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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莲花
孙荣
身为园丁,一生都在花的左右;身为园丁,不免也因花事而无法消受。
每当寒冬大雪纷飞时,我的耳畔总回响起一段对话:“老师你看,这大雪片真好看,听说雪莲花就开在冰天雪地里,洁白又好看。老师你见过雪莲花吗?”
“我只见过朋友赠送的雪莲花干。”
“老师,这大雪片细看真美,我们就叫它雪莲花吧......”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在一个完全小学教五年级,班上有个女生叫玉婷,十四岁。父母重男轻女,独让儿子上学,留玉婷干活理家。玉婷十岁时,看到村里比她大小的孩子都在上学,硬是闹了好长时间才准获上学。可条件是:她必须照料弟弟和眼睛不好又多病的奶奶,外加包揽家务。玉婷的父母常年在省城扫街道,家里诸事都顾不上。由于长期的贫困与重负,玉婷在班里显得格外勤劳善良和成熟懂事。
那时候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时常大雪纷飞。丘岭相夹的川道里,我们的校园内没有任何取暖设施,虽被无边的严寒包裹着,可它里面有一群欢腾而生动的小精灵,因而严冬的狰狞也温和了些许。时值隆冬,同学们穿得又厚又多,好似一群开心的圣诞娃娃,可玉婷还穿得短小而单薄。她趴在桌上写字时,手臂端与后腰际就裸露在外面。每看到这情景,我便不由地打个寒噤。后来,我将自己几件适合她的衣服送给她。接衣服时,她有些迟疑,乌溜溜的大眼睛只瞅在地上。可当她侧脸离开的瞬间,瘦黄的脸上却挂着大颗大颗的泪花。
新学期开始,玉婷又没钱交书费和学费。一个女孩子去哪里筹钱?再三思忖,我决定接济她。接过钱时,她感激泣零,久久泣不成声。末了,她抽抽搭搭地说:“老师,你那么年轻,可你心肠真好......”
学期末放寒假的早晨,风吹手脸刀割一般,头顶飘着雪花。学生们接过通知书便一哄而散回家去。看到教室脏乱的地面,我独自打扫起来。这时玉婷走进来,默默跟着我扫起来。清扫完毕,我见她瘦黄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随口说道:“玉婷,你长得真好看,又很懂事,老师很喜欢你。”她抬头望着我,眼里满是交织的凄楚与强笑:
“真的吗,老师?可家里人却说我不好,说女孩子就是气包子,长大后又成了别人家的,白养了一场。”
“玉婷,别听他们瞎说,你真的很优秀……”
“老师,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关心我不嫌弃我,我真不想离开你......”她眼里窝着满满两包泪,可我当时并不知它的真滋味。
冬假总是学生先放,教师还要延迟几日。一天清早我在房子写东西,玉婷来了。她一进屋便将一卷攥得潮乎乎的钞票塞到我手里。
“老师,这是你垫我的钱,——我还没给你说,——我不能再上学了......”
“玉婷,怎么会这样?不管怎样你不能不上学呀!”
“老师,你不是常教育我们要感恩、尽责、善良、要替他人着想吗?”她脸上有种茫然和疑惑。
“可是……你一定会后悔的。”
“......家里就是这个样子,我能帮点就帮点吧......”说话间她一直反复绞着双手。
一霎间,我脑子发懵发空,待回过神时,玉婷已转身离去。我追出门,望着她在积雪中一步一滑的身影,不禁打了个寒噤。
正月天开学不久,听班上学生说玉婷要走了,我和几个学生去看她。在三间低矮的小土屋的场院里,我们见到了玉婷。她来回跑着找木墩,凳子让我们坐下,还要给我们倒糖水喝。我起身向屋里望了望——环堵萧瑟,杯盏稀缺,她拿啥给我们倒水?便赶紧劝住她。同伴们都劝她上学,她轻松平和地说:“父母做清洁工很不容易,我爸现在又病得厉害,我要不去替他扛住,他丢了这差事,我和弟弟都不能上学,我爸也没钱治病。再说了,咱老师不是经常教育我们要无私善良,尽责奉献吗?”
听了玉婷的话,同学们个个赞许,继而表示祝贺。可她最后那句话在我听来却像一把利剑——闪着铮亮的寒光。
归途,路旁的田野里除了冬小麦的细叶还有一点墨绿外,农田、原野或远山,尽显萧瑟与冷清,寒风随意地瞎逛着。同学们却步履轻快,谈笑风生,有人异想天开地说:“玉婷就要去省城见大世面了,高楼汽车,米饭大肉,还有好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听得其它人欢呼又惊叫,个个羡慕不已,可我的心上却似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大约一年多后的一天,我在校门口的街上见到玉婷同村的一个女生,她已上初中。我问起玉婷,她说:玉婷父亲的病不久就好了,可恨他太贪财,硬是将玉婷嫁给个近六十岁的老光棍,也是个扫马路的,得了重重一笔彩礼,村里人背地里都在骂。玉婷开始也闹活过,可他父亲一来气就犯老毛病,她可怜他也就依了,现在和那老头一起在省城扫大街呢。这杀人的消息“咯噔”一棒将我的心打掉在脚跟……我的耳畔又回荡起玉婷关于雪莲花的话来。
独自来到无人的旷野,任寒风抓起我的长发,撩起我的衣角,却不能抑制我脸上奔腾的泪。脚踩冰冻的大地,仰望飞扬的白雪,我不禁想到了天山雪莲——那一朵朵凌寒绽放的雪莲花,生长环境那么贫瘠恶劣,却绽放着纯洁美丽而又益于他人的花朵,是环境还是选择?而对于玉婷,是选择还是教育?我痛苦的思索着......
后来,只要去了省城,我总是搭计程车在偌大的城市瞎跑乱穿,只望能够见到玉婷。可是,我终于一直没有见到她。多少年过去了,我也终于一直没有忘记她。
如果有一天,你在中国西北的一个大城市里,在宽阔繁华的大道边,抑或现代富裕的商业街,看见一个教师摸样的女子,拉着一个女清洁工的手,一边痛哭流泪一边热切交谈。那个人,——就是我。

作者:孙荣,女,陕西商洛人,陕西省作协会员。有多种文学作品刊发于报刊杂志。作品多次入选初中现代文阅读考题、高中现代文阅读习题。曾连续两次获“新时代美丽中国文学奖”游访文诗全国征文大赛二等奖,全国第二届郦道元山水文学大赛一等奖,获首届“吴伯萧文学奖”等几十种奖项。上榜2019与2020中国西部散文排行榜,小说评论《巢归》刊发于由严家炎(北大),温奉桥(海大)主编的《王蒙研究》第六辑。小说见于《小小说月刊》《百花园》《黄河文艺》《南叶》《北方作家》《意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