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借钱庙:古寺香火里的借钱今昔
图文:张九龄
若不是偶然听闻登封藏着一座奇特的“借钱庙”,我从不知信仰与“借钱”这两件事,能在山风炊烟里结下这般清雅的缘。循着导航指引,在颍阳镇于爻村的青石板巷中慢行,绕过几户粉墙黛瓦的民居,终于在卫生室西侧百余米处,撞见了这座隐于乡野的古寺。没有朱门铜铃的喧腾,没有游人如织的纷扰,只有几间青砖老屋倚着斜阳,檐角的瓦松凝着清露,一缕檀香袅袅娜娜,漫过斑驳的石墙,在风里轻轻摇晃。
同行的当地老人捻着佛珠,缓缓道来庙的渊源。这座庙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最初本是供奉中岳山神的寻常道场,却因一段传奇,被岁月酿成了“借钱庙”的名号。相传古时每逢灾年荒月,百姓生计无着,便会裁一方素纸,写下姓名、所需银两与归还之期,而后净手焚香,躬身叩拜。待离庙片刻再返,香炉前竟真会摆着所需的铜钱碎银。更令人称奇的是,这般借贷从无契约抵押,全凭信众对神灵的敬畏,与刻在骨子里的诚信。待难关度过,人们不仅如约奉还,更会多带些香火钱,让这份善意如庙前的溪水,潺潺流转,生生不息。万历三十九年,三位社首立下石碑,“登封县柳东四里借钱庙”的字样就此镌入青石,成了民间信用借贷最温润的注脚。
我循着古礼,取一盏净水拭手,拈三炷檀香点燃。星火明灭间,檀香的清冽漫入鼻息,恍惚里,似看见古时的村民,身着粗布衣衫,捧着素纸躬身而立。他们所求的,从来不止是应急的钱财,更是一份“有借有还”的本心契约。在那个车马很慢的年代,乡村的口碑便是最好的征信,庙宇的香火便是无形的担保。借钱这件事,褪去了铜臭的算计,只剩一份对天地的敬畏,对人情的珍重。檐角的风掠过,带着檀香的气息,拂过殿前的石碑,碑上的字迹虽已斑驳,却似还在诉说着,那些关于信任与承诺的旧时光。
祭拜的间隙,与几位香客闲谈,发现众人皆是慕“借钱庙”之名而来,眉宇间,都藏着几分当下借钱难的怅惘。这让我想起此刻的我们:手机屏幕上,“30秒到账”“零门槛借贷”的广告轮番跳跃,可当真逢着急事,想借一笔靠谱的钱,却难如登天。银行的门槛高筑,房产抵押、收入证明、征信报告,一道道关卡将普通人挡在门外;向亲友开口,又怕那句“手头紧不紧”,刺破成年人的体面,扰了多年的情分。于是,多少人明知网贷是饮鸩止渴,却还是在困窘的时刻,攥着一丝侥幸跳进去,最终被高息与罚息缠缚,陷入“以贷养贷”的泥沼,苦不堪言。
几百年前,一座小小的庙宇,仅凭一纸素笺、一炷心香,便能让借贷之事温润流转;几百年后,我们手握大数据的征信,坐拥琳琅满目的金融产品,借钱却成了这般难捱的光景。这其间的落差,何止是时代的更迭,更是人心的疏离。古时的借贷,借的是活命的粮,守的是做人的信,一笔钱的往来,牵系着乡土社会的道义与温情;如今的借贷,算的是利滚利的账,防的是言而无信的人,一笔钱的交割,隔着厚厚的合同与深深的猜忌。当“诚信”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默认底色,当“人情”被利益的铜墙铁壁隔绝,我们才猛然惊觉:这世间最难借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钱财,而是那份无需设防、一诺千金的信任。
我们来到这座深山古寺祈福,所求的当真只是钱财吗?或许,在檀香袅袅里躬身叩拜的瞬间,我们所求的,不过是困窘时的一份转机,是迷茫时的一点心安,更是对一份纯粹信任的向往。我们羡慕古时“一纸承诺即千金”的坦荡,并非沉溺于封建迷信的虚妄,而是怀念那份心与心的相照,那份无需抵押、无需担保,只凭本心的笃定。
暮色渐浓时,我辞别了借钱庙。夕阳的余晖为青砖黛瓦镀上一层金箔,袅袅的檀香还在风里飘散。手中的香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截温热的香灰,落在掌心,似是时光的馈赠。这座隐于乡野的小小庙宇,不只是一段传奇的载体,更是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了当下的困境,也照见了人心深处,对信任与温情的渴望。
愿此后岁月,世间少些借贷的艰难,多些人心的坦诚。愿那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古训,能如庙前的青山,岁岁常青,亘古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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