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存正 晨起推窗,见阶前薄霜未消,瓦上残星犹明。檐角的麻雀叽叽喳喳,啄食着昨夜遗落的谷粒,一派安然。元旦吉日,天朗气清,我陪同自北京远道而来的友人,缓步踱入汶上宝相寺。山门巍峨,香火袅袅,檐角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叮当声里,似有禅意流淌,忽觉天地万物,各有其序,各安其位,这便是天意,是因果的流转。
年轻时,总爱与命运较劲。遇着顺境,便洋洋自得,以为是自己本事了得;碰着坎坷,便怨天尤人,恨世道不公,恨时运不济。那时节,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东奔西突,总想撞出一番新天地,却不知脚下的路,早已在因果的经纬里织就。
寺内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或合十祈福,或绕塔诵经。友人驻足于太子灵踪塔下,惊叹其古朴庄严,我却望着塔檐下悬挂的铜铃,无端想起往生的皈依师星云老和尚。犹记当年有幸得见师尊,他老人家言笑晏晏,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那时听得似懂非懂,只当是寻常禅语,今日立于宝相寺的暖阳里,看香客们脸上的虔诚与平和,才恍然悟出几分真意。
记得那年深秋,为了一桩俗务,奔波千里。晓行夜宿,餐风饮露,只觉得满心疲惫,满心委屈。途经一处古寺,老僧煮茶相待。茶汤清苦,入喉却有回甘。老僧说,世间事,如浮云聚散,来了,便受着;去了,便忘了。不必追,不必留。 那时只觉与师尊所言隐隐相合,如今想来,皆是道尽了人世的玄机。
人这一辈子,就像在一条河里行舟。有时风平浪静,顺水推舟,好不惬意;有时狂风骤雨,逆水行舟,寸步难行。你以为是自己在掌舵,殊不知,风向水流,皆是天意。你种的因,便是日后的果;你走的路,便是当下的我。就如宝相寺的千年香火,因历代信徒的护持而绵延,又因这份绵延,庇佑着一方水土的安宁,这便是因果的轮回,天意的昭彰。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年少时的日记,字里行间满是棱角,满是不甘。再看如今的自己,鬓角已染秋霜,性子也磨得温润了些。遇事不再急躁,遇人不再苛求。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人,留不住的。顺天意而行,便是最大的智慧;承因果而活,便是最真的坦然。就如师尊所言,“人生没有所有权,只有使用权”,世间万般,不过是借一程山水,悟一世道理。
今日在宝相寺的檐下与友人闲谈,看日影西斜,听风声穿堂,闻香火袅袅。忽然就懂了,原来我奔波半生,寻寻觅觅,不过是为了寻回那个最本真的自己。从前,我是父母的孩子,是师长的门生,是世人眼中的某某。今日方知,我不是谁的附庸,不是命运的棋子。我是檐前的一片瓦,是风中的一粒尘,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顺天意,不是认命,是知命;承因果,不是消极,是豁达。
茶凉了,添一杯。风来了,任它吹。
今日方知我是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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