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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善良为枷锁镀上了金色。
——读孙荣《雪莲花》有感
王晓瑜
读完《雪莲花》,我的眼前久久浮现着两个画面:一个是玉婷在冰天雪地里说“我们就叫它雪莲花吧”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另一个是她后来在省城扫大街时黯淡无光的眼神、佝偻的身影。这两个画面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那是千百年来有些女性命运的缩影。
这让我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那句惊世之语:“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初见这话时,只觉是曹公笔下的惊鸿一瞥,是对闺阁女儿的万般怜惜。待读罢陕西作家孙荣《雪莲花》里玉婷的故事,才惊觉这“水”与“泥”的喻词,竟藏着千年以来女性命运的暗殇。水本至清至柔,却总被世俗的泥尘裹挟、揉捏。从古时的缠足布帛,到一纸冰冷的休书;从无休无止的家务劳动,使得许多妇女老了以后,十个指头变了形状,更甚者手指骨节因长期劳累,导致酸疼不止;到隐于暗处的有些家庭“暴力”。在一个理发店里,我曾听一位老人说:在过去男人留长辫子的年代,有的男人自己懒惰不梳头,就让妻子给他梳理。可因头发太长,梳着梳着难免揪着几根头发,男人转身对妻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女性的生命,似乎总在“被要求”里蜷缩,在“被牺牲”中黯淡。而玉婷,便是这千万朵被风雨摧折的水中花,她本是冰天雪地里该傲然挺立的雪莲,最终却落得在尘埃失去了原本的自己。
玉婷 ,本是澄澈的,是有梦想的,是带着山野间的清气与倔强的。十岁那年,她硬是闹着要上学,那是她对命运的第一次反抗。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弟弟能安然坐在学堂,她却要扛起照料奶奶、包揽家务的重担。可她偏不认命,偏要从泥沼里闪亮出一双读书的眼睛。那时的她,多像一株倔强的幼苗,顶着风雪也要竭力探向阳光。在那个没有取暖设施的教室里,她穿着短小单薄的衣服,手臂裸露在严寒里写字,瘦黄的脸上却透着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当老师递过几件合身的衣服时,她迟疑地低头,转身时却挂满泪花。那泪,是从她柔美明媚的内心流淌的清濯之泪,是被理解被善待被疼爱被尊重的泪,是感激,是委屈——更是一个女孩在贫瘠岁月里,对一丝温暖与梦想的珍视。她的懂事,她的勤劳,都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生活的风雨打磨出来的。她真的是一股清流,却早早学会了在岩石缝里流淌,不声不响,却从未停下向前的脚步。
老师接济她的书费学费时,她泣不成声地说:“老师,你那么年轻,可你心肠真好。”这话里,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酸楚。在她的世界里,温暖是稀缺的,梦想是慎重的。父母常年在省城扫街,顾不上她的温饱,顾不上她的学业,更顾不上她心里的“固执”梦想。唯有老师,给了她一束光,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气包子”,不是“白养的女孩”。她把老师的话记在心里,把“感恩、尽责、善良、替他人着想”当作人生的信条。可她哪里知道,这信条,是把双刃剑,竟成了缚住她的枷锁。当父亲病倒,家里的重担压下来时,她选择了退学,选择了去省城替父亲扫街。她说:“咱老师不是经常教育我们要无私善良,尽责奉献吗?”这话从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利剑,刺扎着老师的心。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心怀善意的人,用自己的善良,去成全一场不公的命运。玉婷的善良,本是她生命里的光,却被愚昧的亲情与世俗的偏见,变成了刺向自己的荆棘。她是水,柔能包容万物,却也最容易被裹挟。当她被父亲以彩礼相逼,嫁给近六十岁的老光棍时,她有没有反抗过?文中说,她闹过,可父亲一犯病,她便心软了。她的心软,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悲哀。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她为弟弟活,为奶奶活,为生病的父亲活,却唯独忘了她自己。可她本是一个渴望读书,渴望看遍山川,渴望拥有自己人生的女孩。
她曾说,要把漫天大雪片,叫作雪莲花。那时的她,眼里满是天真、浪漫与憧憬。雪莲花,生长在冰天雪地里,洁白无瑕,坚韧不拔。那是她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她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她多希望自己能像雪莲花一样,在严寒里绽放。可命运偏不遂人愿,她没能成为雪山上的莲,反倒成了城市街道上的一粒尘。她和那个老光棍一起,扫着大街,在车水马龙里,埋没了自己的青春与梦想。当老师在省城的街头,一遍遍徒劳地寻找她的身影时,我的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那个曾经在教室里,眼里闪着光的女孩,如今在哪里?她是否还会想起,那年冬天,她和老师关于雪莲花的对话?
玉婷的故事,让我想起了古时那些被缠足的女子。三寸金莲,步步生莲,听起来是极美的,可那背后,是骨头断裂的疼痛,是一生的行走不便。她们被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要求“三从四德”,被要求做一个温顺的、依附于男人的“贤妻良母”。她们的身体,被缠足布束缚;她们的思想,被封建礼教禁锢。她们是水,被塑造成了男人想要的模样,却再也流不回自己的江海。还有那些被一纸休书赶回娘家的女子,她们或许只是犯了一点小错,或许只是没有生出儿子,便被轻易地抛弃。回到娘家,她们没有容身之地,只能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孤独终老。更有甚者,在婚姻里遭遇家暴,却只能忍气吞声。她们是水,却被一次次泼上污泥,变得浑浊不堪。
这些女子,和玉婷一样,都是被命运辜负的人。她们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错,而是时代的错,是世俗偏见的错,是重男轻女思想的错,是人心贪欲的错。玉婷的老师,曾试图用教育的力量,点亮她的人生。可教育的光,在强大的世俗面前,竟显得如此微弱。老师教她要善良,要奉献,却忘了教她,要先爱自己,要为自己而活,而后才更有能力关爱他人。当玉婷用老师教的道理,选择牺牲自己时,老师才痛彻心扉地问:“是环境还是选择?而对于玉婷,是选择还是教育?”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玉婷的命运,是环境逼出来的,也是她的选择。可她的选择,又何尝不是被环境所迫?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在那个愚昧落后的村庄里,她的反抗,终究是螳臂当车。当环境剥夺了选择的可能,当教育模糊了选择的边界,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戴着镣铐的舞蹈。她只能顺着命运的河道流淌,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读完这个故事,我久久不能平静。窗外若是有雪,我想,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定都是玉婷的眼泪。她本该是一朵雪莲花,在冰天雪地里绽放,洁白,坚韧。可她最终,却成了一朵凋零的花,落在了尘埃里。
这让我起来了更多悲剧女人的宿命。
李清照晚年历经国破家亡、文物散尽之痛,孑然一身的她为求安稳,在孤苦中改嫁张汝舟。她本以为觅得依靠,却不料所托非人——张汝舟娶她,只因觊觎她身边残存的金石文物与珍贵藏书。
婚后,张汝舟见李清照不愿交出藏品,便撕下温情面具,对她动辄打骂、百般凌辱。刚烈的李清照不堪忍受,决意离婚。宋代律法严苛,妻子状告丈夫,即便属实,自身也要身陷囹圄。她毅然揭发张汝舟早年科考舞弊的劣迹,终使张汝舟被革职流放,二人成功离异,但她也因此入狱九日。
这场短暂的婚姻,成了她晚年凄苦生涯里更深的一道伤痕。经此一役,她身心俱疲,此后便孑然终老,将满腔愁绪尽付笔端,在颠沛与孤寂中走完悲壮的一生。
才女萧红被前夫欺骗、抛弃,后又再度困在颠沛流离与情感欺罔的双重苦厄里。她与端木蕻良结合时,原以为能寻得安稳的栖身之所,却未料这份相伴满是凉薄与算计。彼时她体弱多病,又逢战乱频发,辗转于香港等地,身心俱疲。端木蕻良看似是乱世里的依靠,实则懦弱自私,他贪恋萧红的才情与名气,却不愿承担照料她的责任。
在萧红病重卧床、最需扶持的时日,端木蕻良竟弃她而去,任由她在孤寂与病痛中挣扎。更令人心寒的是,他还暗中侵吞萧红的文稿与微薄积蓄,全然不顾二人昔日的情分。病痛缠身的萧红,在异乡的病榻上尝尽世态炎凉,最终在三十一岁的盛年含恨离世,连临终前的心愿都未能实现。这场被辜负的托付,成了她短暂一生里最凄怆的注脚,徒留才情与遗憾,散落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
《红楼梦》中的贾迎春身为贾府二小姐,性情懦弱木讷,素有“二木头”之称。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本应得庇荫护,却成了贾府利益交换的棋子,被父亲贾赦以五千两银子“卖”给了孙绍祖。
孙绍祖出身武将世家,为人暴戾恣睢、贪财好色,他娶迎春不过是觊觎贾府权势。婚后,他见贾府渐趋衰落,便撕下伪装,将迎春视作眼中钉,动辄打骂凌辱,称她是“抵债的丫头”。迎春不堪其苦,回贾府哭诉求助,可贾母、王夫人等或碍于颜面,或无力干预,竟无一人能为她撑腰。
偌大的贾府看似煊赫,却护不住一个柔弱的女儿。迎春被送回孙家后,折磨更甚,不出一年便被摧残至死,落得“一载赴黄粱”的凄惨结局。她的悲剧,是封建礼教下女性的悲歌。
《红楼梦》中的妙玉出身仕宦之家,自幼遁入空门,带发修行,她才情卓绝、心性高洁,偏居栊翠庵,以梅花为邻,以清茶为伴,活成了大观园里一抹遗世独立的清冷底色。她嫌刘姥姥用过的茶杯脏,却愿将珍藏的绿玉斗斟茶予宝玉,骨子里的孤傲与暗藏的情愫,本就与这尘俗格格不入。
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终究难逃乱世洪流。贾府败落之际,贼寇闯入栊翠庵,见她容貌清丽,便起了歹念。妙玉奋力反抗,却因孤弱无援,被强行掳走。她一生洁身自好,视清白胜过性命,却落得被污辱迫害的结局,相传她或遭欺凌后不屈而死,或被卖入风尘,辗转凋零。
到头来,青灯古佛旁的修行,抵不过俗世的龌龊与强权的碾压,一场妙玉的悲剧,成了《红楼梦》里“欲洁何曾洁”的一声长叹。
这个世界,从不缺善良的人,缺的是保护善良的机制;《雪莲花》中玉婷的故事,不是个例。当今,在很多地方,还有无数个“玉婷”,在重男轻女的阴影里,挣扎着,痛苦着。她们是水做的骨肉,却被泥做的世俗,磨去了棱角,藏起了光芒。
由玉婷被迫嫁给大她几十岁的老汉,到思考当今部分女性选择不婚的现象,这是多维度综合原因所致,是现代社会发展与个体意识变化交织的结果。
经济独立与自我实现的追求。经济自主权提升:随着教育普及和职业机会增多,女性在经济上越来越独立。婚姻不再是从前“生存必需”或“经济保障”的选择,更多女性将精力投入职业发展和个人成长中。
自我价值多元化。传统“相夫教子”的角色定位被打破,女性更注重事业、兴趣、精神世界的充实,婚姻不再是人生成功的唯一标志。
婚姻观念与家庭结构的演变。现代婚姻更强调情感联结、精神共鸣和共同成长,而非传统的社会义务或传宗接代。对婚姻质量要求提高,使得许多人宁愿“不将就”。
家庭责任压力。女性往往在婚姻中承担更多隐形家务、育儿和情感劳动,部分人认为婚姻反而会降低生活质量和自由度。
社会压力与结构性矛盾。房价、教育、育儿等经济压力,让婚姻与生育成为需要谨慎计算的“高风险投入”。尤其在城市,生活成本高昂,许多人选择优先保障个人生活品质。
性别角色冲突。尽管性别平等观念进步,但传统家庭角色期待(如“男主外女主内”)仍存在,职业女性面临事业与家庭的双重平衡难题,部分人选择减少婚姻带来的角色束缚。
文化变迁与个体意识觉醒。 个体主义兴起:年轻一代更重视个人幸福、自主权和生活方式的选择自由,婚姻不再被视为人生必经阶段。更多女性反思婚姻制度的历史局限,拒绝为迎合社会期待而牺牲自我。不婚成为主动选择,而非“被动剩余”。
亲密关系模式的多样化。非婚关系被接纳:同居、恋爱、独身等多元关系形式逐渐被社会认可,婚姻不再是建立亲密关系的唯一途径。
对婚姻风险的警惕。离婚率上升、家庭矛盾等社会现象,让部分人对婚姻持更理性甚至谨慎的态度。
技术与社会环境变化。 社交方式改变:互联网拓宽了社交圈,但也可能削弱现实中的深度联结,部分人更难遇到契合的伴侣。
社会保障体系完善。养老、医疗等制度逐渐健全,降低了“养儿防老”等传统婚姻功能的必要性。
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这一现象背后,实质是 “传统家庭伦理”与“现代个体化社会”的冲突。女性在获得教育、经济权利后,开始追问:“婚姻到底为我带来什么?”当婚姻的经济功能弱化、情感需求升高,而社会结构(如职场歧视、育儿支持不足)未能同步调整时,不婚便成为部分人的理性选择。
女性不婚现象的增多,既是社会进步的体现,个体自由选择权的扩大,也反映了社会转型期的矛盾。它并非“问题”,而是社会多元化的必然表现。理解这一现象需要超越“剩女”等标签化叙事,尊重个体差异,同时推动社会制度(如性别平等、育儿支持、职场福利)的完善,让婚姻真正成为自由而非负担的选择。
真正的进步,或许不在于让所有人步入婚姻,而在于让每个人都能在清醒选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答案。
但愿有一天,世间所有的女孩,都能像雪莲花一样,在阳光下自由绽放。不必为了谁牺牲自己,不必为了谁委屈自己。她们可以是水,清澈地流淌,流向自己想去的远方;她们也可以是莲,坚韧地绽放,开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盼望当老师再问起“见过雪莲花吗”时,每个女孩都能笑着说:“见过,我就是那朵雪莲花。”
作为女子,我得怜香惜玉之良人,得之有幸。
玉婷:雪莲花的故事,不应该永远在冰天雪地里重复。水的悲歌,终将汇成变革的河流——我如此相信。
但愿那一天,不再遥远。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吗,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