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妈妈在一起
作者:心如大海
再过一个月,就是母亲的忌日了。
北方的冬日,日头短得像一句叹息。我蜷在窗边的藤椅里,手边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无所事事的时光里,记忆的夜空总在不经意间幽幽打开,星子般的碎片落下来,最先触到的,还是那年的灶台,那瓣蒜,和母亲含泪红着眼睛。
小的时候,和妈妈朝夕相伴的琐碎日常,大多已经模糊成了旧照片的底色。唯独母亲给我断奶的那一幕,像被刻刀深深刻过,每一帧都清晰得扎眼。
那年的夏天,疯跑了半天的我,回到家里。看到正在做饭的妈妈,她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敲,我忽然从她温热的腋下钻进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小手熟练地去掀她的衣襟。
母亲的刀“当”的一声落在案板上,她慌忙推开我,声音里带着急:“别动!刀切着你怎么办啊!”
我哪里肯听,哭着闹着又扑上去,死死扒着她的衣角:“让我吃一口,就一口!”
她没法再做饭了,手里的刀被扔在一边,一遍又一遍地推我。可我像块粘人的糖,一次次跌跌撞撞地扑回去,哭声震得灶上的锅沿都在轻颤。
终于,她的力气像是被耗尽了。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狠劲儿:“我叫你吃!吃……”
话音未落,她抓起案头的蒜臼,飞快地剥开一瓣蒜,刀刃一划,蒜肉裂成两半。她一手掀开自己的衣襟,一手捏着蒜瓣,在乳头上用力抹了起来,这边抹完,又急急抹向那边。那股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灶火的烟火气,呛得我鼻子发酸。
她一把拉过我,把乳头硬凑到我嘴边:“吃!吃吧!”
我以为是妥协,迫不及待地含了进去。下一秒,尖锐的辛辣顺着舌尖炸开,直钻鼻腔和眼眶。“啊——!”我撕心裂肺地哭起来,身子往后挣,却被她牢牢按住。
“吃!吃这边儿!”她的声音也带着颤,却硬是把另一边乳头塞到我嘴里。
“啊……啊……”我哭得更凶了,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双脚在地上乱跺,手背拼命地擦着嘴,仿佛要把那股辣味从舌尖上擦掉。
那股冲鼻的辛辣,混着乳汁残留的微甜,成了我童年里最尖锐的一道味觉记忆。我蹲在灶台角,哭到抽噎不止,肩膀一耸一耸的,却犟着不肯看母亲一眼。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块蒜瓣,指尖微微发抖。过了许久,她才默默捡起锅铲,把灶火拨得小了些,又盛了一碗温热的米汤,蹲下来,声音放得极柔:“乖,喝这个,和咂咂一样甜。”
我梗着脖子不肯接,直到哭到嗓子发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才在她的臂弯里昏昏沉沉睡去。睡梦中,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我被泪水打湿的头发,那指尖带着灶台的烟火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蒜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闹着要吃咂咂。
没过多久,母亲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她走路的步子慢了,弯腰做饭时会扶着腰轻轻喘气,洗衣时也总爱坐在小凳上。柜子里多了些碎花布片,是奶奶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衣裳。邻居婶婶们来串门,总会笑着拍一拍母亲的肚子:“这胎定是个丫头,给咱东子做个伴。”
我那时不懂什么是“妹妹”,只知道母亲再也没有把我搂在怀里,用乳头哄我睡觉。
妹妹出生那天,家里挤满了人。母亲在里屋疼得直哼哼,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我扒着门框往里看,被大人一把拉走。直到傍晚,里屋才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爸爸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东子,看,这是你妹妹。”
我凑过去,看见襁褓里的小人儿皱着眉头,眼睛闭得紧紧的。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却朝着我艰难地伸出手:“东子,过来。”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妹妹温热的小手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护着妹妹。”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断奶那天的蒜味,想起她红着眼眶却不肯掉泪的模样,心里忽然酸酸的。
有了妹妹,我就被送到姥姥家,渐渐长大,上学,帮着家里挑水、干活。我很少再想起断奶的事,只是偶尔看到别人的母亲给孩子喂奶时,会下意识地别过头,那股蒜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后来,我离开家,去远方打拼。从最底层的活计做起,一路跌跌撞撞,吃了无数的苦。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起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就又有了咬牙坚持的勇气。我寄钱回家,寄城里的稀罕吃食,母亲却总在信里说:“家里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不用总惦记我们。”
再后来,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母亲也老了,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我把她接到身边,想让她享享清福,她却总闲不住,每天早早收拾屋子,给花浇水,嘴里念叨着:“还是自己家的院子好,有菜有鸡,街坊邻里的热闹。”
岁月不饶人,母亲的身体终究还是垮了。我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守在她的床边,给她喂饭,擦身,剪指甲,像小时候她照顾我一样。医生摇着头说,她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冬夜,窗外飘着雪花,屋里的暖气很热。我躺在她的身边,我们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就像我小时候无数个夜晚那样。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褥传过来,熟悉得让人心酸。
她伸出干瘪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推开哭闹的我,能扛起家里的重担,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垮地挂在骨节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
“东子啊,”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在耳边,“还记得你小时候断奶的事吗?”
我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红了。我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记得,妈。”
“那时候啊,”她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妈不是心狠,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却依旧固执地说着:“那时候,妈已经怀了你妹妹啊。”
我愣住了。记忆里那个拿着蒜瓣的母亲,那个红着眼眶却不肯哭的母亲,忽然和眼前这个虚弱的老人重叠在一起。那些被我记了半生的“狠心”,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你那时候小,不懂事,总闹着要吃奶。妈怀着你妹妹,身子重得很,做饭都费劲,哪还有力气天天哄你。”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蒜辣得很,妈知道你疼,知道你委屈。可妈要是不狠下心,你总也断不了奶,妈顾不上你,也顾不上肚子里的妹妹啊。”
“那天你哭了一下午,夜里妈偷偷起来看你。你睡得正香,眼角还挂着泪。妈坐在你床边,哭了好久好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妈这辈子,没让你们享过什么福,还总让你受委屈。”
“妈!”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滴落在她干枯的手背上,“是儿子不好,是儿子没能让您好好享享清福啊!”
“傻孩子,”她轻轻拍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漫进我的心里,“你能堂堂正正做人,能想着家里,妈就知足了。妈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啊。”
她的力气越来越弱,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像风中的烛火:“那时候……妈怀了妹妹……怕照顾不好你……只能狠下心……东子啊……妈对不起你……”
“妈,我不怪你!我从来都不怪你!”我紧紧抱着她,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您的恩情,儿子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她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了起伏。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窄窄的床上,直到天光大亮。
再过一个月,就是母亲的忌日了。
我依旧蜷在窗边的藤椅里,手边的茶冒着袅袅的热气。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摊开的手掌上。记忆里的蒜香早已淡去,只剩下母亲的温度,和那句迟来了半生的懂得。
原来,那瓣蒜的辛辣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狠心,而是一个母亲最深沉、最无奈,也最滚烫的爱。而我这一生,最朴素也最执着的愿望,不过是想和母亲在一起。
审核 李苹
华人诗社出品 20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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