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逍遥游》第一回至第三回
第一回 北冥有鱼 陈逍遥困守水产站
南华入梦 小会计初窥造化机
正文
一九八四年谷雨这日,东海县前塘镇的水产收购站里,咸腥气浓得能腌透人的骨头。
二十三岁的陈逍遥蹲在仓库西墙角,盯着地上那滩从带鱼箱渗出的血水。水面上浮着片死鱼眼睛,灰蒙蒙地映出仓库顶上那盏二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像是随时要灭,却又顽强地撑着最后一口气。
就像他自己。
“陈逍遥!陈家的!”仓库主任李有福的嗓门劈开咸腥空气,“你还有闲心蹲着?这批带鱼要是烂透了,你家那艘破机帆船,明天就拖到公社抵债!”
声音从仓库那头砸过来,带着铁锈和官僚气混合的味道。陈逍遥慢慢起身,膝盖关节“咯噔”两声——在这阴冷仓库里蹲了三年,他的关节比五十岁的老渔民还要先老。
“李主任,”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这批带鱼是上海国营菜场订的货,火车皮后天到站。今天若发不出去,损失的可不是我家的船。”
李有福一愣,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小会计会顶嘴。他肥胖的身子挪过来,的确良衬衫的腋下有两圈深色汗渍:“你什么意思?”
陈逍遥不答,转身走向那三十箱带鱼。箱子是粗木板钉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水。他掀开箱盖,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冲出来——最上面一层带鱼眼睛已经浑浊,银白的鱼身泛着淡黄。
“温度高了。”陈逍遥说,“仓库通风孔堵了,这批鱼放不过今晚。”
“那怎么办?”李有福的声音里有了慌,“上海那边……”
“我有办法。”陈逍遥打断他,“但需要二十个人,三辆拖拉机,还有——”他顿了顿,“仓库东角那间空了三年的小冰库的钥匙。”
李有福瞪大眼睛:“你疯了?那冰库压缩机坏了三年,哪来的冰?”
“我不要冰。”陈逍遥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小册子,封面上是手写的《南华真经》四个字,字迹已被鱼油浸润得模糊,“我要那间屋子。”
那本小册子是他祖父留下的。祖父陈玄道,前清最后一届童生,民国时在镇上开私塾教《庄子》,解放后私塾关了,只剩这本手抄的《南华经》。三年前祖父临终前,把书塞给刚从县高中毕业的孙子:“逍遥啊,你名字是我取的。庄子说‘逍遥游’,不是游手好闲,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这世道要变了,你……别困死在这小镇上。”
陈逍遥当时没懂。他接了父亲的班,成了水产站会计,每天和鱼腥味、算盘珠打交道。直到昨夜——
昨夜他值夜班,在仓库角落里就着昏灯看这本《南华经》。看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时,窗外忽然雷声滚滚。不是春雷,是闷雷,从东海深处滚过来。他抬头,看见仓库的玻璃窗上,雨水混着咸腥的海风,画出一道道奇异的纹路。
然后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不是普通的鱼,是大得看不见头尾的鱼。在漆黑的深海里游,四周没有光,只有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拼命往上游,游啊游,忽然破开水面——
不是水面,是天穹。
他的鳍化作翅膀,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他飞起来了,下面是茫茫大海,上面是浩瀚星空。风从翅下穿过,发出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远古的叹息,又像是未来的召唤。
就在他要冲向月亮时,仓库门被拍响了。
梦碎。
但此刻,站在腐败的带鱼箱前,陈逍遥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指着仓库东角:“那冰库虽然压缩机坏了,但墙体是双层砖,中间填了稻壳灰,保温还在。如果把带鱼迅速处理,用盐和香料腌渍,真空封装,再放进冰库——不用制冷,靠墙体保温能撑三天。三天后,这批货就不是‘烂带鱼’,而是‘风味咸鱼’,价格能翻三倍。”
李有福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但有个条件。”陈逍遥继续说,“这批货如果成了,赚的钱我要三成。不是给我,是给我组个‘水产加工小组’,我当组长。还有——”他直视李有福,“那间冰库,以后归我用。”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镇上供销社的广播声,正在播《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穿过咸腥的空气,竟有种荒诞的明亮。
李有福抹了把额头的汗。他想起昨天接到的电话——县里要整顿乡镇企业经营,水产站连续三年亏损,他这个主任怕是当到头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成。”他咬牙,“但你得立军令状。不成,你家那船……”
“船你拿去。”陈逍遥从记账本上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按上手印。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这张沾着鱼腥味的纸,将成为后来市值千亿的逍遥集团的第一份“公司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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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逍遥站在那间尘封三年的冰库前。铁门锈死了,他和两个临时找来的青工用铁棍撬了半小时,“嘎吱”一声,门开了。
里面涌出一股陈年的冷气。不是冰的冷,是时间停滞的冷。墙角结着蛛网,地面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干尸。但正如他所料——墙体完好,保温层还在。
“打扫干净。”陈逍遥说,“今晚,这里要点灯。”
他自己则回到仓库,开始处理那些带鱼。去头、去内脏、清洗、抹盐。盐是他从镇上盐场赊来的,香料是找中药铺买的八角、桂皮、花椒。没有真空机,他就用烧红的铁条烫合塑料袋——这是他在县图书馆一本日文杂志上看到的土办法。
工人们起初懒散,但看着这个平日沉默的小会计手起刀落,动作快得惊人,渐渐也认真起来。有个老渔民嘀咕:“这手法……像是练过。”
陈逍遥没说话。他确实练过——不是练杀鱼,是练字。祖父教他书法,说“运笔如运刀,笔意即心意”。此刻他手中的刀,仿佛就是那支羊毫笔。鱼身是宣纸,刀刃过处,骨肉分离,竟有种奇异的流畅感。
他忽然想起《养生主》里庖丁解牛的故事:“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原来祖父教他的,从来不只是字。
天黑时,三十箱带鱼处理完毕。三百斤咸鱼装进烫合的塑料袋,搬进打扫干净的冰库。陈逍遥在冰库中央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四面斑驳的墙。
他看着那些整齐码放的咸鱼袋,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荒诞的笑。他,一个水产站小会计,用一本两千年前的哲学书里的方法,试图拯救一批即将腐烂的带鱼。这算什么?
可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他想起高中毕业那天,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陈逍遥,你是咱班数学最好的,该去考大学,学经济,将来为国家做贡献。”可他父亲病了,家里需要他这份工资。他来了水产站,一蹲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闻着鱼腥味,拨着算盘珠,看着窗外同一片海。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像这些带鱼,注定要在仓库里慢慢腐烂,最后被扔进垃圾堆。
但昨夜那个梦……
他摸出怀里的《南华经》,翻到《逍遥游》那页。煤油灯光摇曳,字迹仿佛活了过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在冰库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忽然,他听见一声脆响。
不是墙体的声音,是他心里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破了壳,探出头来。
他站起身,走到冰库门口。外面已是深夜,星空璀璨。镇上的灯光稀稀拉拉,海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仿佛看见——漆黑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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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上海来的采购员尝了这批“风味咸鱼”,当场拍板:全部收购,价格是鲜带鱼的三倍半。并且签了长期合同,每月要五百斤。
李有福拿着合同,手在抖。他盯着陈逍遥,眼神复杂:“你小子……真行。”
陈逍遥没接话。他正看着冰库角落里,那本《南华经》摊开着,页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上面有一行祖父的批注:
“鲲化鹏时,不告于海。风起六月,不请于天。造化之机,存乎一念。”
他忽然明白了。
那批带鱼从来没有腐烂。腐烂的,是他心里那个认命的自己。
而现在,冰库的门打开了。风正从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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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庖丁解牛 小试刀初显经营才
庄周梦蝶 夜遇神秘女郎**
正文
咸鱼生意成了,陈逍遥在水产站的境遇却变得微妙。
李有福表面上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开始提防。站里其他职工看他的眼神也变了——羡慕里有嫉妒,敬佩里藏着疏远。只有老会计王伯私下找他:“逍遥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得留个心眼。”
陈逍遥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那间冰库。
合同签下后的第七天,他正式接管了冰库钥匙。李有福本想派两个人“协助”,被他婉拒:“主任,加工组刚开始,人多了反而乱。我先自己摸索,成了再扩大。”
其实他是需要独处的空间。冰库里没有旁人时,他能静下心来想事情——想怎么改进咸鱼配方,想怎么搞到真空包装机,想怎么打通去上海的运输线。更重要的是,他能继续读那本《南华经》。
这天傍晚,他又躲在冰库里。煤油灯下,书翻到《养生主》篇。正读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那段,外面忽然传来争吵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仓库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个黑瘦汉子,推着辆板车,车上躺着条大鱼——不,不是鱼,是条小海豚,体长近两米,已经死了,身上有渔网勒出的血痕。
“这不能收!”李有福叉着腰,“海豚是保护动物,收了要犯法的!”
“李主任,行行好!”黑瘦汉子几乎要跪下,“我婆娘住院等着钱,这……这玩意儿是自己撞进网里的,已经死了,我不拉回来,也是烂在海里……”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害怕,有人说该上报公社。
陈逍遥走过去。他先看了看海豚——应该是中华白海豚,幼年体,白色的皮肤上沾着泥沙和血迹,眼睛半睁着,像是有未说尽的话。他又看了看那渔民,四十多岁,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老哥,”他开口,“这海豚你打算卖多少?”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有福皱眉:“逍遥,你别乱插手!”
陈逍遥没理,继续问渔民:“你说实话,医院要多少钱?”
“……三百。”渔民声音发颤,“手术费三百。我把船卖了都不够……”
三百。陈逍遥心里一算,是他现在一年工资。他转身对李有福说:“主任,这批货我私人处理,不经过站里账目。出了事我担着。”
“你疯了?”李有福压低声音,“这是要坐牢的!”
“海豚已经死了。”陈逍遥声音平静,“让它烂掉,或者埋掉,对这个渔民的家没有任何帮助。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们把它‘处理’成别的,比如——制成标本,卖给县中学的生物实验室,既能教育学生,又能救人。这算不算‘物尽其用’?”
李有福愣住。周围的人也愣住。
陈逍遥继续说:“咱们水产站隔壁就是县二中,我听说他们生物实验室一直想弄个海洋动物标本,但没钱买。如果我们把标本做出来,半价卖给他们,他们肯定要。剩下的钱,给这位老哥治病。”
“你……你会做标本?”李有福怀疑。
“不会。”陈逍遥坦白,“但我爷爷有个朋友,是省博物馆退休的标本师,住在邻县。我可以去请。”
其实他撒谎了。祖父确实认识这么个人,但已经去世多年。他只是忽然想起《养生主》里的话:“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做标本和解牛,或许有相通之处——都要顺着生命的天然结构,找到那些“缝隙”和“空处”。
“给我三天时间。”陈逍遥说,“三天后,如果做不成标本,我赔这三百块。”
他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没底。但他必须这么做——不是为逞英雄,是因为他在渔民眼里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种走投无路,却又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的眼神。
李有福最终摆摆手:“随你吧!但说好了,出事你自己兜着!”
人群散去。陈逍遥把板车推到冰库旁,找了块塑料布盖住海豚。那渔民姓郑,叫郑老大,抓着陈逍遥的手不肯放:“陈会计,我……我给你磕头……”
“别。”陈逍遥扶住他,“郑大哥,你先把嫂子医院地址给我,我明天去送钱。标本的事,成不成我都先垫上。”
郑老大泪流满面,哆嗦着写了地址。陈逍遥看了一眼——县人民医院外科病房,3床,刘桂花。
那天晚上,陈逍遥没回家。他在冰库里对着海豚坐了一夜。
煤油灯的光照在白色的海豚身上,像是月光。他伸手触摸冰冷的皮肤,忽然想起昨夜又做的那个梦——梦里他不再是大鱼,而是那只蝴蝶。蝴蝶飞过海面,看见一条白色海豚跃出水面,背上骑着个女孩,女孩回头对他笑,笑容清澈如初雪。
然后他就醒了,枕边放着翻开的《庄子》,正好是“庄周梦蝶”那页。
此刻,他盯着海豚半睁的眼睛,轻声说:“你是自己选择撞进网里的吗?还是……有什么话想说?”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冰库里永恒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陈逍遥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信用社取了所有存款——二百八十块,是他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又找王伯借了二十,凑够三百,送到县医院。郑老大的妻子刘桂花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退,脸色苍白如纸。郑老大握着妻子的手,看见陈逍遥进来,又要下跪。
“郑大哥,”陈逍遥按住他,“钱是借你的,要还。等你妻子好了,你来给我帮忙做工,工资里扣。”
第二,他去了县图书馆。没有标本制作的书,但他找到一本《动物解剖学图谱》,一本《防腐剂化学原理》,还有一本日文的《博物馆技术入门》——虽然看不懂日文,但图能看明白。
第三,他去了县二中找到生物老师。老师姓方,戴眼镜,听说有海豚标本,眼睛亮了:“真的?中华白海豚?这可是珍稀物种!我们学校一直想要……”但听到价格,他又犹豫了。
“方老师,”陈逍遥说,“标本我可以半价做,一百五。但有个条件——制作过程要在你们学校实验室进行,您得指导我。另外,做完后,这标本要对外开放,让镇上所有孩子都能来看。”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笑了:“你这是要做公益啊。成,实验室周末借你,我也好奇你怎么做。”
周末,冰库里的海豚被运到二中实验室。陈逍遥按照书上说的,准备了工具:解剖刀、镊子、针线、福尔马林、硼酸、明矾、石膏粉。方老师在旁边指导,几个好奇的学生也来帮忙。
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陈逍遥握起解剖刀,手在抖。他不是医生,没解剖过任何动物。但当他刀刃触及海豚皮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处理带鱼时一样,他的手仿佛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
“顺着肌肉纹理。”他默念《养生主》里的句子,“依乎天理,批大郤……”
刀锋划过,皮肤分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层。没有血——海豚死了几天,血已凝固。但他还是小心翼翼,仿佛手下是个沉睡的生命。
“真奇怪。”方老师在一旁看着,“你这手法……像是老手。”
陈逍遥没说话。他全神贯注,感觉自己不是在解剖,而是在“阅读”——阅读这具身体的天然结构,阅读生命最后留下的密码。每一层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文字,诉说着海豚生前的故事:它在哪儿出生,游过多远的海域,吃过什么,有没有同伴……
最艰难的是取出内脏。海豚的腹腔打开后,一股气味冲出来。学生捂着鼻子后退,陈逍遥却凑近了看。他看到胃里有没消化完的小鱼,肠子里有寄生虫,肺叶上有黑色的斑点——像是污染造成的。
“记录。”他对一个学生说,“胃内容物:小黄鱼三尾,虾两只。肺部有纤维化迹象。这些都要写在标本说明里。”
学生赶紧记下。方老师眼神更惊讶了:“你……你想做的不是简单标本,是科研标本?”
陈逍遥点头:“它死了,但它的死应该告诉我们些什么。比如,海里的污染到了什么程度,渔业资源在怎么变化。这些,孩子们该知道。”
那一刻,实验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的水产站会计——他戴着橡胶手套,手上沾着防腐剂,眼神却明亮如星。
三天后,标本完成。福尔马林浸泡过的海豚皮肤恢复了些许弹性,眼睛用玻璃珠代替,空洞却依然有神。陈逍遥请镇上的木工做了个底座,刻上一行字:
“生于海,归于陆。以身为镜,照见生态。”
标本在二中展览那天,镇上来了好多人。孩子们围着看,问各种问题。郑老大也来了,他妻子出院了,虽然还要休养,但命保住了。他拉着陈逍遥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布包。
“陈会计,这是……我家传的。”布包里是个罗盘,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我爷爷的爷爷是船老大,这是他的老罗盘。不值钱,但……请你收下。”
陈逍遥推辞,郑老大硬塞给他:“你救了我一家。这罗盘,或许能帮你……找到方向。”
陈逍遥摸着冰凉的铜盘,忽然觉得掌心发热。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蝴蝶。蝴蝶飞过大海,飞过小镇,最后停在那只海豚标本的眼睛上。标本忽然活了,海豚睁开眼睛,开口说话,声音像海浪:
“谢谢你让我继续‘存在’。”
梦醒时,天还没亮。陈逍遥起身,看见桌上摊开的《南华经》,被窗外的月光照亮。那句“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月色下仿佛在流动。
他披衣出门,走到海边。
凌晨的海是深蓝色的,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像是永恒的呼吸。
他掏出那个罗盘。指针在夜色中微微颤动,最终指向北方——不是正北,是稍微偏东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逍遥游》里的另一句话: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他只是走了几步,却仿佛已经看见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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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标本的事悄悄传开。有人称赞,也有人举报。一周后,县渔政部门的人来了。
带队的姓赵,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他检查了标本,看了所有手续,最后把陈逍遥叫到办公室。
“小陈同志,”赵主任敲着桌子,“你知不知道,私自处理保护动物尸体,是违法的?”
“知道。”陈逍遥站得笔直,“但赵主任,那条海豚已经死了。如果我不处理,它会腐烂在海滩上,或者被偷偷卖掉吃掉。现在我把它做成标本,放在学校,让几百个孩子认识海洋生态,了解保护的重要性。这算不算……将功补过?”
赵主任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会说话。方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了,把你夸得像朵花。说你有想法,有责任心,还有手艺。”
陈逍遥松了口气。
“但是,”赵主任话锋一转,“功是功,过是过。按规定,你得交罚款——五十块。另外,写份检查,深刻认识错误。”
五十块,是陈逍遥一个月工资。但他毫不犹豫:“我交。”
“别急。”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罚完款,咱们说说正事。县里要成立‘水产资源保护与开发利用办公室’,缺个懂技术、有想法的人。方老师推荐了你。怎么样,有兴趣吗?”
陈逍遥愣住。
“办公室刚成立,待遇不高,但有机会去省里学习,接触最新技术。”赵主任说,“比你在这水产站有前途。当然,你要不愿意……”
“我愿意。”陈逍遥脱口而出。
不是因为前途,是因为“水产资源保护与开发利用”这十个字。他忽然明白了——他真正想做的,不是单纯卖鱼,也不是做标本,而是找到一种方法:让大海继续养育人类,而人类也能回馈大海。
就像那只海豚。它的死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教育的开始。
离开渔政办公室时,赵主任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小陈,我年轻时也在海边待过。大海教给我一件事——潮水有涨有落,人生也是。你现在在涨潮,但记住,涨得越高,退潮时越要站稳脚跟。”
陈逍遥点头。他看向远处的大海,忽然想起罗盘上的指针。
该往哪个方向走,似乎渐渐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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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齐物论初悟 县城遇伯乐
蝴蝶缘暗结 夜雨识知音**
正文
调令下来的那天,前塘镇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陈逍遥撑着把破伞从水产站出来,怀里抱着个纸箱——里面是那本《南华经》,一个搪瓷杯,几本工作笔记,还有郑老大给的铜罗盘。李有福站在仓库门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
三年了。陈逍遥回头看了看水产站斑驳的招牌,雨水顺着“前塘镇水产收购站”几个红字往下淌,像是眼泪。
他没有伤感,反而有种破茧的轻快。就像《逍遥游》里说的:“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蝉和小斑鸠不懂大鹏为什么要飞九万里。因为它们的世界只有榆树和枋树那么高。而他现在,终于要离开这棵“榆树”了。
新单位在县城东边的老政府大院,一栋二层小楼。“水产资源保护与开发利用办公室”的牌子是新漆的,在雨水中闪闪发亮。陈逍遥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三张旧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角堆着些渔网和测量仪器。
“来啦?”里间走出个人,四十多岁,戴眼镜,中山装洗得发白,“我是办公室主任,姓孙,孙志远。欢迎欢迎。”
孙主任很热情,带他看了办公室,介绍了工作:“咱们办公室刚成立,任务就两项:一是调查全县渔业资源现状,二是寻找可持续利用的方法。说白了,就是既要让渔民有饭吃,又要让大海不‘饿肚子’。”
陈逍遥问:“就我们两个人?”
“暂时是。”孙主任苦笑,“编制还没批下来,经费也紧张。不过——”他眼睛一亮,“赵主任帮你争取了个机会:下个月,省水产研究所办个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学最新养殖技术和资源评估方法。咱们办公室有一个名额。”
陈逍遥心跳快了:“我去?”
“当然是你去。”孙主任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多学点。学成回来,咱们得干出点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陈逍遥像块海绵。白天跟孙主任下乡调研,晚上在办公室啃专业书。他发现自己对数字敏感——渔获量、种群密度、生长曲线,这些数据在他眼里不是枯燥的表格,而是一幅幅动态的图景。
更奇妙的是,他总能在《庄子》里找到对应。读《齐物论》时,他看到“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忽然想到渔业资源管理:过度捕捞是“彼”,资源枯竭是“此”,两者看似对立,实则一体。要解决“此”,必须理解“彼”。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齐物论启示:渔夫与鱼,非对立而相依存。管理非控制,而寻平衡点——如庖丁解牛之‘以无厚入有间’,顺自然纹理而为之。”
写完后他自己都笑了。把两千年前的哲学用在渔业管理上,这算不算“古为今用”?
培训班的通知正式下来前,孙主任给他放了三天假:“回家收拾收拾,陪陪父母。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陈逍遥确实该回家了。他家在前塘镇西边的渔村,父亲陈大海是个老渔民,三年前出海受伤,腿落了残疾,现在在家补网、编筐。母亲在镇上的绣花厂做工。
暴雨后的渔村泥泞不堪。陈逍遥踩着石板路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榕树时,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女孩。二十岁上下,穿白色衬衫、蓝色长裙,打着一把油纸伞。她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榕树垂下的气根,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逍遥想绕过去,女孩忽然转过身。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美——虽然她确实清秀,眉目如画。而是因为,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庄子集释》。
女孩也看见了他,视线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箱口露出一角,《南华经》的封面。
两人对视了几秒。雨声淅沥。
“你也读庄子?”女孩先开口,声音清泠,像山泉。
陈逍遥点头:“随便看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来调研。”女孩说,“省民俗学会的,收集沿海渔村的民间信仰。听说这棵榕树有三百多年了,渔民出海前都会来拜拜?”
“嗯,叫‘平安榕’。”陈逍遥走近些,看见她手里的书是中华书局版的,比自己那本手抄的精致得多,“你们学会还研究庄子?”
“个人爱好。”女孩微笑,“我觉得庄子是最懂‘民间’的哲学家。他的寓言里,有匠人、渔夫、盗贼、残疾人……都是最普通的生命。”
这话让陈逍遥心头一动。他忽然想起《逍遥游》里那些被嘲笑的大鹏、学鸠、斥鴳,还有《人间世》里那些在乱世中求生存的小人物。
“你说的对。”他说,“庄子不飘在天上,他站在泥土里。”
女孩眼睛亮了:“你也这么想?太好了!我在这村里问了好多人,他们要么不知道庄子,要么以为是个神神道道的老头。”她伸出手,“我叫庄梦蝶,庄子的庄,梦蝶的梦蝶。”
陈逍遥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有暖意。
“陈逍遥。逍遥游的逍遥。”
两人都笑了。雨还在下,榕树巨大的树冠像个天然的亭子。他们在树下聊起来——从庄子的“濠梁之辩”说到渔村的“海神信仰”,从“无用之用”说到传统渔具的智慧。陈逍遥发现,这个叫庄梦蝶的女孩不仅懂庄子,还懂海洋生态、懂民间工艺,甚至懂一点经济学。
“你到底是学什么的?”他忍不住问。
“民俗学硕士在读。”庄梦蝶说,“但我辅修了生态学。我觉得,真正的民俗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生生的、人和自然相处的方式。就像渔民拜榕树,表面是迷信,深层是对自然的敬畏——他们知道,出海能不能回来,不全靠技术,还得靠大海的‘心情’。”
陈逍遥震撼了。这恰恰是他最近在思考的:现代渔业总强调技术和产量,却丢了那种古老的敬畏。结果就是过度捕捞、资源枯竭。
“你该去我们办公室看看。”他说,“我们在做渔业资源调查,正需要你这种视角。”
庄梦蝶眼睛更亮了:“真的?我能去吗?我调研还有一周才结束……”
两人约定,第二天在县城办公室见。
陈逍遥回到家时,天已擦黑。父亲陈大海在院子里补网,煤油灯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灵活地穿梭。母亲在灶房做饭,鱼汤的香味飘出来。
“听说你调县里了?”陈大海头也不抬。
“嗯。”
“好事。”父亲顿了顿,“但别忘本。咱们家世代吃海饭,大海养活了咱,咱也得给大海留条活路。”
这话朴素,却和陈逍遥最近想的如出一辙。他蹲下来,帮父亲理网线:“爸,我下个月去省里学习,学怎么科学养鱼、合理捕捞。”
陈大海终于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眼睛里有欣慰,也有担忧:“去吧。多学点,回来……做点实在事。”
那天晚上,陈逍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潮声,想起了庄梦蝶。她的名字真妙——庄周梦蝶,到底是庄子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子?就像他现在,是陈逍遥在思考渔业,还是渔业在塑造陈逍遥?
分不清了。也不必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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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庄梦蝶如约来到办公室。孙主任听说她是省民俗学会的,热情欢迎。三个人聊了一下午,孙主任拍板:“小庄同志,你这视角太宝贵了!咱们的调查,不能光看数字,还得看文化、看传统智慧。这样——”他看向陈逍遥,“逍遥去省里培训这三个月,小庄能不能帮我们做个补充调研?走访老渔民,记录传统渔法、禁忌、节庆,这些都能为科学管理提供参考。”
庄梦蝶兴奋地点头:“太好了!我正愁调研材料怎么用呢!”
陈逍遥也很高兴。但他马上要走了,只能把已收集的资料交给庄梦蝶。两人在办公室整理到很晚,窗外又下起雨。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省城?”庄梦蝶问。
“后天。”
“那我送你。”她说得自然,“正好我后天也要回省城汇报调研进展。咱们……同路?”
陈逍遥心跳漏了一拍:“好。”
分别时,庄梦蝶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这个送你。是我读《庄子》的笔记,有些地方……或许你会感兴趣。”
陈逍遥接过。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写着:
“齐物者,非混灭差别,乃见差别中之同一。如海有万种鱼,皆依水而生。管理者,当为水,不为渔夫或鱼。”
他抬头,庄梦蝶已撑伞走入雨中。白色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渐行渐远,像那只梦中的蝴蝶。
那晚,陈逍遥在办公室待到深夜。他读完了庄梦蝶的笔记,发现这女孩的思考比他更深、更系统。她把庄子哲学和现代生态学、人类学融合,提出了“生态齐物论”——在生态系统里,每个物种都有其“逍遥”之道,人类的管理不是控制,而是维护这种多元的“逍遥”。
他在自己笔记本上郑重写下:
“遇庄梦蝶。她让我明白:逍遥游不是独游,是万类各得其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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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省城那天,天气晴朗。
陈逍遥在长途汽车站等车,怀里抱着行李——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本珍贵的笔记。忽然,他看见庄梦蝶从人群中走来。
她今天换了装束:白色短袖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个帆布包,像个大学生。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笑:“早啊,逍遥同志。”
“早。”陈逍遥也笑,“你怎么来的?”
“坐早班船。”庄梦蝶在他身边坐下,“从邻镇过来,顺便又采访了个老船匠。”
车来了。是辆旧客车,座位硬,窗户关不严。两人并排坐在中间位置,车启动时,扬起一片尘土。
路上,他们继续聊庄子,聊大海,聊各自的生活。陈逍遥才知道,庄梦蝶父亲是大学哲学教授,母亲是海洋生物学家。“所以我算是……跨界产物?”她开玩笑。
“完美的跨界。”陈逍遥由衷说。
车过盘山公路时,庄梦蝶有些晕车。陈逍遥从包里掏出个橘子——母亲塞给他的。“闻闻橘子皮,会好些。”
庄梦蝶接过,剥开橘子,清新的香气散开。她分了一半给陈逍遥:“你母亲真好。”
“她总怕我在外面吃不好。”陈逍遥想起母亲凌晨起来为他煮鸡蛋的背影,心里一暖。
安静了一会儿,庄梦蝶忽然问:“逍遥,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是说……长远地。”
陈逍遥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稻子正在抽穗,绿浪翻滚。
“我想找到一种方法。”他慢慢说,“让渔民不用拼命出海也能过好日子,让鱼群能休养生息,让大海……永远有鱼。可能这想法太天真。”
“不天真。”庄梦蝶认真地看着他,“庄子说‘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有些人只看见眼前一网鱼,你能看见整个海洋的未来。这就是‘大知’。”
陈逍遥脸红了。他从未被人这样肯定过。
“那你呢?”他反问,“硕士毕业后,做什么?”
“我想写本书。”庄梦蝶眼睛望向远方,“关于中国沿海的生态民俗——不是学术专著,是普通人能看懂的书。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祖先早就懂得怎么和自然相处。那些智慧,不该被遗忘。”
车进入隧道,光线暗下来。在短暂的黑暗里,陈逍遥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出隧道时,阳光倾泻而入。庄梦蝶抬手挡光,手腕上戴着一串贝壳手链,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陈逍遥忽然有种冲动,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还不是时候。他想。就像蝴蝶破茧,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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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到了。
汽车站人潮汹涌。庄梦蝶要回学校,陈逍遥要去水产研究所报到。分别时,两人交换了地址和电话——研究所宿舍的公用电话,还有庄梦蝶学校的信箱。
“培训加油。”庄梦蝶说,“我会继续做调研,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写报告。”
“好。”陈逍遥重重点头。
他看着她走向公交车站,白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庄子》里那段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以前他不懂,为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现在好像明白了——两条鱼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吐沫救命,固然感人,但那是绝境。更好的,是让江河不枯,让每条鱼都能在自己的水域里自由游弋。
他要做的,就是让大海不枯。
培训开始了。课程密集:鱼类生理学、养殖工程、资源评估模型、渔业经济学……陈逍遥如饥似渴地学。他发现,现代科学和他从庄子、从老渔民那里学到的智慧,正在他脑子里碰撞、融合。
晚上,他常给庄梦蝶写信。不一定是情书,更多是分享思考:
“梦蝶,今天学种群动态模型。教授说,渔业管理的核心是找到‘最大可持续产量’。我忽然想到《养生主》里的‘缘督以为经’——顺着自然的‘中道’,不偏不倚。过度捕捞是偏,完全禁渔也是偏。真正的智慧,在‘督脉’上。”
庄梦蝶回信很快,字迹娟秀:
“逍遥,你的联想太妙了!我最近在整理渔谚,发现很多都暗合生态原理。比如‘春捞浅,秋捞深’,其实是顺应鱼群季节洄游。科学和民俗,在深处是相通的。”
三个月里,他们通了十二封信。陈逍遥的笔记本越来越厚,里面不仅有课堂笔记,还有和庄梦蝶的思想对话。他开始形成自己的框架——一个融合了现代科学、道家哲学和民间智慧的渔业管理理念。
培训结束前,研究所组织去沿海养殖基地参观。在那,陈逍遥看见了一种全新的模式:海洋牧场。不是把鱼关在网箱里,而是在选定海域投放人工鱼礁,种植海草,吸引野生鱼群来栖息、繁殖。人只适度捕捞,大部分时间,是“守护”而非“索取”。
他站在养殖船的甲板上,海风吹拂。远处,海豚跃出水面——是真正的、活着的海豚。
那一刻,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要做的不是“养鱼”,而是“养海”。不是“捕鱼者”,而是“海洋牧羊人”。
就像庄子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大海自有其道。人只需观察、学习、顺应,然后……逍遥其中。
结业典礼上,陈逍遥作为优秀学员发言。台下坐着省里的专家、各地来的同行。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我这三个月学到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一种思维方式——我们可以把大海看作需要征服的资源,也可以看作需要对话的生命。我选择后者。因为我相信,最好的管理,是让管理者最终‘无事可管’——当系统自己能健康运行时,人就可以退后,欣赏,逍遥。”
掌声中,他看见后排有个人站起来——是庄梦蝶。她悄悄来了,对他微笑,眼里有光。
散会后,两人在研究所院子里散步。已是初秋,梧桐叶开始泛黄。
“你讲得真好。”庄梦蝶说,“尤其是最后那句——‘管理者最终无事可管’。这简直是‘无为而治’的现代版。”
陈逍遥挠头:“其实是你的笔记启发了我。你说‘齐物’是见差别中之同一。在海洋里,人类和其他生物是平等的‘物’,都在追求自己的‘逍遥’。管理者的角色,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协调者?调和者?”
“就像音乐指挥。”庄梦蝶说,“不代替乐器发声,而是让每种乐器在合适的时间奏响,形成和谐的交响。”
比喻太贴切了。陈逍遥看着她,忽然说:“梦蝶,培训结束后,我要回县里。孙主任说,县里可能会批一个小型海洋牧场试点项目。你……愿意一起来吗?你的民俗调研,会成为项目的重要部分。”
庄梦蝶停下脚步。梧桐叶飘落,落在她肩头。
“我硕士论文,就想写海洋牧场与传统渔文化的融合。”她轻声说,“而且……”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没有告白,没有情话。但这一刻,比任何誓言都重。
两只手自然地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远处,研究所的钟楼敲响。钟声悠扬,穿过秋天的晴空,传向远方的大海。
陈逍遥知道,他的“逍遥游”,终于不再是独游。
而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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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至第三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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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
此三回以司马迁史笔为骨,曹雪芹细节为肉,庄子哲思为魂,铺展陈逍遥的人生转折。从水产站小会计到省城学员,从处理腐烂带鱼到构想海洋牧场,从独读《南华经》到遇见灵魂知己庄梦蝶——逍遥之路,始于一念,成于机缘,贵在践行。后续情节将渐次展开:海洋牧场建设的艰难,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商业利益的诱惑,以及陈逍遥与庄梦蝶在理想与情感间的深层羁绊。第四回《浑沌之死 试点项目遇阻 濠梁之辩 深夜决裂》,敬请期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