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围巾、一杯热茶、一张笑脸,都是冬日里温暖的代名词。
单位楼下是我们县城里人气最高的广场,每天下午,广场上都是黑压压一片:唱庐剧的、打柔力球的、下棋的……活动的类型丰富多样,商家自然也瞄准了这商机,沿着路口摆起了各种针对中老年群体的小摊。每天路过时,我都要感叹一番:啥时自己也能实现这等自在的生活!在这些小摊里,最有烟火气的,就属那个烤红薯的大爷了。
认识这位大爷,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那时,我刚回来上班,人生地不熟,中午没事就喜欢下楼到广场这块转转。记得那天,一股暖烘烘、甜丝丝的焦香扑面而来。循着香味望去,路灯下,一辆小推车正冒着白蒙蒙的热气。铁皮桶里,火苗通红,一位老人正低头小心翻动着炉上的芋头。

起初,吸引我的是这股焦香味。和旁边那些用电烤炉的摊主不同,这位衣着“另类”的老人,用的还是老式铁皮桶改造的炉子,三轮车的车厢下面还放着一捆整齐的小树枝。或许是看出了我的诧异,老人不好意思地把小树枝往车厢里挪了挪,嘴里念叨着:“这都是我自己从山头上捡的。”我笑笑没说话,让他给我称了一个大芋头。这芋头又香又甜,关键是这么大的个儿,才卖五元钱——平时这般个头的芋头,至少要十元起步,我甚是惊讶!后来,我几乎雷打不动,天天跑去买芋头,也便和老人慢慢熟悉起来。
老人说,他家就在城郊,准确来说,是在城乡结合部的二道围埂。这边是生机勃勃的城区,那边就是质朴萧条的农村。打从他记事起,就跟着父母在这片城郊结合的土地上,一遍遍重复着种芋、管芋、收芋的轮回。
他说,正月十五一过,父亲总会念叨一句“吃块肥肉好下田”。他便明白,年算是过完了,要学着父亲的样子,扛着和自己身体极不相称的锄头下地,去翻整芋头地。那时,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春的萌动。父亲走在前面,他肩上的箩筐里装的是草木灰。芋头地翻了一遍后,他把箩筐里的草木灰倒在地里,拌上农家肥,再细细地撒匀。“要好祖上好,要肥根要肥,芋头才能长得好。”父亲边撒肥料边念叨着,话语里满是对好收成的期盼。
等啊盼啊,终于到了三月。芋头像个婴儿一般,怯生生地探出头,慢慢就开始“胆大”起来,一天天长高长大,叶色也逐渐变得浓郁鲜亮。等到藤蔓爬满一地,只要一场雨落下,全家人又要忙着扦插藤蔓、打理田垄了。
我问老人家,可曾厌倦过这一眼望不到头、日日与芋头打交道的日子。他抿了抿嘴唇,又笑了笑:“这芋头养着养着,就跟自家孩子一样,有感情了。”我嘿嘿一笑,以此缓解自己这句略显不合时宜的问话。
“一年中,我最喜欢的日子,就是挖芋头的时候。”老人一脸自豪地说着。
父亲会把那些个大饱满的芋头都拣出来,一麻袋一麻袋地装好,拿去集市售卖;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就留着自家吃。而地里总还有一些“漏网之鱼”,这些便是孩子们的专属宝贝。我一边听着,一边脑补出一群孩子在地里捡芋头的画面:几个人捡枯枝、垒土灶,把芋头埋进热烘烘的柴灰里。不一会儿,一股焦甜的香气就馋得小伙伴们直咽口水。扒出来的芋头裹着焦黑的硬壳,烫得指尖发麻,却谁也不愿意松手。咬上一口,那滋味,足以让人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老人听着我的描述,不住地点头:“你说的太对了!那时候,真觉得世上最好吃的东西,莫过于此了。”
“从那时起,一日三餐都要和这芋头打交道。我们吃得都快害怕了,可不吃的话,又会饿肚子。后来,父亲听说芋头可以做成粉子和丝子卖,我们又跟着学手艺。日子也慢慢变好了,可是啊……”老人的一声叹息,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怅然,我便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芋头竟成了城里人眼中的稀罕物,成了大家过冬的标配。
我想,可能是芋头这份香甜里,藏着我们回不去的旧时光里,那一份最质朴的烟火气与欢喜吧!

作者简介:卫艾云,群众文化工作者,作品发表于多家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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