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仑之恋》
--刀郎《西海情歌》背后的故事
作者:易子心
朗诵:月半弯

我的车子在昆仑腹地喘息着爬行,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荒凉。就在意识几乎要被这单调的灰与白吞噬时,一抹红,陡然撞进视野——像一滴凝冻了二十年的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孤零零地钉在K324路碑旁。那是她的房子。人们说,里面住着一位“昆仑女神”。

走近时,她正坐在门边的石头上,望着公路延伸的方向。风是这里唯一不倦的访客,卷着雪沫,一遍遍打磨她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那皱纹里嵌着的,仿佛不是尘沙,而是过于浓稠的岁月。她身上的棉衣早已辨不出原色,袖口磨得发亮,可她的眼神,越过莽莽群山,竟清澈得让人心慌。那是一种孩子般的专注,仿佛在下一刻,路的尽头就会响起她等待了二十年的脚步声。她没有理会我这个突兀的来客,只是伸手,极轻、极缓地拂去身旁石头上的一层薄雪,如同拂去爱人肩头的征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昆仑山亿万年的沉寂,仿佛就是为了供养她这一刻的温柔。

这温柔,源自一个叫—杨丽的姑娘,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少女,因一封封辗转而来的信,爱上了远方筑路的人。信里没有诉苦,只有天路上的星子像不像家里的灯,只有偶遇的小野兔如何机灵。她听着,笑着,把每封信按在胸口,仿佛那样就能捂热信纸那头的风雪。思念熬成执念,她便揣着一张结婚照,像揣着全世界的地图,在人世的颠簸里,将自己这叶小舟,摇向了昆仑的惊涛。当她蓬头垢面地站在他面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碎成了他颤声的那句:“饿不饿?冷不冷?”

在海拔四千米之上,他们有过三年最实的日子。一屋两人,拥着彼此便是拥着全部火源。她炊煮简单的饭食,他讲山外的见闻。他们或许无数次并肩站在这里,指着一寸寸生长的公路,轻声约定:等路通了,就从起点走到终点,看遍他们共同见证的河山。那约定,轻似情话,重若山脊,成了她往后岁月唯一的基石。

然而,昆仑收走了它的聘礼。塌方来得毫无征兆,吞没了她的黎明,也吞没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人们说,她昏醒之后,便成了疯魔。她用曾为他缝补、生火的手,去刨挖冰雪冻土。指甲折了,血温热一小片雪,旋即被酷寒封住。那不是劳作,是一场以血肉对抗命运的祭祀。直到力气耗尽,被人拉开,她才望着那片重归寂静的白色坟墓,第一次读懂昆仑的沉默——一种不容分说、不容哀求的永恒判决。

工队撤走,带着荣誉与伤痕回归人间。只有她留下来,用残余材料搭起这座红房子。我凝视这赤红的墙,忽然明白它的意义:它不是威严的朱漆,亦非热闹的春联,而是一种倔强的“在”,是“我在这里”的宣言。在宇宙洪荒般的灰白中,这红,是唯一的方向,是夜航人眼中永不沉没的灯。

二十载寒暑,她活成一个悖论:身体佝偻,记忆在风中模糊,可她的爱情与“等待”,却被时光淬炼得愈发清晰、坚硬,终与山脉浑然一体。过路司机、换防士兵、迁徙牧民,为她送食水,也送一声叹息、一个敬礼。他们供养她的生命,她亦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条路途的灵魂祭坛。人们对着红房子鸣笛,那一声穿越风雪的呜咽,仿佛既能慰藉一个孤独的坚守者,也能抚平自己心中某种关于逝去与忠诚的惊惶。

我该离开了。引擎发动前,最后回望:她依然坐在那里,身影小小,却仿佛比身后任何雪峰更稳当。夕阳正沉入群山,将最后的金光镀在她身上,镀在红房子上,也镀在无尽延伸的、沉默的公路上。

那一刻我惊觉:这“昆仑之恋”,恋的早不止是那个未归的青年,她恋的是当年决意奔赴的自己,是风雪夜里相依的体温,是那个未能成行的山河之约。她以余生为笔,以昆仑为卷,将一段私人的思念,写成了一首关于“在场”的公开诗篇。

路碑会风化,口述会失真,红屋终会归于尘土。但只要昆仑还在,只要道路穿过它的胸膛——每个过客途经此地,望见那抹红,听见风中的寂静,便会忽然懂得:有些爱,不必归来,已在天地间永恒。

作者介绍

易子心:陕西泾阳人,中学语文教师,长期从事文学创作与教育实践。其作品常融合个人经历与教育感悟,风格兼具诗意与哲理。
主播介绍

月半弯,中学教师,河北沧州人。爱运动,爱文学,爱生活。喜欢诗词,喜欢涂鸦,喜欢做一个充满爱的朗读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