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逍遥游》第四回至第六回
第四回 浑沌凿窍 牧场计划触礁
濠梁夜辩 知己初现裂痕
正文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秋雨便连绵不绝。
陈逍遥抱着省培训的结业证书和厚厚一摞资料,冒雨走进办公室时,孙主任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是,李局长,我们明白……资金确实紧张……好,我们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孙主任长叹一声,摘掉眼镜揉着眉心。看见陈逍遥,勉强挤出笑容:“回来了?学得怎么样?”
“收获很大。”陈逍遥把资料放在桌上,“孙主任,我在省里看了海洋牧场的试点,觉得咱们县完全有条件搞。您看——”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海域图,那是他根据县档案局的老海图和自己的调研画的。前塘镇外海约五海里处,有一片叫“月牙礁”的海域,水下地形复杂,有多处天然礁盘,历史上就是鱼群聚集地。
“这里水深15到25米,底质以岩石和砂砾为主,适合投放人工鱼礁。”陈逍遥指着图纸,“我们可以用废弃的水泥构件、旧船壳,甚至3D打印的生态礁体。同时移植海带、龙须菜,构建完整的生态系统。保守估计,三年后这片海域的渔业资源能恢复三成以上。”
孙主任仔细看着图纸,眼里先是惊喜,随后黯淡下去:“小陈啊,想法非常好。但是……”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是县财政局的批复。关于“水产资源保护与开发利用办公室申请海洋牧场试点经费”的请示,被划了个大红叉,批语只有一行字:“当前财政紧张,优先保障民生项目,此项目暂缓。”
“暂缓?”陈逍遥心一沉。
“就是委婉的否决。”孙主任苦笑,“我跑了三个月,找了分管副县长、财政局长、渔业局长……都说好,都说支持,但一提到钱,都没了。咱们县去年财政赤字,教师工资都拖欠了两个月,哪有钱搞这种‘超前’项目?”
陈逍遥沉默。窗外雨声敲打玻璃,像无数细针扎在心上。
“还有更麻烦的。”孙主任压低声音,“李有福——就是你原来那个水产站主任,现在调到县渔业公司当副经理了。他听说你要搞海洋牧场,四处放话说这是‘瞎折腾’,‘有那钱不如多买几艘渔船’。”
李有福。陈逍遥想起那张油腻的脸。三年前他离开水产站时,李有福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陈啊,去了县里好好干。不过记住,池塘里的王八到了大海,不一定就能成龙。”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孙主任,”陈逍遥抬起头,“如果不要县里拨款呢?我们自己想办法筹钱。”
“怎么筹?”孙主任摇头,“咱们办公室一年的办公经费才五千块,连买个像样的水质监测仪都不够。”
陈逍遥盯着那张海域图。月牙礁的轮廓在图纸上弯如新月,像在微笑,又像在嘲讽。
他忽然想起《庄子·应帝王》里的故事:南海之帝倏、北海之帝忽,为了报答中央之帝浑沌的款待,觉得浑沌没有七窍,“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现在的海洋,就像被凿了七窍的浑沌——过度捕捞、污染、填海,每一样都是“凿”。而他想做的海洋牧场,是想帮浑沌把窍补上。可那些“倏”和“忽”们,觉得浑沌本来就该有窍,甚至觉得凿得还不够。
那天下午,陈逍遥去了海边。
雨中的海是灰色的,浪不大,但透着疲惫。几个老渔民在礁石上挖牡蛎,佝偻的背影像这片海一样苍老。
“后生,看什么呢?”一个老渔民抬头,是郑老大。他妻子的病好了,现在他白天打零工,早晚赶海。
陈逍遥走过去,递了支烟。郑老大接过,在雨衣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听说你要搞什么……海洋牧场?”
消息传得真快。
“郑大哥觉得能成吗?”
郑老大望着海,许久才说:“我爷爷那辈,这海里的鱼多到能跳上船。我爹那辈,还能见到大鱼群。到我这儿……”他摇头,“去年我下了三十次网,有二十次是空的。后生啊,海累了。”
“所以我想让它歇歇,养养。”
“怎么养?”郑老大转过头,眼睛被海风吹得眯起,“你不让捕鱼,我们吃什么?我婆娘药不能停,娃还要上学。”
现实问题,赤裸裸的。陈逍遥答不上来。
“除非……”郑老大忽然说,“你能让我们不捕鱼也有饭吃。”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开了陈逍遥脑子里的迷雾。对啊,海洋牧场不是简单的“禁渔”,它需要新的生计模式——渔民转型成“牧海人”,负责礁体维护、海藻种植、资源监测,拿工资,而不是靠天吃饭的渔获。
但这需要钱。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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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逍遥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庄梦蝶敲门进来,手里提着饭盒。
“听说你回来了。”她放下饭盒,是还温热的饺子,“我妈包的,韭菜虾仁,你尝尝。”
陈逍遥心里一暖。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吃饺子,窗外雨声淅沥。
“项目不顺利?”庄梦蝶问。
陈逍遥把情况说了。庄梦蝶听完,沉思片刻:“其实……我调研时发现一个现象。前塘镇的老渔民里,有三分之一其实是‘兼业渔民’——农忙时种地,闲时捕鱼。如果海洋牧场能提供稳定的工作岗位,他们很可能愿意转型。”
“但前期投入呢?”陈逍遥苦笑,“光是人工鱼礁,一立方米的生态礁体成本就要两千块。按最小规模算,第一期也需要五百立方米,就是一百万。还有海藻苗种、监测设备、工作船……”
一百万。在1987年,这是个天文数字。县城最好的宾馆,一个标准间一天才八块钱。
庄梦蝶忽然说:“我有个想法。你看过《庄子·山木》吗?里面讲‘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看起来很安全,但最终还是被猎人抓到。为什么?因为它们的皮毛太漂亮了,‘其皮为之灾’。”
陈逍遥一愣:“你是说……”
“月牙礁那片海,不只是渔场。”庄梦蝶眼睛发亮,“我查过地方志,清代那里出过珍珠,叫‘月牙珠’,曾是贡品。民国后珍珠贝几乎绝迹了。如果我们能恢复珍珠养殖呢?珍珠附加值高,又能和海洋牧场结合——珍珠贝可以净化水质,它们的壳还能做生态礁体。”
珍珠。陈逍遥心跳加速。这个思路太巧妙了:用高附加值的珍珠养殖反哺生态修复,再用修复好的海域发展生态旅游、休闲渔业……一个闭环。
“但珍珠养殖技术——”
“我妈妈是海洋生物学家,她研究过珍珠贝人工育苗。”庄梦蝶脸微红,“我可以请她帮忙。而且……我爸爸认识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的人,珍珠如果有销路,我们可以申请‘出口创汇项目’,那样就能拿到专项贷款。”
陈逍遥呆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忽然觉得她不只是知己,简直是上天派来的“外挂”。
“梦蝶,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庄梦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因为我觉得你在做对的事。而且……”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逍遥游》里的大鹏,需要‘风积’才能飞。我……想做你的风。”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那一夜,他们聊到凌晨。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第一步,请庄梦蝶母亲来做技术指导;第二步,联合愿意转型的渔民成立合作社;第三步,以“珍珠养殖与海洋生态修复”为名,申请省里的星火计划贷款。
窗外雨停时,天边已泛鱼肚白。陈逍遥送庄梦蝶回招待所,街道空旷,晨雾弥漫。
“逍遥,”分别时庄梦蝶忽然说,“我爸爸下个月要来县里做讲座,关于道家哲学与现代管理。我想……介绍你们认识。”
陈逍遥心跳漏了一拍。见家长?虽然是以学术名义,但意义不言而喻。
“好。”他郑重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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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一周后,庄梦蝶的母亲林教授来了。五十多岁,干练优雅,看了月牙礁的水样和底质报告后,却皱起眉:“水质氮磷含量偏高,透明度不够。这样的环境养珍珠贝,成活率不会超过三成。”
陈逍遥心一沉。
“而且,”林教授继续说,“珍珠养殖周期长,从育苗到采收至少三年。这三年里,你们要持续投入,却没有产出。合作社的渔民能等吗?”
不能。郑老大们等不起。
“不过,”林教授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如果你们能先改善水质——比如,在周边海域种植大型海藻,吸收富营养盐;同时控制陆源污染。一年后水质达标,就可以开始育苗。”
一年。又是一个时间门槛。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李有福不知从哪儿听说珍珠养殖的事,联合了几个渔业公司的头头,跑到县里告状:“陈逍遥那个海洋牧场,名义上是生态修复,实际上是想垄断月牙礁的海域!以后那里产的珍珠、鱼虾,都成他个人的了!”
流言像海雾一样弥漫。孙主任被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铁青:“领导说,项目涉及海域使用权,要慎重。让我们先‘充分听取各方意见’。”
听取意见?那就是拖。拖到热情冷却,拖到机会流失。
那天晚上,陈逍遥和庄梦蝶发生了第一次争执。
在办公室,陈逍遥把一叠反对意见摔在桌上:“你看看!镇上的渔业队长说我们‘不务正业’!村里老人说我们在海里‘乱搞’会得罪海神!李有福更狠,说我要把国有资产变相私有化!”
庄梦蝶安静地看着他:“所以呢?你打算放弃?”
“我不是放弃,我是……”陈逍遥抓了抓头发,“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太急了?也许该先从小的做起,比如先说服几户渔民种海藻,慢慢来——”
“慢慢来?”庄梦蝶站起来,“海水污染会等你慢慢来吗?鱼群消失会等你慢慢来吗?逍遥,你从省城回来时的雄心壮志呢?你说要让大海休养生息,要让渔民转型——这些话,才过去一个月,你就忘了?”
“我没忘!但现实是——”
“现实是,”庄梦蝶打断他,声音有些颤抖,“我为了这个项目,去求了我妈,她推掉重要的学术会议来的。我去找我爸的学生,让他帮忙联系贷款。我甚至……跟我爸说,我可能要在县城待很久,因为我相信你,相信这件事值得。”
她眼眶红了:“可现在,遇到一点阻力,你就要‘慢慢来’?陈逍遥,你到底是不相信这个项目,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心脏。
陈逍遥愣住了。他看着庄梦蝶——这个三个月前在榕树下偶遇的女孩,这个和他谈庄子谈大海谈理想的知己,此刻眼里有失望,有心痛,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
“我不是不相信……”他声音低下去。
“那是什么?”庄梦蝶逼问,“你告诉我,《庄子·秋水》里,河伯见到北海若,才知道自己的渺小。你现在就像河伯,只看见眼前的困难,看不见大海的广阔。你被李有福那些人吓住了,被‘一百万’这个数字吓住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爸爸常说,道家讲‘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你现在连‘为’都不敢了,还谈什么‘不恃’?”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许久,陈逍遥开口:“梦蝶,我不是怕困难。我是怕……连累你。你本可以在省城好好做研究,写你的书。现在为了我,到处求人,还要承受流言蜚语。万一项目失败了——”
“没有万一。”庄梦蝶转过身,泪已擦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陈逍遥,你听好。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值得做。就算没有你,如果我知道月牙礁能恢复珍珠养殖,能帮渔民转型,我也会做。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更不用畏首畏尾。”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海域图:“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做,还是不做?如果做,我们就一起想办法解决所有问题。如果不做,我明天就回省城,当我这三个月白来了。”
选择时刻。陈逍遥看着图纸上那弯月牙,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逍遥啊,人生在世,总要为点什么活着。有人为钱,有人为名,有人为一口饭。你要为什么?”
那时他没答案。现在有了。
他要为这片海活着。为那些还在海里挣扎的鱼,为那些靠海吃饭的人,也为那个站在榕树下、拿着《庄子集释》的女孩。
“做。”他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庄梦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
“那好。”她摊开笔记本,“第一个问题:钱。一百万没有,但我们可以分步走。先筹五万块,做水质改善和前期育苗实验。这五万,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爸爸下个月讲座的报酬是三千,我不要了,捐给项目。我妈说,她可以申请一个‘珍珠贝种质资源保护’的课题,拨两万经费过来。还差两万七——”庄梦蝶看着他,“你敢不敢去信用社贷款?以你个人名义。”
陈逍遥倒吸一口凉气。两万七,是他三十年工资。如果失败,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他听见自己说:“敢。”
“第二个问题:人。”庄梦蝶继续说,“李有福那边,我们绕过去。直接找渔民,成立合作社,但不用‘海洋牧场’这么吓人的名字。就叫……‘月牙礁生态养殖互助组’。第一批,只要五户。郑老大算一户,他感恩你,会加入。我再去找其他四户。”
“你怎么找?”
“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庄梦蝶眨眨眼,“讲道理,算细账。告诉他们,种海藻第一年每亩补贴两百块,珍珠贝苗免费提供,三年后收益按比例分成。如果失败,损失我们承担。”
陈逍遥看着她有条不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体内藏着惊人的能量。平时温婉如江南烟雨,关键时刻却坚韧如海礁。
“第三个问题:技术。”庄梦蝶合上笔记本,“我妈下周回去,但她会把详细的技术方案留下。我也会去省图书馆查资料,每周末过来。另外——”她顿了顿,“我决定把硕士论文题目改成《传统渔村向生态养殖社区转型研究——以月牙礁为例》。这意味着,未来两年,我会常驻这里。”
常驻。陈逍遥心跳又快了。
“但是,”庄梦蝶正色道,“逍遥,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第二,所有决策必须基于数据和理性,不能凭冲动。第三——”她直视他的眼睛,“如果将来在理念上有分歧,我们可以争论,但不能赌气,更不能放弃沟通。能做到吗?”
陈逍遥郑重地点头:“能。”
“那好。”庄梦蝶伸出手,“合作愉快,陈逍遥同志。”
陈逍遥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不只是温暖,还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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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陈逍遥独自在海边。
潮水正在上涨,月光下的海面泛着银色的波纹。他想起《庄子·秋水》里,庄子与惠施在濠梁之上的辩论:
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施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他和庄梦蝶,刚才就像庄子与惠施。一个说“鱼乐”,一个说“你怎知鱼乐”。但不同的是,他们不是要争个对错,而是要通过辩论,更接近真相。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关系:不是一味附和,而是相互质疑,相互打磨,最终让彼此的思想都更澄澈。
他掏出那个铜罗盘。指针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依然指向偏东的方向。
东方有海,海中有月牙礁。月牙礁下,将有珍珠孕育。
而他和她,就像两颗砂砾,偶然落入彼此的贝壳。需要时间,需要磨砺,需要包容,最终也许——只是也许——能变成珍珠。
海风渐冷。陈逍遥转身回城。
身后,潮水一遍遍冲刷沙滩,像在擦拭,又像在书写。
他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有人和他一起,站在濠梁之上,看鱼之乐,辩天地之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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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倏忽凿窍 李有福暗施冷箭
混沌抱朴 老渔民初结同心**
正文
霜降这天,月牙礁生态养殖互助组的第一次会议,在前塘镇渔业大队的旧仓库里召开。
到场的只有六个人:陈逍遥、庄梦蝶、郑老大,还有三户郑老大拉来的渔民——周拐子、林哑巴、王寡妇。周拐子年轻时出海摔坏了腿,走路一瘸一拐;林哑巴不是真哑,只是说话结巴,急了就比划;王寡妇丈夫五年前海难死了,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
都是渔村里的边缘人。李有福那边“有头有脸”的船老大,一个都没来。
仓库漏风,深秋的寒意钻进来。庄梦蝶生了堆炭火,火光映着六张愁苦又期待的脸。
陈逍遥把计划又说了一遍:“……头一年,咱们主要在月牙礁周边种海带、龙须菜。苗种和绳索由项目提供,每亩补贴两百块工钱。等水质改善后,第二年投放珍珠贝苗,三年后收珍珠。珍珠卖了钱,三成归合作社基金,七成按投入劳力分配。”
周拐子掰着手指算:“一亩海带要绑三百条苗绳,下海作业少说三天。两百块……一天六十多,比出海打鱼稳当。”
“但海带卖不上价。”林哑巴结结巴巴地说,“去年、去年鲜海带一毛五一斤,晒干了也才、才八毛。”
“咱们的海带不卖。”庄梦蝶开口,“用作珍珠贝的饵料,多余的加工成有机肥。关键是改善水质——水清了,珍珠才能长好。”
王寡妇小声问:“那……万一珍珠养不成呢?”
仓库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
陈逍遥和庄梦蝶对视一眼。庄梦蝶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和陈逍遥签的承诺书。如果三年后珍珠养殖失败,我们个人承担所有投入损失。已经公证过了。”
文件在众人手里传阅。上面白纸黑字,还有县公证处的红章。
郑老大第一个按手印:“我信陈会计。我婆娘的命是他救的。”
周拐子犹豫了一下,也按了。林哑巴和王寡妇跟着按了。
五户,二十五亩海域。虽然离目标的一百亩还很远,但种子埋下了。
会后,陈逍遥和庄梦蝶去信用社贷款。信贷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他们的项目计划书,摇头:“养殖项目风险太高,又没有抵押物……最多贷五千。”
“我们需要两万七。”陈逍遥说。
“那就没办法了。”信贷员合上文件夹,“除非有担保人。县里科级以上干部,或者国企正式职工。”
两人沉默地走出来。秋风卷起落叶,天空阴沉得像要下雪。
“我去找我爸。”庄梦蝶说,“他在省社科联,应该认识县里的人——”
“不。”陈逍遥打断她,“不能再麻烦你家里了。”
“那怎么办?”
陈逍遥望着街对面——县渔业公司的牌子在风中摇晃。李有福现在就在那栋楼里。
一个冒险的念头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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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逍遥独自走进渔业公司经理办公室。
李有福正在泡茶,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哟,陈大会计——不对,现在该叫陈主任了?听说你们搞了个什么互助组,怎么样,有人搭理吗?”
“托李经理的福,有五户。”陈逍遥坐下,“李经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生意?”李有福挑眉。
“月牙礁的珍珠养殖项目。”陈逍遥打开文件夹,“如果成功,三年后预计年产珍珠五十公斤。按现在的出口价,每公斤优质海水珍珠至少两万元。五十公斤就是一百万。”
李有福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但我们需要前期投入。”陈逍遥继续说,“主要是人工鱼礁和海藻种植。这两样,渔业公司完全能做——你们有旧船可以沉礁,有码头可以加工苗绳。如果公司愿意以实物入股,占项目30%的干股,三年后分红。”
李有福眯起眼睛:“30%?陈逍遥,你空手套白狼啊。用我们公司的资源,给你个人项目铺路?”
“这不是个人项目。”陈逍遥平静地说,“互助组已经注册为集体所有制合作社。渔业公司入股,是扶持集体经济发展,说出去是政绩。”
这句话戳中了李有福。他今年四十八,想往上爬,需要政绩。
“而且,”陈逍遥加码,“如果项目失败,损失的是合作社,公司投入的只是闲置资源,没有现金损失。如果成功——”他盯着李有福,“李经理,一百万的三成是三十万。1987年的三十万,够你在县城买二十套房子。”
李有福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要51%的股份。”他终于开口。
“不可能。”陈逍遥摇头,“合作社必须控股。最多35%。”
“45%。”
“38%。这是底线。”
李有福盯着他,忽然笑了:“陈逍遥,你比三年前厉害了。会谈判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卷钱跑了呢?”
“合作社的账户设在信用社,由渔业公司、合作社、县办公室三方共同监管,任何一笔支出需要至少两方签字。”陈逍遥早有准备,“而且,我可以让孙主任做担保人。”
孙志远,虽然是清水衙门主任,但毕竟是正科级。
李有福转身:“好。38%的股份,渔业公司提供以下支持:一、两条报废的四十吨铁壳船,用于沉礁;二、码头仓库免费使用一年;三、协助办理海域使用证。但有个条件——”他走近,压低声音,“项目负责人不能是你。得是我们公司派个人。”
这是要夺权。陈逍遥早有预料:“可以。但技术负责人必须是我和庄梦蝶。而且,公司派的人不能干涉具体养殖作业。”
“成交。”李有福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油腻。陈逍遥感到一阵恶心,但强忍着。
走出渔业公司时,天开始飘雨丝。陈逍遥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
他知道,这是与虎谋皮。李有福绝不是真心合作,他只是想分一杯羹,甚至可能想在过程中使绊子,最终吞掉整个项目。
但没办法。没有渔业公司的资源,项目寸步难行。
这就是现实:你要做一件好事,有时不得不先和“坏人”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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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渔业公司的“入股”,贷款的事意外顺利。信用社主任听说渔业公司参与了,主动把额度提高到三万,还免了担保人。
“李经理打过招呼了。”信贷员悄悄告诉陈逍遥,“他说你是个人才,要重点支持。”
陈逍遥心里冷笑。李有福这是在铺路——先把项目捧起来,将来才好摘桃子。
十一月,第一批海藻苗种到了。是从大连运来的海带苗,装在保温箱里,像一箱箱绿色的婴儿。庄梦蝶的母亲林教授也来了,带着两个研究生,在码头现场教学。
“绑苗绳的关键是松紧适度。”林教授示范,“太紧,苗长不开;太松,浪一打就掉。这个力度——”她轻轻一拉,“就像握婴儿的手,要稳,但不能捏疼。”
渔民们围着学。郑老大手巧,很快掌握了;周拐子手抖,绑得歪歪扭扭;林哑巴不说话,但眼神专注,做得最仔细;王寡妇力气小,但耐心足,一根绳能绑半小时。
庄梦蝶在一旁记录:“郑老大,每分钟绑一点二条;周拐子,零点八条;林哑巴,一点五条;王寡妇,零点六条但合格率百分之百……”
陈逍遥问:“记这个干嘛?”
“算工分啊。”庄梦蝶头也不抬,“将来按劳分配,得有依据。而且,不同人的效率数据,能帮助我们优化作业流程。”
科学管理。陈逍遥暗自佩服。
投放苗绳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两条小渔船载着捆好的苗绳,驶向月牙礁。海水在冬日的阳光下呈深蓝色,能看见水下三四米。
到了预定海域,林教授测了水温、盐度、透明度:“可以下了。”
苗绳一端系着浮球,一端挂着沉石,缓缓沉入海中。绿色的海带苗在水里摇曳,像一片倒悬的森林。
郑老大跪在船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陈逍遥听不清,庄梦蝶小声翻译:“他在求海神保佑,让海带好好长。”
古老仪式与现代科学,在这片海上共存。
投完苗绳,林教授指着远处一片浑浊的水域:“那里就是陆源排污口。你们看,海水颜色明显不同。要想月牙礁的水质彻底改善,必须解决那个排污口。”
陈逍遥顺着望去。那是镇上的水产加工厂,主要做鱼粉和鱼油,废水直接排海。他记得,加工厂的厂长是李有福的表弟。
又一个难关。
回程时,庄梦蝶和陈逍遥坐在船尾。她忽然说:“逍遥,你看这些海带苗。现在只是些小苗,但半年后,每株能长到三米长。它们会吸收水里的氮磷,释放氧气,为小鱼小虾提供庇护所。”
“然后珍珠贝来了,过滤海水,生产珍珠。”陈逍遥接上,“小鱼小虾多了,大鱼也会来。也许有一天,海豚也会回来。”
“那时候,”庄梦蝶望着海面,“月牙礁就真的活了。”
船在波浪中起伏。陈逍遥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和她一起,看着一片海从濒死到复活,该多好。
但现实总来打断。
船刚靠岸,就看见孙主任焦急地等在码头:“逍遥,出事了!李有福派人把仓库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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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封仓库”,是渔业公司以“安全检查”为名,贴了封条,说要整顿消防隐患。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示威——提醒陈逍遥,谁才是老大。
更麻烦的是,李有福派来的“项目负责人”到位了。是个年轻人,叫赵天明,据说是李有福的远房外甥,高中毕业,在渔业公司当办事员。
赵天明来的第一天,就召开了全体会议。
“从今天起,项目的每一笔开支,都要经过我签字。”赵天明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另外,我看了你们的海藻种植计划,觉得太保守。应该扩大到一百亩,一年内完成。”
陈逍遥皱眉:“赵同志,扩大规模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而且水质改善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赵天明打断,“李经理说了,县里领导很关注这个项目,要尽快出成果。你们慢慢吞吞的,三年才见珍珠,领导哪等得及?”
庄梦蝶忍不住开口:“珍珠养殖有自然规律,不是工厂生产,不能拔苗助长。”
“什么自然规律?”赵天明嗤笑,“多投苗,多施肥,不就长得快?我在农村插队时种过水稻,多施化肥,亩产能翻番。一个道理。”
“海水养殖和陆地种植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赵天明不耐烦地挥手,“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周开始,扩大到一百亩。苗种我让公司去联系,你们只管执行。”
会议不欢而散。
晚上,陈逍遥和庄梦蝶在办公室相对无言。
“李有福这是想干什么?”庄梦蝶揉着太阳穴,“明明知道急不得,非要加速。”
“他不需要项目真的成功。”陈逍遥冷笑,“他只需要‘看起来’成功。一百亩海藻种下去,拍照登报,就是政绩。至于珍珠能不能养成,那是三年后的事,到时候他可能已经高升了。就算失败,责任也是我们的——谁让我们‘技术不过关’?”
“那怎么办?真按他说的做?”
“做,但要变通。”陈逍遥摊开海域图,“月牙礁核心区只有五十亩适合种植,往外围水质太差,种了也活不了。我们可以把一百亩的指标‘完成’,但实际只在适合的区域种,剩下的……做做样子。”
“糊弄?”
“是争取时间。”陈逍遥眼神坚定,“等海藻长起来,水质改善了,我们就有了底气。到时候用事实说话——看,按科学方法种的活了,乱种的死了。李有福再想指手画脚,也得掂量掂量。”
庄梦蝶看着他,忽然笑了:“逍遥,你学坏了。”
“不是学坏,是学会在夹缝中生存。”陈逍遥想起《庄子·人间世》里的支离疏——一个畸形人,正因为残疾,反而躲过了兵役和劳役,得以终其天年。“有时候,看起来的‘弱势’,反而是保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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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项目在诡异的平衡中推进。
表面上,赵天明指挥一切:天天开会,发文件,要求日报、周报、月报。实际上,真正的养殖作业还是陈逍遥和庄梦蝶在把控。郑老大他们心照不宣,只听“陈会计”的。
但矛盾还是爆发了。
十二月初,赵天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高效营养剂”,说要洒在海藻区,促进生长。
“这是化工厂的副产品,含氮量高,便宜。”赵天明得意地说,“洒下去,海带一个月能长半米。”
林教授检测后大惊:“这根本不是水产用的!重金属严重超标,洒下去海带可能长得快,但会富集毒素,将来珍珠贝吃了,珍珠会有毒,人戴了都会过敏!”
赵天明不信:“哪有那么邪乎?农村浇菜都用这个。”
双方僵持不下。赵天明搬出李有福:“李经理说了,要用最经济的方法尽快见效。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书呆子,不懂变通!”
陈逍遥寸步不让:“这是原则问题。用了这个,整个项目就毁了。”
“那你说怎么办?”赵天明拍桌子,“苗都买了,不用难道扔了?”
“我出钱买下来,妥善处理。”陈逍遥说。
“你出钱?你有多少钱?”
陈逍遥沉默。他确实没钱。三万贷款都投到苗种和设备上了,现在口袋里不到一百块。
僵局中,庄梦蝶站起来:“我出钱。这批营养剂多少钱?”
“一千二。”
“好。”庄梦蝶从包里掏出存折,“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一千五百块。营养剂我买下,明天运到县环保局,让他们处理。”
赵天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女孩这么硬气。
“庄梦蝶同志,”他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算了,不用就不用。但这批货已经付款了,退不了。这样,我让他们拉回去,钱……我想办法平账。”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但当晚,庄梦蝶找到陈逍遥,脸色严肃:“逍遥,我觉得不对劲。赵天明为什么非要急着出成果?就算李有福要政绩,也不至于这么急。”
“你怀疑什么?”
“我听说……”庄梦蝶压低声音,“县里明年要换届,分管渔业的副县长可能要调走。李有福想接那个位置,所以他需要在一个月内,拿出‘看得见’的成绩。”
一个月?陈逍遥心一沉。海藻刚种下,一个月连根都没扎稳。
“还有更糟的。”庄梦蝶说,“我爸爸的学生在省里听说,国家可能要出台《海域使用管理法》,以后用海都要审批、交使用费。李有福可能想趁法律没出台,先把月牙礁占住,将来转手就是钱。”
原来如此。什么珍珠养殖,什么生态修复,都是幌子。李有福真正的目的,是圈海。
陈逍遥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庄子·胠箧》里的话:“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李有福这就是在“窃海”——用集体项目的名义,把公共海域变成私人或小集团的牟利工具。
而他,差点成了帮凶。
“我们必须行动了。”陈逍遥站起来,“赶在李有福之前,把海域使用权明确下来——不是给渔业公司,是给互助组,给集体。”
“怎么明确?”
“找孙主任,找县领导,甚至找省里。”陈逍遥眼神决绝,“把月牙礁项目的真实意义说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养殖项目,这是沿海社区可持续发展的一次实验,是生态文明的探索。这个高度,李有福够不着。”
庄梦蝶看着他,眼里有光:“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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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逍遥和庄梦蝶带着厚厚的材料,走进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办公室。
副县长姓刘,五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儒雅。他仔细听了两人的汇报,看了材料,特别是庄梦蝶整理的“传统渔村转型与生态修复”理论框架。
“小陈同志,小庄同志,”刘副县长放下材料,“你们做的这件事,很有意义。但是——”他话锋一转,“县里有县里的考虑。渔业公司是国企,有实力,有资源。让他们主导,项目成功的把握更大。你们年轻人有热情是好的,但要相信组织,相信集体。”
典型的官话。陈逍遥心凉了半截。
“刘县长,”庄梦蝶开口,声音清晰,“我们不是不相信集体,是担心项目偏离初衷。如果只是为了圈海、要政策,而不是真正修复生态、惠及渔民,那这个项目就没有意义了。”
刘副县长笑了:“小庄同志,你这话说得重了。李有福同志我还是了解的,工作能力强,有大局观。他跟我保证过,一定会把项目做好。”
谈话陷入僵局。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刘县长,省里电话,农业厅的张厅长。”
刘副县长立刻起身,对两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回去好好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
走出县政府大楼,寒风刺骨。
“他根本不想听。”庄梦蝶苦笑,“李有福肯定提前打过招呼了。”
陈逍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祖父抄的《南华经》里,有一段话他曾经不懂: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现在他懂了。与其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吐沫救命,不如各自回到江湖。与其争论李有福是对是错,不如超越这种对立,找到更高的“道”。
“梦蝶,”他说,“我们换个思路。不和李有福争,不找领导告状。我们做给他看。”
“怎么做?”
“把第一批海藻种好,把水质数据实实在在测出来。然后——”陈逍遥眼神坚定,“我们直接找媒体。”
庄梦蝶一愣:“媒体?”
“对。省报,甚至中央媒体。月牙礁项目如果只是县里的小事,领导可以不重视。但如果它成了‘沿海生态修复的典范’,成了‘改革开放中群众自发探索可持续发展道路’的典型,那就不一样了。”
风险很大。一旦公开,就成了骑虎难下。成功则已,失败就是全县、全省的笑柄。
但庄梦蝶毫不犹豫:“好。我认识省报农村版的记者,我联系。”
两人在寒风中握手。这一次,不只是合作,是盟誓。
他们不知道,此刻县政府大楼的窗户后,刘副县长正放下电话,对身边的李有福说:“老李啊,那两个年轻人,你可得看紧了。别让他们捅出什么娄子。”
李有福点头哈腰:“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窗外,陈逍遥和庄梦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两股力量,一场博弈。月牙礁的海水还在静静流淌,等待春天的到来。
而海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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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鹏徙南冥 媒体曝光起波澜
斥鴳笑鹏 小城一夜成名**
正文
省报记者来得比想象中快。
腊月初八,一辆吉普车颠簸着驶入前塘镇。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扛相机的摄影记者,一个拿录音机的文字记者,还有一个——庄梦蝶的父亲,省社科院哲学研究所所长,庄书礼教授。
陈逍遥在码头接到他们时,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激动,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庄教授,欢迎欢迎。”陈逍遥握手时,感觉庄书礼的手干燥有力,眼神锐利而温和。
“小陈同志,常听梦蝶提起你。”庄书礼微笑,“今天我就是个随行学者,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话虽如此,但陈逍遥知道,这位哲学教授的到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采访从月牙礁开始。小渔船载着一行人出海,冬日海面平静,阳光穿过薄云,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就是这里。”陈逍遥指着海面。浮球成排成列,下面系着海带苗绳。才一个月,苗绳上已经长出十公分长的嫩叶,在海水中轻轻摇曳。
摄影记者趴到船边,“咔嚓咔嚓”连拍。文字记者问:“这些海带苗,都是渔民自己种的?”
“对。五户渔民,二十五亩。”陈逍遥介绍郑老大他们,“这位郑大哥,原来打鱼,现在转型做‘牧海人’。”
郑老大有些拘谨,但说起海带,话就多了:“以前打鱼是靠天吃饭,现在种海带,心里踏实。你看这苗,长得欢实,看着就喜人。”
庄梦蝶补充:“我们测算过,一亩海带一年能吸收相当于二十公斤尿素、十五公斤过磷酸钙的氮磷。这二十五亩海带,等于建了个小型污水处理厂。”
数据说话。文字记者刷刷记录。
船开到陆源排污口附近。这里的海水明显浑浊,泛着泡沫,散发出异味。
“这里就是镇水产加工厂的排污口。”陈逍遥脸色凝重,“每天排放未经处理的废水约两百吨。月牙礁就在下游,我们的海藻种植,其实是在为污染‘擦屁股’。”
这句话尖锐。摄影记者对着排污口猛拍。
庄书礼这时开口:“小陈,我有个问题。你们既然知道污染源,为什么不直接去解决它,而要在这里做修复?”
问题直击要害。陈逍遥沉默片刻,说:“庄教授,我们试过。加工厂是镇里的利税大户,雇了一百多工人。关停它,会影响很多人吃饭。而且——”他苦笑,“加工厂的厂长,是渔业公司李经理的表弟。”
“所以你们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庄书礼眼神深邃,“先证明生态修复的价值,用事实倒逼污染治理?”
“是。”陈逍遥点头,“也许这很笨,很慢,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庄书礼不再说话,望着海面,若有所思。
采访持续了一整天。看了海藻田,看了实验室,看了合作社简陋的办公室,也采访了周拐子、林哑巴、王寡妇。每个人的故事都被仔细记录:周拐子说腿伤后以为自己废了,现在每天下海绑苗绳,觉得“又像个有用的人”;林哑巴比划着说海里的鱼少了,但海带多了,“海没死”;王寡妇红着眼眶说,有了这份工,两个孩子能继续上学。
都是小人物的声音,但汇聚起来,就是时代的回声。
傍晚,一行人在镇上小饭馆吃饭。李有福闻讯赶来,带着赵天明,提着两瓶酒。
“庄教授!欢迎欢迎!”李有福热情握手,“您来我们这小地方,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安排接待!”
庄书礼礼貌而疏离:“李经理客气了。我就是陪记者同志来看看,不打扰你们工作。”
“哪里话!”李有福倒酒,“月牙礁项目是我们渔业公司的重点工程,公司上下高度重视。小陈他们年轻人有冲劲,我们全力支持!”
话说得漂亮。但陈逍遥看见,赵天明在桌下踢了李有福一脚。
果然,李有福话锋一转:“不过啊,项目现在还在探索阶段,有些困难。比如资金,比如技术,都需要时间克服。记者同志写报道时,还是要客观,要全面……”
这是要定调子:成绩是公司的,困难是客观的,个人功劳不能夸大。
庄书礼放下筷子:“李经理,记者同志有他们的职业操守,我们相信他们会如实报道。”
饭局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送走记者和庄教授后,陈逍遥和庄梦蝶站在街头。腊月的风很冷,但两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你爸爸好像……不太喜欢李有福。”陈逍遥说。
“我爸最讨厌虚伪的人。”庄梦蝶笑,“不过他对你印象不错。刚才在车上,他说你‘有韧性,懂迂回,是块材料’。”
这是很高的评价。陈逍遥心里一暖。
“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他问。
“快的话,下周。”庄梦蝶说,“但我觉得,李有福不会坐以待毙。他肯定也会找人写稿子,抢在我们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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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梦蝶猜对了。
三天后,县广播站的早间新闻播出了一条消息:“我县渔业公司积极探索海洋资源可持续利用新路径——月牙礁生态养殖项目初见成效。”
报道里,李有福是“具有远见卓识的领导者”,赵天明是“勇于创新的年轻干部”,陈逍遥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是“在技术层面提供了支持”。
郑老大他们听着广播,气得摔了碗:“明明是陈会计领着咱们干的,怎么成他们的功劳了?”
陈逍遥倒平静:“让他们报。报得越高,将来摔得越重。”
他在等省报。
腊月十五,省报农村版头条刊登了长篇通讯:《海枯了,人怎么办?——一个沿海小镇的自救实验》。副标题是:月牙礁生态养殖互助组的故事。
文章用了整整一版。开头就是月牙礁的照片,海天之间,浮球如珍珠串。接着是五户渔民的肖像,每人一段自述。中间穿插科学数据、生态原理、哲学思考。结尾处,记者写道:
“在月牙礁,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养殖项目,而是一种可能:当传统生计难以为继时,普通人如何不怨天尤人,不坐等救济,而是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探索一条与自然和解的新路。这条路很艰难,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但重要的是,他们出发了。”
没有提李有福,没有提渔业公司。整篇文章的主角,就是陈逍遥、庄梦蝶和五户渔民。
报道出来的当天上午,陈逍遥就接到了刘副县长秘书的电话:“小陈同志,刘县长请你来一趟。”
还是那间办公室,但气氛完全不同。刘副县长拿着省报,脸色看不出喜怒。
“小陈啊,你这篇报道,写得很好嘛。”刘副县长说,“省里领导都看到了,刚才农业厅还打电话来问情况。”
陈逍遥谨慎地回答:“都是记者同志写得好,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刘副县长重复着,忽然笑了,“你知道这篇报道出来,李有福找了我几次吗?他说你目无组织,个人英雄主义,绕过公司直接找媒体,破坏了县里的团结。”
陈逍遥不说话。
“但是,”刘副县长话锋一转,“省领导说了,月牙礁项目是改革开放中群众自发创新的典型,要支持,要保护。所以——”他站起来,走到陈逍遥面前,“县里决定,正式成立‘月牙礁生态养殖示范区’,由县里直管,孙志远同志任主任,你任常务副主任。渔业公司的股份保留,但管理权收回。”
陈逍遥愣住了。这简直是惊天逆转。
“另外,”刘副县长拍拍他的肩膀,“省农业厅拨了二十万专项资金,用于示范区建设。小陈啊,好好干,不要辜负领导的期望。”
走出县政府,陈逍遥还觉得像在做梦。二十万?直管?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看李有福的脸色,可以真正按科学规律办事了。
他第一时间跑去招待所找庄梦蝶。她正在整理资料,听他说完,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淡下来。
“逍遥,这是好事,但也是更大的责任。”她说,“现在全县、全省都看着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知道。”陈逍遥握紧拳头,“所以,我们要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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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范区的牌子挂起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旧仓库粉刷一新,门口挂了“月牙礁生态养殖示范区管理办公室”的牌子。孙主任主持揭牌仪式,刘副县长亲自到场,镇上来了好多人。
李有福也来了,脸色铁青,但还是强笑着握手:“小陈,恭喜啊。以后要多多支持我们公司的工作。”
陈逍遥平静地说:“互相支持。”
仪式结束后,陈逍遥和庄梦蝶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渔村炊烟袅袅,远处海面平静。
“半年了。”庄梦蝶轻声说,“从你提出海洋牧场,到现在示范区成立,正好半年。”
半年。陈逍遥想起那个蹲在水产站仓库角落的自己,想起那批腐烂的带鱼,想起冰库里的煤油灯。恍如隔世。
“梦蝶,”他忽然说,“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庄梦蝶转头看他,笑容温柔:“是你自己走到了今天。我只是……恰好也在路上。”
两人目光相遇,有些话不用再说。
窗外开始飘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海面上,瞬间融化,像是大海在呼吸。
“过了年,海带就该收了。”陈逍遥说,“收了海带,就可以开始珍珠贝育苗了。”
“嗯。我妈妈春节后会再来,带最新的育苗技术。”
“还有排污口的问题。现在有了示范区的名义,我们可以正式向环保局举报了。”
“一步一步来。”庄梦蝶说,“就像庄子说的,‘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现在风渐渐厚了,我们可以飞得更高些了。”
陈逍遥望向窗外。雪中的海,苍茫而神秘。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技术难关、利益博弈、自然风险……但至少,他们有了自己的阵地。
傍晚,陈逍遥送庄梦蝶去车站。她要回省城过年。
雪还在下,站台上人很少。火车喷着白汽进站,像条巨大的铁鱼。
“年后见。”庄梦蝶说。
“年后见。”陈逍遥把一包东西塞给她,“给叔叔阿姨的,一点海产。”
庄梦蝶接过去,手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
火车要开了。庄梦蝶转身上车,在门口回头:“逍遥,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
火车缓缓启动,消失在雪幕中。陈逍遥站在站台上,雪花落满肩头。
他想起《逍遥游》的结尾:“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不依赖什么,才能真正的逍遥。但他现在觉得,有所依赖,有所牵挂,也许才是人间真实的逍遥。
口袋里的罗盘还在。他掏出来,指针在雪中微微颤动,依然指向东方。
东方有海,海中有月牙礁。月牙礁下,海带正在生长,珍珠正在孕育。
而他,终于有了一片可以自由耕耘的海域。
雪越下越大。陈逍遥转身,走向渔村。身后,铁轨伸向远方,像两条并行的线,在雪中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此刻在省城,庄梦蝶正打开那包海产。最上面是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梦蝶,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看月牙礁的海带森林。”
信纸背面,用铅笔淡淡画着一只蝴蝶,停在礁石上,望向大海。
庄梦蝶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窗外,省城的霓虹灯在雪中闪烁。但她心里,只有那片海,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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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陈逍遥家难得热闹。
郑老大夫妇来了,提了条大鱼;周拐子带了自家酿的米酒;林哑巴比划着送来一副新编的渔网;王寡妇做了年糕,两个孩子跟在身后。
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陈大海难得高兴,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我打了一辈子鱼,从没想过,海还能‘种’着用。逍遥啊,你爷爷要是活着,肯定高兴。”
陈逍遥给父亲斟酒。母亲在厨房忙活,鱼香飘满院子。
电视里播着春晚,但没人看。大家围着炭火盆,说着月牙礁的事:海带长得怎么样,谁绑苗绳最快,明年要扩大到多少亩……
都是琐碎的事,但听着踏实。
午夜钟声敲响时,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郑老大说:“祝咱们的月牙礁,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陈逍遥喝下米酒,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他看着这一张张被海风吹皱的脸,忽然明白:他要守护的,不只是那片海,还有这些靠海吃饭的人,这种热气腾腾的生活。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渔村的夜空被烟花照亮,雪花在光中飞舞,像是海的精灵,来人间过年。
陈逍遥走到院子里,面朝大海的方向。
新年了。春天就要来了。
月牙礁的海带森林,正静静生长。而更远的路,还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寒冽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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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至第六回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