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百章 光阴的故事
2166年,沈清扬五十岁。时间赋予她深刻的纹路与沉静的目光,却未减损她行走的步履与连接的热情。她的《山中岁月:一个编织者的笔记与省思》已完成了初稿,但她并不急于定稿付梓,而是将其视为一份“活的文档”,在与望苏的共同行走和与不同人的交谈中,不断增补、修订、深化。
这一年,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发起并主导一项名为“光阴的故事:苍洱家园百年记忆图谱”的大型集体叙事工程。这不仅是“记忆档案馆”工作的升级,更是一次主动的、系统性的文化基因梳理与传承尝试。工程旨在通过口述历史、实物收集、地点勘察和艺术创作等多种方式,深度记录和呈现从“大断裂”前夜(约2130年代)到“群山之心”时代(2160年代)这百年间,苍洱地区普通人在巨大变迁中的生命经历、情感轨迹、生存智慧与精神历程。
清扬召集了联盟内最优秀的记录员、画家、手工艺人、以及熟悉本地历史地理的长者,组成了数个专题小组。有的小组专注于“断裂时刻”,细致访谈那些亲历“大断裂”浩劫、如今已至暮年的幸存者,记录下那些惊心动魄、失去与挣扎的细节,也挖掘那些在绝境中闪烁的人性微光与互助奇迹。有的小组聚焦“寒冬年代”,搜集和复原那些简陋却关键的生存技艺——如何用废弃材料制作工具,如何在饥荒中辨识可食植物,如何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照料病患。还有的小组则追踪“重建之路”,描绘不同社区如何从废墟中站起,如何重新学习合作,如何在新约束下创造美与意义。
工程不仅是记录,更是创造性的转化。画家们根据口述,创作系列木版画《断裂·重生》;手工艺人用收集的老物件碎片,制作大型拼贴作品《时间的碎片》;诗人和歌者将访谈中的动人语句谱写成诗歌与民谣。清扬则亲自撰写连接这些片段的叙事散文,试图勾勒出这百年跌宕中,一种超越个体命运的、集体的心灵地形图。
工程耗时漫长,参与者们常常在倾听那些沉重往事时潸然泪下,也在发现那些坚韧不拔的生命力时深受鼓舞。清扬发现,这个过程本身具有强大的疗愈与凝聚作用。讲述者感到自己的经历被看见、被尊重、被纳入更大的历史图景;年轻一代则通过这些具体可感的故事,而非干瘪的教条,真正理解了祖辈的苦难与坚韧,以及当下生活的来之不易。
2168年,清扬的养女望苏十八岁。这个在迁徙苦难中被清扬赋予新生的女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继承了养母沉静的气质和对知识的渴求,同时又带着新一代特有的、未被创伤直接笼罩的明朗与探索欲。她熟练地掌握了读写、计算、草药知识,更展现出对“光阴的故事”工程的非凡热忱与天赋。她能敏锐地捕捉访谈中的情感细节,能用细腻的文字描绘自然景象,并开始尝试用炭笔为工程绘制插图。
清扬有意识地将更多工作交给望苏。她带望苏参与更深入的访谈,教她如何提出开放式问题、如何建立信任、如何在倾听中保持同理心与客观性的平衡。她们一起跋山涉水,寻访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故事发生地——某处曾作为临时避难所的山洞,某棵在饥荒年代提供过果实的野果树,某座由社区合力重建的石桥。在这些地方,清扬不仅讲述历史,更引导望苏去“感受”场所的精神,去想象当年人们的呼吸与心跳。
一次,在苍山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大理坝子的悬崖边,望苏问:“妈妈,你花了这么多心血记录过去,是因为害怕我们忘记吗?”
清扬望着脚下在阳光下宛如碧玉的洱海和远处连绵的苍山,缓缓道:“不完全是因为害怕忘记。更是因为,记忆是我们身份的锚。没有记忆,我们就成了飘萍,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是现在的样子。尤其是在经历了‘断裂’这样巨大的创伤之后,集体记忆变得支离破碎,更容易产生迷失、虚无,或者被简化、扭曲的叙事。‘光阴的故事’工程,就是想尽可能真实、丰富、多角度地保存这份记忆,让它成为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的脆弱与坚韧、错误与智慧;也让它成为一座桥梁,连接断裂的世代,让后来者能在理解前人的基础上,做出更清醒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着望苏年轻而专注的脸:“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这个工程本身,能成为一种‘记忆的方法’——教会人们如何倾听、如何记录、如何从具体的生活经验中提炼智慧,以及如何带着对历史的敬畏与反思走向未来。这才是比任何一本编好的书更宝贵的遗产。”
望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云层正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预示着另一个平常而珍贵的日夜交替。
2170年,“光阴的故事”工程的第一阶段成果——《断裂之声:苍洱百年记忆图谱(第一卷)》以手工精装的形式,在联盟内限量发行。这本书不仅汇集了文字、图画和实物照片,还附有精心绘制的时间轴地图和家族/社区关系图谱。它的出版,在联盟内外引起了巨大反响。人们不仅为其中承载的厚重历史而动容,更为这种将个人命运与集体变迁紧密交织的叙事方式所折服。许多家庭将这本书视为传家宝,年轻人在阅读中找到了与祖辈对话的通道。
清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图谱”还将有第二卷、第三卷……它或许永远无法“完成”,因为光阴的故事仍在继续书写。但重要的是,开启了这个自觉的记忆与叙事传统。它将确保,即使在未来更远的时光里,那些关于苦难、挣扎、重生与选择的深刻教训,那些在黑暗中点燃并传递的温暖火光,不会被轻易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
光阴如河,奔流不息。但总有一些人,愿意在岸边耐心捡拾被河水冲刷上来的卵石,辨认上面的纹路,讲述它们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这些故事,或许不能改变河流的走向,却能让航行其中的人们,更清楚自己的位置,更懂得珍惜每一段航程,并对前方的水域,怀抱一份基于历史经验的审慎与希望。
(第一百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新途履霜
2171年至2175年,“光阴的故事”工程继续稳步推进,苍洱联盟在“群山之心”理念的指引下,社会生态日趋稳定,文化自信逐渐增强。然而,正如季节轮回不会永远停留在温和的春夏,历史的进程也再次显现出新的挑战与岔路。清扬将这一时期称为“新途履霜”——脚下的道路虽已开辟,但前方已见寒霜,预示着前行的不易与需要新的警觉。
挑战首先来自外部环境的微妙变化。 持续数十年的气候剧烈波动期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但整体基线已抬升的新阶段。这意味着极端事件频率或许略有下降,但平均温度更高、降水模式更不稳定、病虫害威胁持续存在。对于高度依赖生态农业和本地资源的联盟而言,这种“新常态”要求更精细、更灵活、更具前瞻性的适应性管理。传统的物候经验需要不断调整,新的作物品种和耕作技术需要持续试验。
2173年,一场晚春的罕见霜冻袭击了刚刚抽穗的青稞和荞麦主产区,造成部分减产。虽然凭借储备和互助未引发饥荒,但敲响了警钟。联盟紧急加强了气候变化监测和早期预警系统(基于简易气象站和民间观察员网络),并设立了“适应性农业创新基金”,鼓励社区进行多样化种植、培育抗逆品种和探索新的农田微气候管理方法。清扬强调,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关乎食物主权和社区韧性的根本问题。
其次,与外部世界更深入的接触带来了新的思想激荡与潜在张力。 通过“西南高原幸存者联络网”,苍洱联盟与几个理念相近的政体(如“康巴知识圣殿”、“滇南生态公社”)建立了定期的“智慧交流圈”,每年轮流举办聚会,分享各自的治理经验、技术发现和文化成果。这些交流极大地开阔了视野,也带来了新的合作项目(如联合培育耐寒作物、合作研究区域性的水系管理)。
然而,并非所有外部接触都如此和谐。关于远方“高技术飞地”(据说在北美西海岸和欧亚大陆北部均有存在)的传闻越来越具体。有零星的消息称,这些飞地不仅恢复了相当规模的工业生产,还在积极修复和发射旧时代的轨道卫星,甚至尝试重建全球通讯网络。他们似乎秉持着一种“技术复兴主义”哲学,认为只有尽快恢复甚至超越“断裂”前的科技水平,人类才能最终摆脱生存危机,并可能避免未来的类似灾难。
这种思潮通过商旅、无线电和偶尔流入的印刷品,开始影响联盟内部的一些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对“行走学院”的慢节奏和“适度技术”原则感到不耐的激进派。他们质疑:我们是否过于沉溺于“小而美”的田园牧歌,而错失了利用更先进技术快速改善生活、应对更大危机(如小行星威胁?)的机会?我们这种基于共识和社区的松散治理模式,在面临需要高度集中资源和快速决策的挑战时,是否足够有效?
第三,联盟内部的社会结构也出现了新的变化。 经过两代人的重建,人口开始缓慢增长,新生代没有亲历“大断裂”的创伤,对“匮乏”和“简朴”的体认不如父辈深刻。他们在相对稳定和安全的环境中长大,自然会产生对更多样物质文化、更广阔个人发展空间的需求。一些社区开始出现关于资源分配、劳动价值、个人与集体权利边界的新讨论,甚至小的摩擦。世代之间的价值观差异也开始显现。
清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履霜”之兆。她在联盟议事会和公开场合多次发言,提醒大家:“我们脚下的路,是我们从灰烬和泪水中一寸一寸走出来的,它适合我们的土地和伤痕。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条路没有坡坎,不需要调整,或者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履霜,坚冰至’,看见霜,就要想到冰。外部的思潮、内部的新需求、环境的新挑战,都是‘霜’。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恐惧或排斥,而是正视它,讨论它,并基于我们‘群山之心’的核心价值——生态尊重、社会公平、社区互助、审慎创新——来共同思考如何应对。”
她推动联盟举办了一系列“未来道路论坛”,邀请不同世代、不同背景、持有不同观点的人平等参与。论坛没有预设结论,旨在创造安全的对话空间,让人们充分表达关切、困惑和梦想。清扬本人常常作为倾听者和提问者,引导讨论走向深入:技术复兴是否必然重复旧错误?高效率是否必须以牺牲公平和生态为代价?个人自由与共同体责任如何平衡?我们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这些讨论常常激烈而充满张力,但有效地释放了压力,增进了理解,并催生了一些建设性的妥协与创新。例如,在技术应用上,联盟决定成立一个更权威的“技术与伦理理事会”,不仅评估外部技术的引入,也支持内部那些符合“适度、可控、服务于共同体核心需求”原则的技术研发(如更高效的太阳能利用、生物降解材料、基于本地资源的简易医疗设备改进)。在社会治理上,开始探索更灵活的“分层决策”模型,将更多日常事务和社区发展自主权下放,而将涉及联盟整体安全和核心价值的议题保留在更高层面的协商中。
2175年,清扬五十九岁。在一个秋日午后,她与望苏(如今已是“光阴的故事”工程的核心骨干之一)在“记忆档案馆”的庭院里喝茶。庭院中的“连接者之松”已长得高大茂盛,树下的小石砾被岁月磨得温润。
“妈妈,你担心吗?担心联盟会分裂,或者被外面的‘技术复兴’浪潮卷走?”望苏问。
清扬轻抚着茶杯,微笑道:“担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信任。我信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经历了如此深重的劫难后,骨子里已经种下了对‘不可持续’道路的深刻警惕。我也信任我们这些年来共同培育的‘对话’与‘学习’的能力。道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需要一代代人根据新的情况去调整、去选择。只要我们不失去‘群山之心’——那份对土地、对彼此、对生命的深层连接与责任——我相信,我们总能找到一条既向前走、又不迷失自己的路。即使路上有霜,甚至有冰,我们也能学着相互搀扶,小心前行。”
望苏看着养母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感。她知道,自己这一代人,将接过辨认霜迹、探索新途的使命。
新途之上,寒霜初降。行路者呵出白气,紧了紧衣襟,但目光依然坚定地望向道路延伸的方向。他们知道,四季轮回是自然之理,道路的考验也永不会停止。重要的不是永远走在坦途,而是与同行者一起,学会在每一个季节、每一种路况下,都能找到继续前进的勇气、智慧与温暖。
(第一百零一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松涛问心
2176年至2180年,沈清扬步入人生的第六个十年,身体开始清晰地传递出岁月流逝的信号。长期的行走生涯让她的膝关节时有酸痛,视力也不如从前。她逐渐减少长途跋涉,将更多时间用于“记忆档案馆”的深度整理、写作以及与年轻一代的“炉边对话”。然而,她的思维依然敏锐如昔,对联盟面临的新挑战的思考也愈发深邃。
这几年,“新途履霜”的征兆愈发明显。来自远方“高技术飞地”的信息不再是模糊的传闻,而是通过偶尔捕获的卫星信号片段、流入的精密工业零件碎片、以及少数曾远行至交界地带的商旅带回来的见闻,拼凑出令人震撼且不安的图景。那些飞地似乎已重建了小范围的数字网络、自动化工厂甚至初步的合成生物学能力。他们宣扬着“人类纪2.0”的愿景:通过高度技术化、智能化和对地球系统的主动管理(或称“控制”),创造一个不再受自然摆布、物质丰裕、寿命延长的“后稀缺”文明。
这种强势的技术叙事,对苍洱联盟内部部分精英和年轻人的吸引力在增大。一个自称为“新视野社”的松散团体在联盟内兴起,他们不否认“群山之心”的价值,但认为那只是文明复苏的“初级阶段”。他们主张:应当主动与“高技术飞地”建立更紧密联系,引入关键技术和知识,加速本地的“技术跃迁”,以应对未来可能更严峻的全球性挑战(他们特别担忧那些飞地可能垄断未来科技,形成新的压迫性力量)。他们批评现有的治理体系过于保守和低效。
争论不再局限于论坛,开始渗透到具体的政策辩论中。是否要尝试修复联盟境内一座旧时代的小型水电站遗址以获取更稳定的电力?是否应该集中资源,支持少数顶尖人才去钻研那些从飞地流传出来的碎片化高端知识(如基础物理学、基因工程原理)?是否要调整“适度技术”原则,允许在某些“战略领域”进行更激进的技术探索?
面对这些争论,沈清扬没有简单地站在“保守”一方。她花了大量时间研读(通过口述和简单资料)那些关于“高技术飞地”和“人类纪2.0”的零散信息,并组织了一系列小范围的、跨代际的“深度思考会”。她引导参与者不仅思考技术的可能性,更追问其背后的预设:为何将“控制自然”视为进步的标志?丰裕的物质是否必然带来幸福和公平?延长个体寿命是否是人类文明的首要目标?在高度技术化、智能化的社会中,人的主体性、社区的意义和与自然的亲密关系将置于何地?
一次“深度思考会”后,一位年轻的“新视野社”成员对清扬说:“沈老师,我们理解您的担忧。但我们害怕落后。害怕当我们还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群山之心’时,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们可能再次沦为被动甚至被支配的一方。历史不是证明了,技术落后就要挨打吗?”
清扬沉思良久,回答道:“你说得对,对历史的警惕很重要。但我们需要分辨,我们恐惧的‘落后’,究竟是指什么?如果是恐惧无法保护我们的家园和生活方式,那么我们需要加强的是‘防御性能力’和‘战略智慧’,而不一定是全面拥抱另一种可能颠覆我们核心价值的发展模式。旧世界的崩溃,恰恰不是因为某个国家或族群‘技术落后’,而是整个文明系统在价值观和发展模式上出现了根本性的偏差。如果我们为了避免一种恐惧(落后),而匆忙拥抱另一种可能带来更大灾难(价值观迷失、社会分裂、生态失控)的路径,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认为,我们真正的优势,或许不在于我们掌握了多少尖端技术,而在于我们发展出了一种不同的‘文明软件’——一种基于共生而非控制、基于公平而非效率、基于社区而非原子化个人的社会操作系统。这套‘软件’是我们在苦难中淬炼出来的,它可能运行得慢一些,看起来‘原始’一些,但它可能更稳定、更抗崩溃、更能带来深层福祉。未来的竞争,可能不仅是‘硬件’(技术)的竞争,更是‘软件’(文明模式)的竞争。我们能否对自己的‘软件’保持信心,并持续完善它,同时有选择地、批判性地借鉴外部‘硬件’来增强我们系统的韧性,而不是被其‘重装系统’,这才是关键。”
清扬的思考,逐渐凝结成一篇篇短文,后来汇编成一份题为《松涛问心:在技术岔路口的文明自省》的手稿。她在手稿中提出了“韧性优势”与“价值锚定”的概念,主张苍洱联盟应该追求的不是技术的“领先”,而是文明模式的“不可替代性”与“可持续性”。她呼吁进行一场深入骨髓的“文明价值审计”,明确哪些是必须坚守的底线,哪些是可以灵活调整的边界。
2179年,年届六旬的清扬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向联盟议事会提议,并亲自牵头,组织了一个小型的“文明对话使团”,计划前往传闻中距离最近、且相对开放的某个“高技术飞地”进行实地考察与对话。使团成员包括她本人、两位持稳健立场的中年学者、两位“新视野社”的温和派青年代表,以及作为记录员的望苏。清扬说:“闭门争论不如开门对话。我们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在真实接触中验证我们的判断,也向对方展示我们的道路。真正的信心,应该经得起比较和质疑。”
提议引发了激烈辩论。最终,在清扬的威望和理性论证下,议事会以微弱多数通过了这项充满风险的倡议。使团的筹备工作细致而漫长,包括学习可能遇到的技术术语、准备能代表苍洱文明成果的礼物(精装的《光阴的故事》第一卷、本地生态纺织品、特色种子和草药标本)、以及制定详尽的安全与沟通预案。
2180年春,使团在联盟众人的复杂目光中启程。他们将先向南穿越横断山脉,再设法与联络网中的中间商队汇合,前往那个位于遥远西北方向、据说建立在旧时代大型地下设施基础上的“新长安”飞地。旅程预计漫长且充满未知。
临行前夜,清扬独自来到“连接者之松”下。月光如水,松涛阵阵。她抚摸着树干,轻声低语,仿佛在与历代先辈对话,也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山还是那座山,但山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我此去,是想为山里的人们,多看清一条路,多问明一个方向。不知前方是更广阔的天空,还是另一座需要攀登的、陌生的险峰?但无论如何,问心无愧,便好。”
松涛依旧,如亘古以来的呼吸,不回答,却仿佛包容了一切疑问与追寻。清扬知道,答案不在松涛里,而在即将展开的旅程中,在每一次真实的相遇与对话里,更在归来后,与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共同的反思与抉择中。
山风鼓起行囊,远行的足音即将响起。这是一次向外探索的物理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深掘的文明心路。问心之路,从来不易,但唯有不断追问,方能在这纷繁变幻的时空中,找到那真正属于自己的、坚定而清晰的心跳。
(第一百零二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他山之石
2180年夏至2181年秋,沈清扬率领的“文明对话使团”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艰辛跋涉与震撼体验。旅程本身就如同一部浓缩的史诗:穿越因气候变化而更加险峻的崇山峻岭与荒漠戈壁,遭遇残存匪帮的骚扰,依靠沿途零散幸存者聚落的善意接济,以及使团成员自身的坚韧与智慧,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传说中的“新长安”飞地。
飞地位于一处庞大的旧时代地下综合体的基础上,地表覆盖着经过改造的生态穹顶和太阳能阵列,内部则是一个由清洁能源、循环系统、自动化工厂和密集数字网络支撑的、高度秩序化的微型社会。人口约五万,远超苍洱联盟的任何单一聚居点。这里确实恢复了令人惊叹的技术水平:洁净高效的公共交通、基于垂直农业和细胞培养肉的食物生产、穿戴式健康监测与增强设备、覆盖全域的沉浸式信息环境、甚至有限规模的太空观测和地外探测器维护能力。
飞地的领导者是一群被称为“理事”的技术专家和治理精英,他们热情接待了远道而来的苍洱使团,并安排了详尽的参观介绍。他们自豪地展示了飞地如何从“大断裂”的废墟中快速恢复科技能力,如何通过严格的资源管理和技术创新实现物质丰裕(至少对核心居民而言),以及他们雄心勃勃的“人类文明备份与重启计划”——包括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和联络其他幸存者中心、建立新的卫星通讯网络、保存和数字化所有能找到的旧时代知识,并最终目标是在地外建立永久定居点以彻底避免行星级灾难的风险。
清扬和使团成员被深深震撼。这里的效率、清洁、秩序以及对宏大未来的规划,与苍洱那种散居、慢节奏、强调手工与社区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新视野社”的青年代表几乎被征服,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向往。他们私下讨论着,如果苍洱能引入这里的十分之一技术,生活将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随着停留时间延长,深入接触普通居民和进行私下交流,使团也看到了光环背后的阴影。
首先是严格的社会层级与监控。 飞地社会高度制度化,居民从出生起就根据基因筛查和潜能评估被分流到不同的培养轨道和职业路径。个人选择空间有限,社会流动性较低。无处不在的传感器和算法不仅管理着基础设施,也深度介入社会行为规范与信用评估。隐私概念在这里非常淡薄,一切都是为了“整体效率”和“风险控制”。
其次是精神生活的单一化与潜在的压抑。 娱乐和艺术高度数字化和标准化,缺乏苍洱那种基于自然、手工和社区互动的丰富性与情感温度。对“进步”和“效率”的崇拜渗透到文化各个角落,导致一种普遍的绩效焦虑和意义感缺失。尽管物质丰裕,但居民中精神困扰(如焦虑、抑郁、疏离感)的比例并不低,只是被精密的心理监测和药物干预体系所管理。
第三是生态观的工具化。 飞地确实实现了高度的内部物质循环和低污染,但其核心理念是将自然视为需要被“高效管理”和“优化”的资源库与生命支持系统,而非具有内在价值、值得敬畏和共生的伙伴。他们谈论“地球工程”来稳定气候,谈论“基因驱动”来消除“有害”物种,语气如同工程师谈论维修机器。这种彻底的人类中心主义和控制论世界观,让来自苍洱、视山川为家园和灵性来源的清扬等人感到深深的不安。
第四是对外部世界的态度。 飞地确实有意联络其他幸存者,但其动机复杂。一方面有真正的文明保存和互助意愿;另一方面,也隐含着一种“文明灯塔”的优越感和潜在的资源、人才吸纳意图。他们委婉但明确地表示,希望像苍洱这样“保存了独特文化和生态智慧”的地区,能够纳入他们的“文明备份网络”,接受一定的技术和管理指导,以“提升生存保障水平”。
使团内部产生了激烈的思想碰撞。“新视野社”的青年一度倾向于接受某种形式的“指导与合作”,认为这是苍洱快速提升实力、避免被边缘化的捷径。但清扬和稳健派学者则深感忧虑,他们认为这种“合作”可能代价是苍洱独特的社会模式、文化自主性和核心价值的逐渐消解。
在一次与飞地“首席理事”的私下会谈中,清扬直言不讳地问:“理事先生,在你们宏伟的蓝图里,有没有给‘不同的活法’留下空间?一个不那么高效、不那么依赖技术、但人们可能感到更亲密、更自由、与自然更和谐的生活方式的生存权利?”
首席理事是一位睿智但目光锐利的老人,他沉吟片刻,答道:“沈女士,我们尊重多样性。但历史告诉我们,在有限的资源和严峻的生存挑战面前,效率和组织度往往是存续的关键。我们提供一种经过验证的、更高级的生存方案。至于您所说的那种生活……或许可以作为‘文化保护区’或‘社会学研究样本’得到保存。但作为主要的文明形态,我们怀疑其长期可持续性,尤其是在面对未来可能更大的星际尺度风险时。”
“文化保护区”和“研究样本”这几个词,像冰锥刺入清扬心中。她明白了,在对方的文明图谱中,苍洱模式可能被视为一种值得保存的“古董”或“地方特色”,而非具有同等价值的、平等的未来文明选项。
2181年秋,使团带着复杂沉重的心情和装满数据与样本的行囊,踏上了归途。归途同样艰险,但内心的风暴远比外部的风雨更加剧烈。使团成员必须消化所见所闻,并准备好向联盟汇报,这将引发前所未有的思想地震。
清扬在归途的篝火旁,对沉默的望苏说:“我们看到了‘他山之石’。它很坚硬,很耀眼,能用来打磨工具,甚至建造高塔。但我们也看到了,用它建造的房子,可能很坚固,却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居住,也不一定能安放我们渴望的那种温暖、自由和与山川共呼吸的灵魂。现在,我们要把这块‘石头’带回去,让大家看清楚,然后一起决定:我们是仅仅羡慕它的坚硬,模仿它的形状?还是汲取它有用的成分,来加强我们自己的、用泥土、木材和心意建造的房子?”
望苏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说:“妈妈,我明白了。重要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我们如何看待它,如何使用它。我们的‘群山之心’,就是选择如何用这块‘石头’的尺子和准绳。”
长途漫漫,归心似箭。携带“他山之石”的使团,正走向一场决定苍洱未来命运的、更深层的“群山问心”。
(第一百零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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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