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丰收年
文/邱宝山
家里祖辈都是农民，可是父母不仅仅会种地。父亲早年间在法库做过钢筋工，也干过板材的搬运，还跟船去过海上捕鱼，干的都是苦大力。父亲在外修工时，母亲就在家里带着我，一边照顾我的起居，一边耕种家里的几亩地，同时还做做泳装，让生活过的不那么紧吧。而我就负责在乡里的中学好好读书，我妈怕路上车多，不安全，所以就不让我自己骑车，一年四季都是坐着校车上学，七点钟上学，4点钟放学。每天早上我妈还会告诉我，好好读书，不会的就勤问着老师，老师就喜欢这样的孩子，可别像我和你爸，多不容易。我爸不在家的日子天天如此。直到村里要重新承包果树地。
“别管花多少钱，你一定得把那些地都干过来，谁也不给，听着没”父亲在电话里指点着母亲。
“行行，我知道了，肯定都给你包回来，你就好好在外面干活吧，二和尚。”母亲打趣地说。
说是果树地，其实也都是种的耕地，为了应付上边的检查，有时会买点低价劣质的树苗栽上。那年的冬月，父亲就从海上回来了，船上太潮，他的腰受不了，他和我妈也就打算着，不去外面修工了，在家多种点儿地也照样生活。
第一年也没有多种，家里的几亩地，外加上那些果树地，能有个30多亩。种地总不能都靠牲口来，家里就一头驴，也怕累坏了。父亲就干脆咬咬牙，买了个“气死驴”，就是一种特别小的拖拉机。可是夏天打药也是个力气活，要是耕地成片也好，可偏偏就是东一块儿西一块儿，背着那药壶东跑西颠，实在是累人。我记得上大一的那一年也曾背过这个像书包的药壶，我以为我成年以后就能背得动，但是那时的药壶却像个千钧的石头，让我直不起腰。当时父亲还在一旁哈哈大笑：“看我这老儿子。”我妈在一旁就逗我：“你可放下吧，你这小玩意儿可背不动，要把药壶摔坏了，今天这活是不用干了。”我妈心疼我爸背着四十多斤的药壶一亩地一亩地地打，身体也承受不住，就逼迫着父亲再买个四轮车，这个车能连接车斗，打药方便，拉种子也方便，父亲也就应下了。恰逢那年风调雨顺，同时秋收之后的花生价格也高，那年也就是个丰收年。
冬天农闲，父母也不歇着，他们会开着三轮车下村子，收收花生，然后把花生拉回家里进行加工去壳，打成花生米，再卖到红崖子镇的花生集散地，每天能有六七百的收入。我记得那时的父亲很能干，他自己一个人一天能把一万多斤的花生抗到三轮车上。我妈就跟着父亲计账，每一袋子的花生有多少斤，去了多少石子儿杂质，她都记得很清楚。
后来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是我们这一股子第一个上重点高中的，也是唯一一个上高中的，更是屯子里老邱家第一个考上高中的。无论我在路上遇到谁，他们都会叫一声“这不大学生嘛！”等我走后，还会议论一下，都是赞扬我的语言，也赞扬我的父母，但更多的是夸赞一下我们家的祖坟。那时的日子过的很充实，家里欣欣向荣，蒸蒸日上。今年挣了钱，第二年就多包一些地，又挣了钱，就再包一下。父亲就滚雪球似的种地，每年都会多种一些。那几年也不知怎么的，财神爷就跟住家里了一样，无论花生长成啥样子，到秋天都会挣钱，年年是个丰收年。
我渐渐长大了，读大学了，我爸妈就清楚的认识到，只在家里种点地，可是哪都不到哪，而且东跑西跑也很累，俩人一商量，就干脆到外面包地，地亩大，干活方便，俩人因此也新买了一辆四轮拖拉机——东方红504，当时花了4万块钱。这是家里第一辆像样的车。
第一年在绥中种地，包了120亩。第一次外出种地就出师不利，出了个岔子。花生种里之后迟迟不发芽，他们以为是种子的缘故，于是就雇人重新种了一遍。结果一场春雨，花生芽遍地都是。一眼望去，无论是垄台还是垄沟，都是绿油油的花生苗。于是又找人间苗，可实在是太多了，索性就放弃了。后来花生苗迟迟长不大，又开始追肥，长得很好。到秋天又是个丰收年。
第二年在锦州种地，包了350亩。这一年就游刃有余。无论是种地还是打药除草，都是非常的顺利，一根垄就是亩地，干活实在是痛快。那年花生价格也高，收成还好，也是个丰收年。
花生连续两年丰收，让在外包地的农民挣地盆满钵满。结果第三年地价上涨，由原来的一亩地750涨到了一亩地1250。恰逢第三年的秋天，龙王高悬，花生变成了水草，收成不好，价格还低，那年赔了20多万。
像我们滚雪球起家的农民，是禁不起这么赔的，但要是贷款种地，父母胆子又小。可父亲偏偏不信邪，今年出去闯闯！
所以在2025年他们跑到了山东莱州种地。这个地方来霜晚，种地可以推迟一些，满足花生的生长期就行，我在他们种地之前便告诉他们了。可经验丰富的父亲认为，早种早收，早收就早卖钱，所以就早早的种了。这个地方确实好，夏天风调雨顺，光照不缺，雨水也刚刚好，花生也就自然而然长的饱满、壮实。用手都掰不动，只能用牙咬。原本是坐等收秋，早日凯旋，但秋雨连绵，那年的龙王又回来了。父亲在微信里告诉我，80多亩地不要了，起不出来，用人拔也不顶用。原先那位满面红光的母亲也变得暗淡，她很少有这样的神情。湿润的土地吞噬着一颗颗饱满的花生，也吞噬着父母充满希望的心。地里的积水也不深，可地下的水却满的难以外泄。挖了一条条排水沟，排走的不仅仅是水，父母的心气也跟着溜走了。
父亲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我只要晚上跟他打电话，他都会趴在床边，一口接着一口地吸着烟。一根烟抽完了，就用小烟头再点着一根烟。他每晚跟我说的第一句就是“明天没雨了吧。”我只会告诉他“明天的雨过去了就好了。”母亲在一旁也不说什么，她就告诉我，好好读书吧，可别挨这累，明年不种了。父亲在墙上摩擦烟头，紧撇着嘴，嘟囔着，不种地了，也得干点旁的，闲着肯定不行，今年听儿子的好了，种一辈子地，不如一个孩子。我妈多次说过这话：年轻时候就苦，苦了一辈子，到老还得这么苦，连儿子都答对不了，太失败了。人家给儿子置办车房，我寻思我俩也好好干几年，谁让这老天爷不给力！
今年花生的价位还不知，但八成会赔的底朝天。
父亲和母亲没有穿过什么好衣服，他们也想穿，可是哪有穿得干干净去下地干活的，他们穿的都是我当年剩下的校服。他们不会为了穿一件好衣服而放弃下地的。因为那是他们的心脏。他们穿的最好的衣服，就是35年前结婚的礼服，他们穿上礼服，就隆重地走向了劳苦的一生，去追求每一个丰收年。
作者简介：
邱宝山，男，大学本科在读，现居锦州，擅长乡土小说和展现农村生活的话剧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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