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炕岁月
作者:赵润田
时序已迈进冬至,北方的冬天深了。朔风愈寒,天日愈短,让人不由得想起早年乡间的土炕。
那时,北方乡间的房子通常是一肩挑样式,中间是灶屋,有锅台,灶屋两头挑着的是里屋。用今天的话来说,里屋算是卧室兼客厅了——其实还兼着别的功能,是复合型的。有些人家没有厢房,那么,连鸡笼和小型农具都是要放进灶屋的。灶台的烟道从里屋的土炕下面经过——烧火做饭的时候就把屋子暖热了,再通往墙壁里的烟道,把炊烟排往屋顶、室外。
那时,乡间很多房子都是土坯的,只是房子四角和底层用些砖,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棋盘芯”,实际上是“砌坯芯”。当然,土炕也是用土坯搭砌的。整个盖房过程中,土炕是最后一道工序,用预先制好的方形土坯搭出,具体的搭建方法是:先在炕底放好立坯,每个立坯上沿放四块平坯的角,也就是说,每一块平坯需要四块立坯支撑,而每一块立坯是属于四块平坯的。平坯与立坯以最节约也最智慧的方法相互搭配,各个立坯之间是互通的,那正是炊烟走过的通道。整个炕面都搭好后,还需要用麦秸泥平平地抹上一遍。然后,主人在灶间锅里放上水,燃一把火,外面屋顶的烟筒只要一冒烟,这间新房就算完工了,于是大家欢天喜地一起去吃饭。这是规矩。
对房子而言,土炕是必需的,否则,没地方睡觉,没地方做饭,那就只是间堆放杂物的屋子了。
土炕是那样的重要,却又是那样的寻常。不过,古代还是有很多文人雅士为其做过题咏。唐代白居易《村居苦寒》中有言:“褐裘覆絁被,坐卧有余温。幸免饥冻苦,又无垄亩勤。”“坐卧有余温”,正是土炕带给人的感觉。
宋金对峙时期,南宋使臣朱弁来到北方,被扣押了很长时间,对北方生活有着深入了解。他的《炕寝三十韵》写到北方冬天的暖炕:“风土南北殊,习尚非一躅。出疆虽仗节,入国暂同俗。淹留岁再残,朔雪满崖谷。御冬貂裘弊,一炕且跧伏……”大雪满山,蜷伏于烧热的土炕上,是北方重要的御寒方式。
金代诗人赵秉文在《夜卧煖炕》中写道:“京师苦寒岁,桂玉不易求。斗粟换束薪,掉臂不肯酬。日粜五升米,未有旦夕忧。近山富黑瑿,百金不难谋。地炕规玲珑,火穴通深幽。长舒两脚睡,暖律初回邹。门前三尺雪,鼻息方齁齁。”字里行间,让人能够感受暖炕带来的幸福感。
明代杨巍的《土炕》则如是描写:“御寒惟用炕,稽古未云疏。爨桑常兼屋,炊烟直绕梁。煖融肤坐蜡,香透梦为乡。较比含薰阁,虚名何足长。”诗人用风趣的比喻,说土炕给人以暖蜡的感觉,在炕上做一场香透的好梦,比在皇宫里的含薰阁睡得还踏实。
清代诗人方元鹍的《暖炕》,进一步强调土与炕之间的关系:“北人炕寝意非古,床不以木乃以土。寝床寝地古有云,地与土炕疑不分。因思床炕本异制,北人自为御寒计。石炭通红隔宿温,门外雪霜不入门。室中有炕炕有炉,羹釜茶铫与酒壶。”
的确,土炕不过是把土地升高一些,让炕成为灶的延伸,让火力毫无浪费地成为整个房间的取暖来源。这也是因地制宜的方式:南方气候潮湿,人睡在地上会生病,所以必须用木头做成床,与土地隔开;北方冬天干燥冷冽,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土炕这种生活方式。
早年间的北方民谣说:“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土炕与北方生活是融合在一起的,它无比紧密地使人与大自然同声同气,实现“天人合一”。烧热的土炕蓄热功能很强,一夜间持续提供的温热,徐徐温暖人的身体,让人越睡越暖。它除了是卧具,还可以作为特殊的生产工具。在粮食收割的时节,天有不测风云,一场雨把粮食打湿了,可以铺在炕上烘烘,把水汽赶走。这么说来,一面炕,就是一个小场院。
千百年来,土炕无言地陪伴着北方百姓。记得过去,在天寒地冻的冬日,老人们在炕头盘腿而坐,炕桌上摆着茶水,还有针线笸箩,女人们纳着鞋底,或是缝补衣服,孩子们跳上跳下,或伏在桌上写作业。有人来串门了,在铁锅里炒上几捧葵花子或花生,都是自家地里种的,热乎乎地拿柳条笸箩端上来,大家边吃边聊,说着天南地北的事。尤其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在热炕上团团围坐,包着饺子,聊着家常,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孩子们在院子里笑闹着放鞭炮,一派人间暖意……
如今,随着现代生活的演进,即便是偏远的乡村,生活方式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土炕虽未完全消失——在部分偏远村落或保留传统风貌的民居中仍可见其身影,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的存在感已大不如前,那些与之连带的很多人、很多事也成为过往。土炕更多地化作一个记忆符号,沉淀在历史深处。


来源:中国文化报 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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