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水的艾香
文/文新旺
文家台的春天,是被人用脚踩出来的。
在湖南省衡东县蓬源镇文家台,只要春雷一响,后山的土坡上就窜出了一层青绿。那是艾草。
那时候我还小,只觉得这草又野又臭,母亲却总爱领着我去摘。她穿着解放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润的红土上,指着那一丛丛绿得发黑的草对我说: “艾要长在排水好的坡上才好。”
她随手掐下一片叶子,硬塞到我手心,“你摸摸,叶背要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捏一捏要有股药味,认得不?”
我老实地捏了一下,手指头立刻染上了洗不掉的草汁,凑到鼻子前一闻,一股冲脑门的生涩气味。我嫌弃地要把手往衣裳上蹭,母亲却笑,说这就对了,只有这股野劲儿,做出来的粑粑才香。
摘回来的艾叶,不能直接吃,太苦,那是野草的苦。
妈妈把刚摘回来的艾叶倒进大盆里,一盆一盆换水,先洗掉叶子上的泥和碎草根。
井水透骨凉,她的手浸在里面,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指关节显得格外粗大。洗净后,还要在大铁锅里烧开水,撒上一把石灰或是碱,把艾叶丢进去煮。
这一步叫“过水”。
在那沸腾的绿汤里,艾叶那股桀骜不驯的苦涩味,慢慢被逼了出来,顺着蒸汽飘散在屋梁上。母亲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搅动,直到那股刺鼻的生味儿变成了温醇的清香。
小时候,我只盯着出锅后的艾叶粑粑,盯着里面包着的白糖芝麻馅。我总是急吼吼地咬开外面那层墨绿的皮,专挑里面的甜味吃。
母亲总在一旁念叨:“皮也要吃,皮才败火。”
我不懂。我觉得那层皮虽然不苦了,但还是有一股怪怪的草药味,哪里比得上里面的糖甜?
后来,我离开了文家台,去外面的世界打滚。吃过很多精致的点心,也吃过超市里那种绿得发亮的青团。它们很甜,皮软糯得像胶水,但咬开来,只有一股香精味,闻不到那种带着土腥气的药香。
也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在菜市场看到了有人卖艾叶。鬼使神差地,我买了一把。
我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做一次。可当我把艾叶拿在手里时,才发现我根本分不清哪种是“背上有绒毛”的好艾。我把它丢进锅里煮,却怎么也除不掉那股涩口的味道。
入口时,那股粗粝的苦味噎得我难受。
我这才明白,当年的那一口清香,不是艾草自己长出来的。
那是母亲在冰凉的井水里一盆一盆洗出来的,是在沸腾的大锅里一遍一遍煮出来的。她用那一双通红的手,替我把生活里原本的苦涩和粗糙都给“过”掉了,只留下了最后的那一点回甘。
文家台的后山坡上,现在的艾草应该又长高了吧。那个教我认叶子背面绒毛的人,再也爬不上那片排水好的陡坡了。
前些天打电话,她还在电话那头念叨:“今年的艾叶长得好,隔壁婶子送了一篮来,我给你留着。过好水了,捏成团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妈给你包。”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又紧。如今,还想着用冰箱帮我留住春天的味道。
原来,不管我长到多少岁,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怕吃苦的孩子。
而只要她还在,我就依然是那个有人替我把生活的苦头先“过”一遍水的人。
窗外的月光很好,我摸了摸手机屏幕,像摸到了文家台那个有着淡淡药香的春天。
作者简介:
文新旺,80后,现居湖南衡阳,衡东县交通运输局公务员,业余从事文学写作,作品发表于多家地方文艺刊物,关注时代脉动与普通人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