院坝栽着梅山特有的朱砂根、九节菖蒲,青竹环绕,山泉潺潺;画符从不用现成朱砂,只采山间朱砂石自己研磨,兑上山泉调浆,黄纸是自家泡竹浆晒的糙纸,裁得方方正正,落笔便是梅山独有的缠莲纹样,张口便是土得掉渣的梅山口诀,接地气得很,在乡里威望极高,人人见了都恭恭敬敬唤一声向公。
满仓一听记在心里,隔天一早揣着两斤粗茶、几个圆滚滚的糯米糍粑,踩着晨露往后山走,山路崎岖,茅草没过脚踝,他心里急,脚步都放快几分。见到向公,恭恭敬敬递上东西,红着脸把心事一五一十道来。向公捻着花白胡须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痴小子,姻缘讲缘分也讲法子。”说罢转身取了糙黄纸裁方,指尖捏着细毛笔,蘸饱朱砂山泉浆,手腕翻飞间,缠莲和合符一蹴而就,符纹灵动,朱砂红得扎眼;嘴里低念“梅山和合,情投意合;心诚则灵,妄念则离”,声音苍劲又低沉,念罢对着符纸呵一口长气,又摘了几片院边老茶树的嫩叶,用粗布包好递过来,“贴身藏好,莫沾汗湿。今日去李家相亲,席间她给你奉茶,你偷偷把符纸揉碎、掺上茶叶,放进她瓷杯里冲水,你自己也留半张符泡一杯,二人都喝一口,保管能成。切记,心诚才灵,莫慌莫露相,露了相就彻底失灵;更别存急功近利的心思,不然符水反伤身。”
满仓连连点头,把符纸茶叶小心翼翼揣进贴身内衣袋,心口砰砰直跳,隔着粗布都能摸到朱砂符的糙感,只觉这事总算有了指望。当日晌午,日头晒得人暖烘烘,张婶陪着满仓再登李家门槛,满仓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李秀娥端着竹筛出来待客,素色粗布裙,眉眼清秀,初见满仓依旧淡淡定定,眼神扫过便挪开,没什么热络神色。满仓瞧着心上人,脸腾地红到耳根,更显木讷,心里直打鼓:娘的,可别搞砸咯。
李家堂屋摆了矮木桌,桌上摆着簸箕装的炒花生、晒得干香的红薯干,透着农家实在气。李秀娥转身进灶房,拎出粗瓷茶壶,给众人挨个冲茶——梅山本地粗瓷茶杯,青灰底色带细碎冰纹,盛着自家铁锅炒的山茶,热气袅袅,茶香扑鼻。满仓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动作,趁众人说笑分心,飞快伸手摸进内衣袋,指尖抖着捻出符纸和茶叶,慌里慌张揉成碎末,攥在手心;待秀娥转身往灶房添水的空档,他弓着背,身子挡着众人视线,指尖一撒,碎符茶叶稳稳落进秀娥面前的瓷杯里,动作快得像偷食的雀儿。沸水冲下去,朱砂碎末混着茶色晕开,转眼便沉了底,半点看不出来。他自己也攥着半张符,低头假装喝茶,悄悄揉碎丢进自己杯中,端起来猛喝一口,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心口却更烫。
张婶在旁活络气氛,拍着桌子夸满仓:“秀娥你可别端着,满仓是实心过日子的好后生,地里活一把好手,勤快肯干不偷懒,嫁过去保准不受苦!”又转头怼满仓,胳膊肘怼得他一趔趄,“你倒是说话呀,杵着当木头?”满仓偷瞄秀娥,见她端起茶杯,樱唇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蹙,又轻轻舒展,眼神里的冷淡散了些,竟抬眼多看了他一眼。他心里一阵窃喜,壮着胆子按向公嘱咐,找话跟秀娥搭腔:“你、你家这茶……真香。”话一出口就恨自己嘴笨,秀娥却破天荒抿嘴笑了笑,轻声应:“自家炒的,不值钱。”
席间乡里乡亲挤着来看热闹,有人趴在门框上打趣:“满仓这回开窍咯,秀娥姑娘可得好好瞧瞧!”张婶趁热打铁,拉着李家爹娘说:“俩孩子看着般配,眉眼间有缘分,这事儿就定个准头呗!”李秀娥听着,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垂着眼帘,又低头抿了口杯里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杯沿。
眼看亲事有了眉目,满仓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只顾着欢喜,早把向公“莫存妄念”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
日头西斜,余晖把村口的田埂染成金红色,满仓辞别李家,刚转身要走,李秀娥竟拎着个布包追上来,送他到村口老樟树下,声音细若蚊蚋:“下次……有空来家里坐,给你摘新茶。”满仓欢喜得差点蹦起来,咧着嘴笑,半天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一路哼着梅山小调往回走,脚步都飘着,只觉这梅山的和合水,真是奇绝。村里人道贺声不断,有人拉着他要喜酒喝,满仓笑得合不拢嘴。
唯有后山竹棚里,向公坐在竹凳上,捏着刚采的九节菖蒲,望着李家方向的落日余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裹着山风飘远:“心急则缘浅,符水能合人,难合心哟;妄念起,祸事近,这痴小子终究是忘了嘱咐。”风过竹棚,竹叶沙沙作响,院里的朱砂根红得愈发醒目。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