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会昌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明信片,是时光折叠成的一枚薄薄邮戳,是尚未被像素淹没的温度,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我在想你”。
那时没有即时通讯,没有朋友圈九宫格,没有语音留言的三秒回放。一张明信片,从执笔落墨到抵达指尖,要穿越山河、辗转邮局、经由分拣员戴白手套的手、贴上绿色或蓝色的邮票、盖上带日期与地名的钢印——这一程,短则三日,长则半月。它不承诺速度,却以延迟兑现诚意;它不追求丰盛,却以留白承载深情。
明信片的形制,多为标准的14.8×10.5厘米,纸张厚实微糙,泛着柔润的米白或浅灰底色。背面左上角是固定邮票框,右下角为收件人信息栏,中间大片空白,正是灵魂所栖之处。正面则千姿百态:有风光摄影类——桂林漓江竹筏剪影、苏州园林漏窗花影、敦煌莫高窟九层楼在夕照中静默矗立;有节庆主题类——春节红灯笼缀满琉璃瓦檐、中秋玉兔捣药跃于云纹间、儿童节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捧向日葵;更有文艺气息浓郁的美术设计类:黄永玉先生挥洒的泼墨猫头鹰斜睨一笑,韩美林笔下蜷卧的墨色小象憨态可掬,还有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品的《红楼梦》人物系列,黛玉葬花、宝钗扑蝶,线条清丽,设色雅致,每一张都像微型连环画,值得反复摩挲。
书写工具亦具时代烙印。学生多用蓝黑墨水钢笔,字迹微洇,偶有墨点如小痣;上班族偏爱英雄牌100型,出水顺滑,笔锋带韧;文艺青年则悄悄藏一支派克笔,墨色浓亮,写“见字如晤”四字时,仿佛真能隔空相望。字迹本身便是一封未署名的信:工整楷书透着拘谨与敬意,行草飞动处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而那些夹杂拼音、错别字与涂改痕迹的稚拙笔画,则属于寄给远方表姐的十岁男孩——他把“想”写成“相”,把“暑假”写成“署假”,却认真画了一只歪斜的飞机,标注:“我坐这个来北京找你!”
内容结构自有章法。开篇必是“您好!”或“亲爱的××:”,郑重其事,毫无敷衍;正文常以“此刻正坐在××窗前”起笔——或许是哈尔滨中央大街冰糕摊旁的木凳,或许是广州文化公园荷花池畔的石栏,又或是兰州黄河铁桥下吹着风的邮筒边。空间感由此锚定,读者未启程,已随文字落脚于彼处街巷。接着是日常切片:食堂新添了糖醋排骨,车间老师傅教了车床调速口诀,图书馆借到《飞鸟集》中译本,宿舍楼后那棵老槐树今年开了三次花……琐碎如尘,却因亲历而熠熠生辉。末段必有叮咛:“天凉加衣”“勿念,一切安好”“等你回音”,最后郑重落款,年月日俱全,仿佛这纸片将被存入档案馆,而非投入邮筒。
邮票是明信片的冠冕。80年代初,8分钱的普票仍是主力,画面多为华表、天安门、长城;1980年《庚申年》猴票横空出世,黄永玉先生笔下金猴灵跃,虽仅面值8分钱,却悄然点燃集邮热浪;1983年《鸡年》邮票发行当日,各地邮局清晨排起长队,年轻人攥着粮票换购的零钱,在寒风中呵气暖手,只为一枚印着吉祥寓意的方寸。盖戳更见讲究:北京西站邮局的“首都”戳庄重,杭州西湖邮局的“断桥残雪”风景戳温婉,而新疆喀什邮局那枚带维汉双语的圆形戳,则让收信人指尖一触,便知风沙与葡萄干的甜香已随墨痕抵达。
投递过程本身即是一场仪式。寄信人常专程赴邮局,亲手投入绿色邮筒,再踮脚看它沉入幽深腹中,仿佛交付一段心事。若逢节假日,邮筒前人头攒动,有人踮脚塞信,有人俯身整理信封边缘,还有孩子举着刚画好的蜡笔画明信片,仰头问:“妈妈,这张能飞到外婆家吗?”——在孩童的认知里,邮筒确是魔法驿站,而邮递员,则是穿绿制服的信使精灵。
收到明信片的刹那,是八十年代最富戏剧性的生活切片。办公室里,同事探头笑问:“谁给你寄的?”教室讲台上,老师拆开学生寄自夏令营的明信片,朗读其中一句“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一百倍”,全班静默,窗外暮色渐染。最动人的是异乡求学的青年,每月固定收到来自生长小城的信——母亲手写,父亲附图:院中枇杷熟了,压弯枝头;父亲新栽的两株茶花,一粉一白;背面还粘着半片晒干的栀子花瓣,香气虽淡,却固执地穿透纸背。那不是信息,是故乡的呼吸,是血脉的胎记,是无需翻译的母语。
明信片亦悄然参与时代叙事。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代表团首获金牌,各地青年纷纷寄出印有许海峰持枪剪影的明信片,背面写着“我们赢了!”;1987年《平凡的世界》出版,西安高校学子寄出黄土高原插画明信片,题字“少平在矿井下读书,我也在灯下读他”;甚至1988年海南建省前夕,海口街头新设的临时邮局前,人们排队寄出印有椰风海韵的明信片,寄往全国,像在向世界宣告一个岛屿的苏醒。
然而,明信片的黄金年代,亦在悄然谢幕。1990年代BP机滴响,1998年QQ上线,2003年博客兴起……信息奔涌提速,表达日益丰饶,却也日渐稀释。当“已读”成为默认状态,“秒回”化作社交义务,那等待七日才启封的忐忑,那为一行字反复推敲的斟酌,那邮戳边缘微微晕染的墨痕,便成了不可复制的文明肌理。
今日重拾一枚泛黄明信片,背面邮票已褪色,字迹微淡,但“1985年9月12日,青岛栈桥”的钢印仍清晰如昨。指尖抚过纸面细微凸起的印刷纹理,仿佛触到那个慢而笃定的时代:人们相信距离需要时间丈量,思念值得纸张承载,而最深的牵挂,从来不必喧哗——它安静躺在邮路之上,以最朴素的形制,完成最隆重的抵达。
八十年代的明信片,终未成为文物。它只是沉潜为一种精神语法:在速朽的时代,坚持做一件缓慢而郑重的事;在喧嚣的洪流中,守护一方留白,让心意得以舒展、沉淀、抵达。当我们在数字深渊里频频失重,那枚薄薄纸片所昭示的,或许正是人类对抗虚无最温柔而坚韧的方式——以有限之形,盛无限之思;以片刻之静,应万古之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