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章 血色黎明
青尘跑到青石巷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巷子里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人声,连往常早起扫雪的老孙头都不见了踪影。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脚印很深,很乱,像是有人在这里搏斗过。
青尘的心沉了下去。
他冲进巷子,第一眼就看见铁匠铺的大门敞开着。门板歪斜,有一扇已经脱落,斜靠在墙上。门槛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冻成了冰。
“爹!娘!”
青尘冲进院子。
院子里更乱。打铁的炉子被推倒了,焦炭撒了一地,有的还在冒着青烟。砧板翻倒,铁锤扔在墙角。枣树下的雪地被挖开了一个大坑——破军锤不见了。
堂屋里,桌椅翻倒,茶壶茶杯碎了一地。墙上挂着的年画被扯了下来,撕成了碎片。
“爹!娘!”青尘的声音在颤抖。
他冲进里屋。
床铺凌乱,被褥被掀在地上。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有人。
爹娘都不在。
青尘站在屋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天父亲说的话:“我若回不来,你立刻带你娘离开汴梁……”
可是现在,爹娘都不见了。
是被抓走了?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忽然,他听见隔壁药铺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青尘浑身一震,冲了出去。
药铺的门也是开着的。柜台被砸烂了,药柜倒在地上,药材撒得到处都是,混合成一股刺鼻的气味。地上有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
青尘顺着血迹冲进后院。
然后,他看见了。
苏郎中倒在井台边,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是从背后刺入的,透胸而出。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眼中还残留着惊愕和不甘。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凝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冰。
婉儿跪在父亲身边,抱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她脸上没有泪,眼睛空洞,像是魂已经没了。
“婉儿……”青尘的声音哑了。
婉儿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青尘心头一颤——那不是他认识的婉儿,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们……来过了。”婉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三个人,蒙着面。爹让我和灵儿躲在地窖里,他自己……出去了。”
她顿了顿,眼神依然空洞:“我听见打斗声,听见爹的惨叫。我想出去,但灵儿死死抱着我,不让我动。后来……没声音了。我们在地窖里躲了一个时辰,才敢出来。”
青尘走过去,蹲下身,想抱抱她。但婉儿推开了他。
“灵儿呢?”青尘问。
“在屋里,吓坏了。”婉儿说,“林大叔……被抓走了。他们问秘钥的下落,林大叔说不知道,他们就……”
她没说完,但青尘懂了。
“他们是谁?”
“不知道。”婉儿摇头,“蒙着面,但说话有京城口音。领头的那个人……左手少了根小指。”
青尘记住了这个特征。
他看向苏郎中的尸体,心头涌起滔天的怒火。这个和善的、总是笑眯眯的、救了无数人的郎中,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女儿的眼前。
“婉儿,我们先把你爹……”青尘想说“安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安葬?追兵可能随时会来。而且,苏郎中的死因不明,如果草草埋了,连个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婉儿却站了起来。她擦掉脸上的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她爹的。眼神恢复了焦距,但那焦距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青尘哥,”她说,“我要报仇。”
“婉儿……”
“我要报仇。”婉儿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不管是谁杀了我爹,我都要他偿命。”
她走到药柜的废墟里,翻找着什么。很快,她找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瓶药粉。
“这是‘化尸粉’,”婉儿拿起一瓶,面无表情,“撒在尸体上,一个时辰就能化成水。我爹教我的,他说行医救人,但也要防身。”
青尘心头一寒:“婉儿,你不能……”
“我不能让爹的尸体被那些人糟蹋。”婉儿打断他,“青尘哥,帮我。”
她开始脱父亲身上的衣服。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给父亲更衣。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婉儿还是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
青尘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他从小认识的、爱笑的、捣药的女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复仇者。
他走过去,帮她把苏郎中的尸体抬到院子中央。婉儿打开药瓶,将化尸粉均匀地撒在尸体上。
粉末接触尸体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像雪在阳光下融化。一个时辰后,原地只剩下一滩水渍,连骨头都没剩下。
婉儿跪在水渍前,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不能给您风光大葬。但女儿发誓,一定会为您报仇。一定。”
她站起身,看向青尘:“青尘哥,你爹娘也不见了。我们得去找他们。”
青尘点头:“但他们可能已经被抓走了。我们要去救人,但得先有个计划。”
“计划?”婉儿冷笑,“什么计划?我们两个人,能做什么?”
“至少要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青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周伯伯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顾长风写给父亲的信。
“顾伯伯用命换来的东西,一定很重要。也许……能救我们。”
婉儿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铁山亲启”,字迹刚劲有力。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寥寥数语:
“铁山吾弟:秘钥三份,一份在你处,一份在我处,一份在沈万钧处。我这份已毁,你那份速毁。沈万钧处那份,藏于江宁‘万隆绸缎庄’地窖。若事不可为,可往投之。另,真玺在……”
后面的字被血污了,看不清楚。
但青尘和婉儿都看懂了。
秘钥有三份,其中一份在江宁沈万钧那里。而沈万钧,正是父亲让他投奔的人。
“沈万钧……”青尘喃喃道。
“你认识?”婉儿问。
“我爹说过,如果出事,就让我带娘去江宁找沈万钧。”青尘说,“看来,他是信得过的人。”
“那我们还等什么?”婉儿说,“去江宁,找沈万钧,救你爹娘。”
“怎么救?我们连他们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就去打听。”婉儿眼神坚定,“汴梁城里,总有知道的人。”
两人正说着,屋里传来灵儿的哭声。
婉儿连忙跑进屋。灵儿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看见婉儿,她扑上来,哭得撕心裂肺:“婉儿姐姐……我爹……我爹被他们抓走了……”
婉儿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姐姐在。姐姐会救你爹的。”
青尘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婉儿自己刚失去父亲,却还要安慰另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我们先离开这里。”青尘说,“追兵随时会来。”
“去哪儿?”
青尘想了想:“去茶馆。周伯伯虽然不在了,但茶馆里也许还有线索。而且,那里有密道。”
“密道?”
“周伯伯告诉我的。”青尘说,“茶馆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上有暗道,通往城外。是当年他为了防备万一挖的。”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些必需品——主要是婉儿的药和银针,还有青尘的“守拙”刀和饮血短刀。婉儿还从废墟里找出了一些金银细软,是苏郎中多年的积蓄。
他们从后门离开药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来到茶馆。
茶馆的门也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被砸烂,茶具碎了一地。说书人的醒木掉在墙角,已经裂成了两半。
青尘带着婉儿和灵儿来到后院。
枯井在竹丛后面,井口用石板盖着。青尘推开石板,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我先下。”青尘说。
他抓着井绳,慢慢滑下去。井很深,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滑到一半时,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推,砖移开了,露出一个洞口。
“找到了!”他朝上喊。
婉儿把灵儿用绳子系好,慢慢放下来。然后是婉儿自己。
三人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暗道里很黑,空气浑浊,有股霉味。青尘点起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暗道很长,弯弯曲曲,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亮光。
出口在一片树林里,外面是一条小河。这里已经离汴梁城很远了。
三人爬出暗道,站在河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天已经大亮,但阴云密布,又要下雪了。
“现在去哪儿?”婉儿问。
青尘看了看方向:“先去江宁。但在此之前,我要回城一趟。”
“你疯了?”婉儿瞪大眼睛,“城里现在肯定在抓我们!”
“我知道。”青尘说,“但我得去找一个人。也许……他能告诉我爹娘的下落。”
“谁?”
“吴糖人。”青尘说,“那个卖糖画的老人。他知道很多事情,昨天还提醒我爹‘寒鸦至,血色起’。他一定知道内情。”
婉儿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婉儿坚持,“而且,我会用毒。真打起来,我能帮你。”
青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同意。
“那灵儿……”
“带着。”婉儿说,“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更危险。”
三人重新上路。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河,穿过树林,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汴梁城。
路上,青尘一直在想吴糖人的话。
“青霜现,寒鸦至;寒鸦至,血色起。”
青霜,指的是陈恕的剑。寒鸦,指的是那些乌鸦。血色,指的是……昨夜的血。
吴糖人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那他一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午后,他们到了汴梁城西门外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很破败,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佃农。青尘用婉儿的银子买了一辆破旧的驴车,又买了几件粗布衣服换上,乔装成逃难的农民。
赶着驴车,他们混在一群流民里,进了城。
城里果然戒严了。城门口贴着告示,上面画着三个人的画像——顾长风、周怀远、陆铁山。告示上说,这三人是谋逆要犯,有知其下落者,赏银千两。
青尘低着头,赶着驴车从告示前经过。他看见父亲的画像,画得不太像,但那双眼睛却画得传神——坚毅,倔强,像山一样。
爹,你还活着吗?娘,你在哪里?
他在心里默念。
驴车穿过大街小巷,来到青石巷附近。
巷子已经被封了,两头都有官兵把守,禁止任何人进出。青尘远远看了一眼,看见铁匠铺和药铺的门上,都贴了封条。
“进不去了。”婉儿低声说。
“我知道另一条路。”青尘调转车头,绕到巷子后面的一条小胡同。
胡同很窄,堆满了垃圾。青尘把驴车停在胡同口,让婉儿和灵儿在车上等着,自己下了车。
“我去找吴糖人。半个时辰后,如果我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走,去江宁。”
“不……”
“听我的!”青尘抓住婉儿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回不来,至少你们要活着。去江宁,找沈万钧。他会保护你们。”
婉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点了点头:“你……一定要回来。”
“我保证。”
青尘转身,钻进胡同深处。
他知道吴糖人住在哪里——巷子尾的一间破屋里,那是他租的房子。青尘小时候常去那里看吴糖人做糖画,记得路。
他从后墙翻进去,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糖锅,没有工具,连吴糖人养的那只大黄狗也不见了。
青尘心里一沉。
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没了,只剩下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吴糖人。
他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屋顶。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字——“高”。
高俅。
青尘的心凉了半截。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吴糖人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吴爷爷!”青尘低声呼唤。
吴糖人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嘴唇张了张,发出微弱的声音:“小……小子……你……来了……”
“吴爷爷,是谁干的?”
“高……高俅……”吴糖人艰难地说,“他……他知道我……知道太多……灭口……”
“我爹娘呢?他们在哪儿?”
“在……在……”吴糖人喘了几口气,“在……大理寺……天牢……地……地字号……”
大理寺天牢,地字号。
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进去了就很少能活着出来。
青尘握紧了拳头。
“吴爷爷,我带你走。”
“不……不行了……”吴糖人摇头,“我……我活不成了……小子……你……你听我说……”
他抓住青尘的手,抓得很紧:“寒鸦……不只是鸟……是……是一个组织……高俅……是寒鸦的……头领……他们……要的……不只是秘钥……是……是……”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死了。
青尘跪在床边,看着吴糖人的尸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卖糖画的老人,这个总是一边画糖一边哼着小曲的老人,这个知道无数秘密却守口如瓶的老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冰冷的破屋里,死得悄无声息。
青尘擦干眼泪,从吴糖人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鸦录”。
他翻开册子,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事件。他匆匆扫了几眼,心头巨震。
这是一本账册——记录着寒鸦组织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暗杀、陷害、抄家、灭门……每一笔,都沾满了血。
而最后一页,写着最新的记录:
“腊月初九,子时。顾长风入宫,自尽。周怀远逃脱。陆铁山、赵氏被捕,关大理寺天牢地字号。苏郎中拒捕被杀。林文修被捕。吴老六灭口。”
名单的最后,还有三个字:
“待处理”。
下面列着三个名字:陆青尘、苏婉儿、林灵儿。
青尘的手在发抖。
他们三个,也在名单上。
高俅要赶尽杀绝。
他把册子贴身收好,又在屋里翻找了一遍,找到了一些银子和几件旧衣服。最后,他看了一眼吴糖人的尸体,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吴爷爷,您的仇,我会报。您的恩,我会记。”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破屋。
回到驴车时,婉儿正焦急地张望。看见他,松了口气:“怎么样?”
“吴糖人死了。”青尘低声说,“但我问到了。我爹娘被关在大理寺天牢,地字号。”
“大理寺天牢……”婉儿脸色一白,“那是死牢。”
“我知道。”青尘坐上驴车,调转方向,“但无论如何,我要去救他们。”
“怎么救?就我们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青尘说,“还有一个人,也许能帮我们。”
“谁?”
“沈万钧。”青尘说,“顾伯伯的信里说,秘钥的三分之一在他那里。而高俅要的是完整的秘钥。所以,沈万钧现在也很危险。如果我们能和他联手,也许……”
“但他在江宁,我们在汴梁。”婉儿说,“远水解不了近火。”
青尘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不,他可能在汴梁。”
“什么?”
“你想,”青尘分析道,“高俅知道秘钥有三份。一份在顾伯伯那里,已经毁了。一份在我爹那里,可能已经被搜走了。还有一份在沈万钧那里。如果你是高俅,你会怎么做?”
婉儿眼睛一亮:“你会派人去江宁抓沈万钧。但江宁离汴梁有千里之遥,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所以,沈万钧可能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还在江宁。”
“不。”青尘摇头,“顾伯伯三天前就递了密折给皇上,说明他早就预见到了危险。那他一定会通知沈万钧。所以,沈万钧很可能已经在来汴梁的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到了。”
“那我们去哪里找他?”
青尘想了想:“顾伯伯的信里提到‘万隆绸缎庄’。那是沈万钧在江宁的产业。但在汴梁,他一定也有落脚的地方。而且,一定是顾伯伯知道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顾长风昨晚的话:“你爹在江宁有个老朋友,叫沈万钧,在城南开绸缎庄。”
城南开绸缎庄……
汴梁城南,也有绸缎庄。
“我们去城南。”青尘说,“一家一家找。总能找到。”
驴车朝城南驶去。
一路上,他们看见了好几队巡逻的官兵。每到一个路口,都有官兵盘查。青尘低着头,用破帽子遮住脸,谎称是逃难的农民,要去投奔亲戚。官兵看了看他们破旧的驴车和粗布衣服,挥挥手放行了。
城南是商业区,绸缎庄很多。青尘一家一家地找,问有没有一个叫沈万钧的人。
前几家都说没有。
到了第五家,店名叫“万盛绸缎庄”,掌柜的是个胖老头。听见沈万钧的名字,他眼神闪了闪:“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们是他的远房亲戚,从江宁来投奔他。”青尘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
胖掌柜打量了他们几眼,点点头:“沈老板确实在我这里住过,但昨天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胖掌柜说,“他只说有事要办,匆匆忙忙就走了。不过……他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信交给来人。”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封信,递给青尘。
信很薄,信封上没写名字。青尘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是汴梁城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地点用红笔圈了出来:城西,慈云寺。
地图下面有一行小字:“子时,后山塔林。”
青尘心头一喜。
沈万钧果然在汴梁,而且留下了接头的地点和时间。
“多谢掌柜。”青尘拱手。
“不谢。”胖掌柜压低声音,“沈老板走的时候,神色匆匆,像是惹了什么麻烦。你们若是他的亲戚,可得小心点。最近城里不太平。”
“知道了。”
青尘和婉儿离开绸缎庄,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驴车。
“子时,慈云寺后山塔林。”婉儿看着地图,“现在是申时,还有五个时辰。我们得找个地方躲到晚上。”
青尘想了想:“去慈云寺。寺里有香客房,我们可以假装是香客,借宿一晚。”
慈云寺在城西,是一座古刹,香火旺盛。青尘和婉儿带着灵儿,混在香客里进了寺。捐了几文香火钱,管事和尚就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简陋的禅房。
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但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灵儿累坏了,一沾床就睡着了。婉儿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般的妹妹,眼神温柔。
青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又开始下雪了。
“青尘哥,”婉儿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救不出你爹娘,怎么办?”
“那就继续救。”青尘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救他们出来。”
“可那是大理寺天牢……”
“我知道很难。”青尘转过头,看着婉儿,“但再难也要试。我爹娘为了我,可以付出一切。我为了他们,也可以。”
婉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听着灵儿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子时到了。
青尘和婉儿把灵儿托付给寺里的一个老尼姑——婉儿给了她一些银子,请她照顾灵儿一晚。然后,两人悄悄出了寺,绕到后山。
后山是一片塔林,是寺里历代高僧的埋骨之地。夜晚的塔林阴森森的,一座座石塔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风雪中。
青尘和婉儿按照地图的指示,来到塔林深处。那里有一座最大的石塔,塔前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他们刚到,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来了?”
从塔后走出一个人。
是个中年人,约莫五十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也是黑色的。
“沈万钧?”青尘问。
中年人点头:“你是陆铁山的儿子?”
“是。我叫陆青尘。”
“这位是……”
“苏婉儿,苏郎中的女儿。”
沈万钧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苏郎中……我听说了。节哀。”
他顿了顿,又说:“顾大哥呢?”
青尘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顾长风自尽时,沈万钧闭上了眼睛,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高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一定要杀了他。”
“沈叔叔,我爹娘……”
“我知道。”沈万钧睁开眼睛,“他们被关在大理寺天牢,地字号。我昨天已经打听过了,守卫很严,有三十个官兵轮流看守。而且,高俅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那怎么办?”
“硬闯肯定不行。”沈万钧说,“但我们可以……劫狱。”
“劫狱?”青尘和婉儿都愣住了。
“对,劫狱。”沈万钧眼神锐利,“但不是现在。现在去,等于是送死。我们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三天后,腊月十二。”沈万钧说,“那天是皇上的万寿节,宫里要大宴群臣。高俅作为不良帅,必须进宫护卫。到时候,大理寺的守卫会松懈一些。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三天后。
青尘算了一下,今天初十,三天后就是十三。也就是说,他爹娘还要在牢里受三天的苦。
“他们……在牢里会不会……”
“放心。”沈万钧说,“陆铁山是什么人?他撑得住。至于你娘……我打点了狱卒,不会让她受苦。”
青尘松了口气:“多谢沈叔叔。”
“不用谢我。”沈万钧摇头,“当年若不是你爹救我,我早就死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大理寺天牢的地图。我花了重金,从一个退休的狱卒那里买来的。上面标注了所有的岗哨和巡逻路线。”
青尘接过地图,借着月光仔细看。地图画得很详细,连每个牢房的编号都有。地字号在牢房的最深处,有三道铁门,每道门都有守卫。
“劫狱需要多少人?”婉儿问。
“至少十个。”沈万钧说,“而且要都是好手。我这里有五个,都是当年玄甲军的旧部。加上你们俩,七个。还差三个。”
“我去找。”青尘说。
“你?”沈万钧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什么人?”
青尘想了想:“有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谁?”
“周掌柜的伙计,福贵。”青尘说,“他在茶馆干了五年,对周掌柜忠心耿耿。而且,他会武功——周掌柜教过他几手。”
“福贵……”沈万钧沉吟片刻,“我知道他。但一个伙计,够吗?”
“至少多一个人。”青尘说,“还有,林文修的女儿灵儿,在我们这里。如果能救出林文修,他也会帮我们。”
“林文修?”沈万钧皱眉,“那个读书人?他能做什么?”
“他是读书人,但也是父亲。”青尘说,“为了女儿,他什么都肯做。”
沈万钧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子时,我们在天牢后门集合。到时候,我会带人来。你们准备好,不要迟到。”
“知道了。”
“还有,”沈万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这个给你们。”
青尘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铁牌,牌上刻着一只乌鸦——和他在吴糖人那里看到的羽毛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
“寒鸦令。”沈万钧说,“寒鸦组织成员的令牌。我杀了他们一个人,抢来的。到时候,如果遇到盘查,出示这个令牌,也许能蒙混过关。”
青尘握紧铁牌,点点头。
“好了,你们回去吧。”沈万钧说,“三天后见。记住,这三天不要轻举妄动,好好养精蓄锐。”
青尘和婉儿告别沈万钧,回到慈云寺。
灵儿还在睡,老尼姑说孩子很乖,没哭没闹。
青尘和婉儿坐在禅房里,谁也没睡意。
“青尘哥,”婉儿轻声说,“三天后……我们会死吗?”
青尘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会。但就算死,也要救出我爹娘。”
婉儿握住他的手:“那我陪你。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青尘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在药铺里的誓言。
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可是现在,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他还能回来吗?还能娶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为了婉儿,为了爹娘,为了所有爱他的人。
他握紧了婉儿的手。
窗外,风雪更大了。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要么生,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