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十章 青苗长
1966年春,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即将来临,但此时的大理还保持着相对的平静。
沈明十三岁了,上初中二年级。这个在苍山下、医院里长大的孩子,继承了父母的聪慧和善良,学习成绩优异,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好学生。
“大理医学专科学校”附属中学的教室里,沈明正在黑板前讲解一道数学题。作为学习委员,他经常帮助同学。
“所以,这个方程的解是x=5。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了!”同学们齐声回答。
“沈明讲得比老师还清楚!”一个同学说。
“别瞎说。”沈明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师讲得更好,我只是重复一遍。”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
“沈明,周末去我家玩吧?我爸爸从昆明带回来一些书,我们可以一起看。”
“对不起,周末我要去医院帮忙。”沈明说。
“又去医院?你爸爸妈妈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我自己想去。”沈明认真地说,“在医院能学到很多东西,还能帮助病人。”
这确实是沈明的心里话。从小在医院长大,他见过太多的生老病死,也见过父母救治病人的认真和付出。潜移默化中,他早已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家,把医学当成了未来的方向。
周末,沈明准时来到医院。他先去了儿科病房——这里的孩子都喜欢他,因为他会讲故事,会折纸,会做小游戏。
“沈明哥哥!”一个小女孩看见他,高兴地叫道。
“小芳,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明走过去。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太好了。来,我给你讲个新故事...”
从儿科出来,沈明去了中药房。阿吉爷爷已经八十五岁了,还在医院帮忙整理药材。虽然眼睛花了,手抖了,但经验丰富,很多年轻医生都来请教他。
“阿吉太爷爷,我来帮您。”沈明说。
“小明来了?好,好。”阿吉爷爷笑眯眯地说,“来,帮我把这些三七按大小分分类。”
“好。”
一边分拣药材,阿吉爷爷一边给沈明讲解:“三七是个宝,止血化瘀效果好。但要会用——生用止血,熟用补血;外用治伤,内用强身...”
“阿吉太爷爷,您懂得真多。”
“我啊,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这点东西还是知道的。”阿吉爷爷感慨,“可惜啊,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了,嫌土,嫌慢...”
“我愿意学。”沈明说,“我觉得中医很神奇,用草根树皮就能治病。”
“好孩子。”阿吉爷爷拍拍他的肩,“你有这个心就好。但中医不只是草根树皮,它是一整套学问——阴阳五行,辨证论治...很深奥的。你要学,就要认真学,不能半途而废。”
“我会的。”
从中药房出来,沈明去了手术室外的等候区。今天妈妈有一台大手术,已经进去三个小时了。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中”的红灯,心里为妈妈加油,也为病人祈祷。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小时候,他常常因为等不到妈妈回家而哭泣;现在,他理解了——妈妈是在救人,是在做最重要的事。
沈未名走过来,看见儿子,笑了:“又来等妈妈?”
“嗯。”沈明点头,“爸爸,您也来等?”
“我刚开完会。”沈未名在儿子身边坐下,“这台手术很复杂,病人是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心内直视手术。全省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不多,你妈妈是其中一个。”
“妈妈真厉害。”
“是啊,真厉害。”沈未名看着手术室的门,眼中充满骄傲和心疼。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静静地等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爸爸,”沈明忽然问,“您说,我将来能成为像妈妈那样厉害的医生吗?”
“只要你努力,一定能。”沈未名说,“但你要想清楚,当医生很辛苦,责任很重。你看妈妈,经常不能按时吃饭,不能按时休息,有时候一台手术就是十几个小时...”
“我不怕辛苦。”沈明坚定地说,“我想当医生,想像爸爸妈妈一样,治病救人,帮助别人。”
“为什么想当医生?”
沈明想了想:“小时候,我看到病人被治好时高兴的样子,看到家属感激的眼神,就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很神圣。后来长大了,我读了鲁迅先生的话——‘学医救不了中国人’,我思考了很久...”
“哦?你怎么理解这句话?”
“我觉得,鲁迅先生不是说学医没用,而是说在当时的中国,仅仅治病救人是治标不治本。国家病了,需要更根本的治疗。但现在不同了,新中国成立了,国家正在变好。在这样的时代,学医救人,就是建设新中国的一部分。”沈明认真地说,“而且,我认为医学不仅是治身体的病,也是治社会的病——通过提高人民的健康水平,通过传播卫生知识,通过培养医护人才...医学可以为社会做很多贡献。”
沈未名惊讶地看着儿子。十三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思考,这样的觉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说得很好。”他拍拍儿子的肩,“你能这样想,爸爸很欣慰。确实,在新中国,每一个岗位都是在建设国家。医生救治病人,老师培养学生,工人生产产品,农民种植粮食...大家各尽所能,国家才能越来越好。”
“所以我想当医生。”沈明说,“而且,我想当的不只是会看病的医生,还要是会研究、会教学、会服务的医生。像爸爸妈妈一样,既在一线治病救人,又培养年轻医生,还服务基层群众...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沈未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传承啊——不仅是事业的传承,更是理想和精神的传承。他和林澜用十五年时间建起的医院和学校,培养的人才,服务的群众...所有这些,都在儿子心中种下了种子。现在,这颗种子发芽了,生长了,将来会开花结果,继续传承下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林澜走出来,满脸疲惫但带着微笑。
“手术成功。”她对等候的家属说。
家属们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沈明跑过去:“妈妈,您辛苦了。”
“不辛苦,成功了就好。”林澜摸摸儿子的头,“你们一直等着?”
“嗯,我和爸爸一起等。”
林澜看向沈未名,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明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
“爸爸妈妈,我决定了。”他说,“我将来要学医,要考北京医学院,要成为最好的医生。”
“好,我们支持你。”林澜说。
“但你要知道,学医的路很长很苦。”沈未名说,“本科五年,实习一年,如果读研究生还要更久...”
“我不怕。”沈明说,“再苦再长,我也要走下去。”
“为什么这么坚定?”
“因为...”沈明停下脚步,看着父母,“因为我想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你们用一生建医院办学校,服务人民,培养人才...你们是我永远的榜样。我想延续你们的事业,实现你们的理想,攀登你们心中的山。”
沈未名和林澜的眼眶都湿润了。还有什么比孩子的理解和传承,更让父母感动和欣慰的呢?
“小明,”林澜抱住儿子,“爸爸妈妈不要你成为我们,要你成为你自己。你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山。”
“但我的路上有你们的指引,我的山上有你们的足迹。”沈明说,“这就够了。”
回到家,阿月婆婆已经做好了晚饭。老人今年八十二了,虽然腰弯了,背驼了,但精神还好。
“回来了?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林澜说。
“好,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月婆婆念叨着,“快吃饭吧,小明肯定饿了。”
饭桌上,沈明宣布了自己的决定。阿月婆婆听了,又高兴又担心:“学医好啊,治病救人,积德行善。但辛苦啊...你看你妈妈,多累啊。”
“婆婆,我不怕累。”沈明说,“而且,我想好了,我不但要学西医,还要学中医。中西医结合,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
“这个想法好。”阿吉爷爷正好来串门,听了沈明的话,连连点头,“中医西医,各有所长。结合起来,取长补短,才是正道。”
“阿吉太爷爷,您愿意教我吗?”沈明问。
“愿意!当然愿意!”阿吉爷爷高兴地说,“我这一身本事,正愁没传人呢。你有这个心,我全部教给你!”
晚上,沈未名在书房写《心上有座未名的山》。今天儿子的话,让他感慨万千,他决定把这段对话记录下来。
“...今日与儿深谈,颇有感触。儿年方十三,已有济世之志,学医之愿。问其故,答曰:欲效父母,治病救人,服务社会。更言:医学不仅是治身之病,亦是治社会之病;医者不仅是技术工作者,更是社会建设者。此言出少年之口,令人惊喜,亦令人深思。
回想我少年时,祖父教读圣贤书,常言: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懵懂,不解其意。及至中年,历经战乱流离,投身医疗教育,方渐有所悟。而今见儿有此志,方知传承之义——不仅是血脉相传,更是精神相续,理想相承。
儿子说,他要攀登我们心中的山。我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父母的山,可以是孩子的起点,但不该是终点;可以是榜样,但不该是模板。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而是超越;不是跟随,而是开创。
但我依然欣慰。因为看到儿子心中有山,眼中有光,脚下有路。这比任何成就都重要。医疗事业需要传承,教育事业需要传承,而最重要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对人民的责任,对理想的坚守,这些精神需要传承。
山在那里,一代人攀登,一代人守护,一代人超越。如此,山才永恒,精神才不朽,理想才常在...”
写到这里,沈未名停下笔,看着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远处,苍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智者。
林澜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写什么呢?”
“写今天和儿子的对话。”沈未名说,“澜,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林澜坐在他身边,“有时候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昨天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今天就有自己的理想和志向了。”
“这是好事。”沈未名握住她的手,“孩子长大了,有主见了,我们该高兴。”
“我高兴,但也担心。”林澜轻声说,“现在外面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了。我听说昆明已经开始有大学报,有批斗会...这场‘文化革命’,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沈未名沉默。他当然知道外面的形势。虽然大理相对平静,但山雨欲来风满楼。医院和学校已经开始有了一些迹象——有人提出要“打破旧框框”,有人批评医院“重业务轻政治”,有人说学校“培养的是白专人才”...
“澜,我们要有准备。”沈未名说,“这场运动来势汹汹,可能会波及到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坚持原则,实事求是。”沈未名说,“我们是医生,是老师,我们的责任是治病救人,培养人才。任何时候,这个根本不能丢。如果因为运动而耽误了治病,耽误了教学,那就是失职。”
“但如果...如果压力很大呢?”
“那就顶住压力。”沈未名坚定地说,“想想困难时期,那么难我们都挺过来了。这次也能挺过去。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对得起病人,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良心,就不怕任何风雨。”
林澜点头,但眼中仍有忧虑。她知道,丈夫说得对,但这场运动似乎和以往不同——它直指“文化”,直指“教育”,直指“医疗”,而这些,正是他们毕生从事的事业。
“未名,我在想,”林澜说,“也许我们应该让小明暂时离开大理,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
“北京。”林澜说,“李伯钧和陈姐在北京,可以照顾他。而且北京的教育条件更好,对小明的发展有利。”
“可是...小明愿意离开我们吗?”
“为了他的安全,为了他的未来,我们必须考虑。”林澜说,“他还小,不应该卷入这些是非。”
他们决定第二天和儿子商量。但出乎意料的是,沈明坚决反对。
“我不走。”他说,“我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和医院学校在一起。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小明,这是为了你好。”林澜劝道,“外面的形势很复杂,你还小,不懂...”
“我懂。”沈明认真地说,“我知道有运动,知道有斗争。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走。如果每个人都躲开,那谁来坚持?谁来守护?爸爸妈妈你们常说,医者要有担当,教育者要有责任。我现在虽然不是医生不是老师,但我是医院学校的孩子,我也有我的担当和责任——我要和你们一起,守护我们的医院,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家园。”
沈未名和林澜震惊地看着儿子。十三岁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既有少年的热血,又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小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未名问。
“知道。可能被批评,可能被误解,可能受委屈。”沈明说,“但我不怕。我相信,只要做的事情是对的,只要问心无愧,就没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相信党和政府,相信这场运动最终是为了国家好,为了人民好。我们只要坚持真理,坚持正义,就一定能经得起考验。”
这番话,让沈未名和林澜既感动又惭愧。感动的是儿子的勇气和担当,惭愧的是他们作为父母,竟然想让孩子逃避。
“你说得对。”沈未名最终说,“我们不该逃避,应该面对。医院和学校是我们十五年心血建成的,是我们服务人民的阵地,我们不能放弃,也不能让它受到破坏。我们要一起守护它。”
“对,一起守护。”林澜握住儿子的手,“小明,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决定留下了,但准备要做。沈未名召集医院和学校的骨干开会,统一思想,制定预案。
“同志们,现在的形势大家都看到了。”沈未名说,“‘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我们都要积极参加。但我们要明确一点——革命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了革命而革命。医院和学校的根本任务,是治病救人和培养人才,这个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林澜补充:“我们要把革命激情和本职工作结合起来。可以搞革命,但不能耽误治病;可以搞运动,但不能影响教学。如果因为搞运动而让病人得不到救治,让学生学不到知识,那就违背了革命的初衷。”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但也有不同意见。
“沈院长,林院长,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停课停诊搞革命了,我们要是不跟,会不会被说成‘保守’‘反动’?”有人担心。
“我们要实事求是。”沈未名说,“大理的情况和其他地方不同,我们的医院和学校承担着重要的医疗和教育任务,不能轻易停摆。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在‘抓革命,促生产’——革命要抓,生产更要抓。治病救人就是我们的生产,培养人才就是我们的生产。”
这个提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医院和学校决定:正常工作照常进行,利用业余时间搞革命;成立“革命领导小组”,由沈未名和林澜担任正副组长,确保运动有序进行;加强思想政治工作,引导师生员工正确理解革命的意义。
措施制定了,但风暴还是来了。1966年夏天,“破四旧”的风潮席卷全国,也刮到了大理。
一天,一群红卫兵冲进医院,说要“破四旧”。
“把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都交出来!”
“中医是封建糟粕,要废除!”
“那些古籍医书,都是毒草,要烧掉!”
沈未名和林澜闻讯赶来,挡在药房和图书馆前。
“同学们,冷静一点。”沈未名说,“中医是祖国医学的宝贵遗产,古籍医书是医学知识的积累,不是封建迷信。”
“你是什么人?敢阻拦革命?”一个红卫兵头头问。
“我是医院院长沈未名。这位是副院长林澜。”
“原来是当权派!正好,连你们一起批斗!”
“批斗可以,但请先听我说几句。”沈未名平静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中医是‘古’,但可以为‘今’用;古籍是‘旧’,但可以推陈出新。如果一概打倒,一概烧毁,那不是革命,是破坏。”
红卫兵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当权派”敢引用毛主席的话来反驳他们。
林澜接着说:“同学们,你们都是年轻人,有革命热情,这很好。但革命不是破坏,是建设。你们看这些医书,”她随手拿起一本《本草纲目》,“这是明朝李时珍写的,记载了1892种药物,是中医的经典。难道因为它是古人写的,就要烧掉吗?烧掉了,后人怎么学习?病人怎么治病?”
又拿起一本《伤寒论》:“这是张仲景写的,创立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理论体系,至今还在指导临床。如果烧掉它,有多少病人会因此得不到正确的治疗?”
红卫兵们沉默了。他们中有些人,家人或亲友曾经被中医治好过病;有些人,隐约觉得烧书似乎不对...
“同学们,”沈未名趁热打铁,“革命的目的,是让人民过得更好。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如果你们把医院和学校破坏了,病人得不到救治,学生学不到知识,那革命还有什么意义?我相信,这不是毛主席的意思,也不是党的意思。”
红卫兵头头犹豫了:“那...那你们说怎么办?”
“我们支持革命,但要用正确的方式。”沈未名说,“医院和学校可以搞革命,可以大学报,可以大辩论,但不能影响正常工作。中医和古籍可以批判地继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不能一概否定。这样既革命了,又不耽误治病救人,不耽误培养人才。你们看怎么样?”
红卫兵们商量了一下,最终同意了:“好,就按你们说的办。但你们要保证,医院和学校要真正搞革命,不能‘走过场’。”
“我们保证。”沈未名说。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了。但沈未名和林澜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家里,气氛凝重。
“爸爸妈妈,你们今天真勇敢。”沈明说。
“不是勇敢,是责任。”沈未名说,“我们是院长,是负责人,有责任保护医院和学校,保护医护人员和学生,保护医学知识和文化遗产。”
“但他们还会来吗?”
“可能会。”林澜说,“这场运动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小明,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人说你爸爸妈妈的坏话,可能会有人批评我们...”
“我不怕。”沈明说,“我知道爸爸妈妈是好人,是做实事的人。那些说坏话的人,是不了解情况,或者别有用心。”
“你能这样想,我们就放心了。”沈未名说,“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持理智,保持善良,保持对真理的追求。这是最重要的。”
夜深了,沈明睡了。沈未名和林澜却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苍山。
“未名,你说我们能挺过去吗?”林澜轻声问。
“能。”沈未名坚定地说,“因为我们有山。”
“山?”
“嗯,心里的山。”沈未名说,“这座山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应该坚持的,什么是应该反对的。有了这座山,就不会迷失方向,就不会被风浪冲垮。”
“是啊,心里的山...”林澜靠在他肩上,“这座山,我们攀登了半辈子。现在,儿子也开始攀登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攀登。”沈未名说,“但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攀登的路,永无止境;传承的火,永不熄灭。”
远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永恒的守护者,见证着人间的风雨,守护着心中的信念。
风暴即将来临,但他们不怕。
因为山在那里。
因为心在那里。
因为爱在那里。
因为青苗已经长出,必将长成参天大树。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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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暗流涌
1967年,文化-大革命进入第二个年头。大理这座边陲古城,也无法幸免于时代的洪流。
“大理地区人民医院”的院子里,贴满了大字报。有些是批评医院领导的——“沈未名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林澜重业务轻政治!”;有些是攻击医疗制度的——“医院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堡垒!”“西医是帝国主义的工具,中医是封建主义的糟粕!”;还有些是派系斗争的——“某某某是保皇派!”“某某某是造反派!”
沈未名每天早上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大字报。他看得很认真,不生气,不辩解,只是默默记下那些批评和建议。有些批评是对的——医院的管理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有些建议是好的——应该加强思想政治工作,应该更注重服务工农兵...他把这些记下来,在院务会议上讨论改进。
但更多的大字报是无理的攻击和污蔑。看到这些,沈未名的心很痛,但他告诉自己:要理解,这是革命,是群众运动,难免有过火的地方。作为领导,要经得起考验,要相信群众,相信党。
林澜的反应不同。她看到那些攻击沈未名的大字报,会愤怒,会难过,会想撕掉。但沈未名阻止她:“澜,不能撕。大字报是群众的权利,我们只能看,只能思考,不能对抗。”
“可是他们在污蔑你!说你‘走资本主义道路’...你为医院付出了那么多,为病人付出了那么多,他们怎么能这样?”
“群众不了解情况,或者被人误导了。”沈未名平静地说,“我们要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用言语辩解。”
行动上,沈未名和林澜更加努力工作。他们每天提前上班,推迟下班,深入科室,和医护人员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他们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到病房为病人读报,讲革命故事,唱革命歌曲。他们带头参加劳动——打扫卫生,清理厕所,搬运药品...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但这些努力,并没有换来理解。相反,有人批评他们“以生产压革命”“用业务对抗政治”。医院的正常秩序开始受到影响——有些医护人员热衷于搞运动,耽误了工作;有些病人受到煽动,对医生护士不尊重;有些医疗制度被批判为“资产阶级管卡压”,导致管理混乱。
最让沈未名痛心的是学校的状况。“大理医学专科学校”已经停课半年了。学生们分成两派,整天辩论、斗争,甚至武斗。教室成了辩论场,实验室被破坏,图书馆的书被查封...看着这些,沈未名的心在滴血。这是他们十五年心血建成的学校啊,是培养医护人员的地方啊,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一天,沈未名路过学校,看见一群学生正在烧书。他冲过去:“同学们,住手!”
“沈未名,你要干什么?阻拦革命吗?”一个学生头头质问他。
“这些书是医学教材,是知识,不是‘四旧’!”沈未名说。
“什么知识?都是资产阶级的毒草!毛主席说:书读得越多越蠢!我们要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破字当头,也要有立啊!”沈未名激动地说,“把书都烧了,你们学什么?将来怎么当医生?怎么为人民服务?”
学生们愣住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其实心里也矛盾——学医的,本能地珍惜知识;但革命的激情,又让他们觉得烧书是对的。
“沈未名,你别在这里散布反动言论!”那个头头说,“我们现在不学这些资产阶级的东西,我们要学毛主席著作,学无产阶级医学!”
“毛主席著作要学,医学知识也要学啊!”沈未名苦口婆心,“没有医学知识,怎么治病救人?难道用口号治病吗?”
这句话激怒了激进的学生:“你敢污蔑毛泽东思想?打倒沈未名!”
一群人围上来,推搡他,骂他。沈未名没有反抗,只是护住那些还没烧的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住手!”
是沈明。他跑过来,挡在父亲面前。
“你们干什么?他是我爸爸,是医院的院长,是为大家治病的好医生!”
“沈明,你让开!你爸爸是走资派,是反动学术权威!”
“他不是!”沈明大声说,“我爸爸建了医院,办了学校,救了多少人,培养了多少医生...你们可以去问,去调查!不能凭几张大字报就定他的罪!”
学生们犹豫了。沈明是他们中的一员,平时人缘很好,学习也好,大家都喜欢他。现在他这样维护父亲,让一些人开始思考。
“沈明,我们知道你是好同学,但你爸爸确实是当权派,是革命的对象。”一个学生说。
“当权派就要打倒吗?”沈明问,“毛主席说过,要团结干部的大多数。我爸爸是干部,但他也是劳动者,也是为人民服务的。你们看他的手,”他拉起沈未名的手,“这双手,做过手术,搬过药品,种过地...这是一双劳动的手,不是资产阶级的手!”
沈未名的手上,确实有很多老茧——有握手术刀磨的,有搬东西磨的,有劳动磨的。学生们看着,沉默了。
“同学们,”沈未名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有力,“我理解你们的革命热情。年轻人,关心国家大事,这很好。但革命要有正确的方法。医学是一门科学,医生是一种职业。我们要革命的是医疗制度中不合理的地方,是医生头脑中不正确的思想,但不是要打倒所有的医生,烧掉所有的医书。如果那样,谁给老百姓看病?谁培养未来的医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是院长,如果有错误,欢迎大家批评。但医院不能乱,学校不能垮,病人不能不治,学生不能不学。这是底线。如果你们要革命,我支持,但请用正确的方式——可以大学报,可以大辩论,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影响正常工作,不能破坏教学秩序。你们说,这样行不行?”
学生们商量了一下,最终同意了:“好,我们暂时不烧书了。但你要保证,学校要真正搞教育革命,不能走老路。”
“我保证。”沈未名说。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了。但沈未名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学校的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停课,派系斗争,教学秩序混乱...这些都需要从根本上解决。
回到医院,沈未名立即召集紧急会议。医院和学校的领导、各科室主任、教师代表都来了。
“同志们,形势很严峻。”沈未名开门见山,“学校已经停课半年了,再这样下去,这批学生就废了。医院虽然还在运转,但受到很大冲击。我们必须想办法,恢复正常秩序。”
“可是现在到处都在搞运动,我们要是恢复正常秩序,会不会被说成‘以生产压革命’?”有人担心。
“我们要区分什么是真正的革命,什么是破坏。”林澜说,“革命的目的,是为了建设更好的社会主义。如果革命导致医院不能治病,学校不能教学,那就违背了革命的初衷。我们要理直气壮地恢复工作秩序。”
“我同意林院长的意见。”顾云山说,“学校不能永远停课。学生要学习,教师要教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可以把革命和教学结合起来——在教学中贯彻革命思想,用革命精神促进教学。”
“具体怎么做?”有人问。
沈未名想了想:“这样吧,医院这边,我们组织‘毛泽东思想医疗队’,深入农村,为贫下中农服务。一边服务,一边学习,一边改造思想。学校那边,我们复课,但改革教学内容——加强政治课,增加实践环节,让学生早期接触临床,早期接触工农兵。”
“这个办法好!”大家纷纷表示赞同,“既革命了,又不耽误工作学习。”
计划制定了,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最大的阻力来自激进派——他们认为这是“走资派”的“阴谋”,是要“恢复旧秩序”。
一天,一群激进派学生冲进医院,要“揪斗走资派”。
“把沈未名交出来!”
“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
沈未名正在给病人看病,听到外面的吵闹,对病人说:“您稍等,我出去看看。”
“沈医生,您别出去,他们...”病人担心地说。
“没事,我是院长,有问题应该面对。”
沈未名走出诊室,面对那群学生。
“我就是沈未名。你们有什么事?”
“沈未名,你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压制革命群众,我们要批斗你!”
“可以。”沈未名平静地说,“但请等我给病人看完病。这个病人等了很久,病情紧急,不能耽误。”
“看病?看什么病?现在是革命的时候,不是看病的时候!”
“革命是为了什么?”沈未名问,“是为了让人民过得更好。如果连病都不能看,命都不能救,那革命还有什么意义?这位病人是贫农,是我们要服务的对象。难道我们要因为革命,就让贫农兄弟病死吗?”
学生们语塞了。他们可以批判“走资派”,但不能说不给贫农看病。
“那...那你快点看!”领头的学生说。
“好,请你们稍等。”沈未名回到诊室,继续给病人看病。
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完全不受外面吵闹的影响。病人感动得眼泪直流:“沈医生,您...您别管我了,先去应付他们吧...”
“您是我的病人,给您看病是我的责任。”沈未名说,“其他事情,可以等。”
看完病,开好药,沈未名把病人送出门,然后对等在外面的学生们说:“好了,我们可以谈了。要去哪里批斗?我跟着去。”
学生们反而犹豫了。他们见过很多“走资派”——有的反抗,有的求饶,有的辩解...但像沈未名这样平静、坦然,甚至主动配合的,很少见。
“你...你不怕批斗?”一个学生问。
“如果我有错误,批斗可以帮助我认识错误,改正错误,这是好事。”沈未名说,“如果没有错误,批斗可以考验我的党性,锻炼我的意志,也是好事。所以,批斗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误。”
这番话让学生们不知如何应对。他们本来是带着“革命激情”来的,准备大干一场,但现在面对这样一个平静、理性的人,他们的激情无处发泄。
“那...那你承认你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吗?”领头的学生问。
“我要先理解什么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沈未名说,“如果是说我不重视政治,不关心革命,那我承认有不足,需要改进。但如果是说我建医院、办学校、治病救人、培养人才是错的,那我不能承认。因为这些是为人民服务,是社会主义事业的一部分。”
“但你重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压制革命群众!”
“我重用的是有真才实学、愿意为人民服务的医生和教师。不管他们出身如何,只要愿意为社会主义服务,就是我们的同志。至于压制革命群众,如果是指我反对打砸抢、反对破坏医疗秩序、反对停课闹革命,那我承认。因为我认为,那不是真正的革命,是破坏。”
学生们又语塞了。他们想反驳,但发现沈未名说的每句话都合乎情理,都符合毛主席的教导——为人民服务,要团结大多数,要抓革命促生产...
“你...你这是狡辩!”领头的学生憋了半天,只能说出这句话。
“是不是狡辩,可以让事实说话。”沈未名说,“医院和学校的情况,大家都可以看到。如果你们认为我错了,可以提意见,可以写大字报,可以辩论。我保证认真听取,有错就改。但现在,请让我回去工作,还有很多病人在等着。”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后,领头的学生挥挥手:“今天就算了,但我们还会来的!”
“随时欢迎。”沈未名说。
这场“批斗”就这样不了了之。但沈未名知道,危机没有解除。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家里,气氛沉重。
“爸爸,您今天真勇敢。”沈明说。
“不是勇敢,是无奈。”沈未名苦笑,“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持理智,保持工作,保持对病人的责任。”
“可是他们还会来的。”林澜担忧地说,“而且,我听说县里已经成立了‘革委会’,有些人想趁机夺权...”
“我知道。”沈未名说,“但我们不能慌,不能乱。医院和学校是我们的阵地,也是人民的阵地。我们要守住它,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病人,为了学生,为了医疗和教育事业。”
正说着,有人敲门。是顾云山,他脸色凝重。
“沈院长,林院长,出事了。”他说,“省里来了工作组,要接管医院和学校。”
“什么?”沈未名和林澜都站起来。
“说是要‘彻底革命’,‘打破旧框框’。工作组组长姓刘,很激进,一来就说要‘砸烂旧医院,建立新医院’。”
“人在哪里?”
“在医院会议室,正召集人开会呢。”
沈未名立刻赶去医院。会议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军便服,表情严肃。旁边坐着几个人,看样子是工作组成员。
“你就是沈未名?”中年人问。
“我是。”
“我是省革委会派来的工作组组长,刘向东。奉上级指示,来大理领导医疗卫生系统的文化-大-革命。”刘向东说,“从现在开始,医院和学校由工作组接管。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接受群众的审查和批判。”
“我接受组织的安排。”沈未名平静地说,“但我有一个请求:医院不能停诊,学校不能停课。这是对人民负责。”
“这个你不用操心。”刘向东说,“革命会促进生产,文化-大-革命会带来医疗卫生事业的大发展。你们那些旧制度、旧方法,都要打破。我们要建立全新的、革命的医疗卫生体系。”
“可是病人需要治疗,学生需要学习...”
“治疗和学习都要为政治服务!”刘向东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革命,是夺权,是打破资产阶级的统治。其他事情,都要让路。”
沈未名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旦医院和学校被激进派完全控制,医疗秩序和教育秩序将被彻底打乱,受苦的将是病人和学生。
“刘组长,我理解革命的重要性。”他尽量平静地说,“但医疗卫生工作有它的特殊性——生命攸关,不能中断。学校培养的是未来的医护人员,也不能中断。我建议,在革命的同时,保持基本的医疗和教学秩序。”
“你这是典型的‘唯生产力论’!”刘向东严厉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政治工作做好了,其他工作才能做好。你现在强调业务,强调生产,就是反对政治挂帅,就是走资派的表现!”
沈未名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他只能说:“我接受批评。但请允许我继续工作,为病人服务。”
“工作可以,但要在工作组的领导下,接受群众的监督。”刘向东说,“从明天开始,你要每天向工作组汇报思想,接受群众的批判。医院和学校的一切重大决定,都要经过工作组批准。明白吗?”
“明白。”
从会议室出来,沈未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十五年心血建成的医院和学校,就这样被接管了。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医疗秩序还能维持多久,不知道那些病人和学生会不会受到影响...
回到家里,林澜和沈明都在等他。看到他疲惫的样子,两人都知道情况不妙。
“未名,怎么样?”林澜问。
沈未名把情况简单说了。林澜听了,眼泪流下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医院和学校是我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是为人民服务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沈未名说,“我们要面对现实。工作组接管了,但医院还要运转,病人还要治疗。我们要想办法,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维持正常秩序。”
“可是他们会允许吗?”
“我会争取。”沈未名说,“只要我还能工作,就要争取。澜,你也要坚强。你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你的天职,任何时候都不能丢。”
“我知道。”林澜擦干眼泪,“我不会放弃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继续给病人看病。”
沈明握住父母的手:“爸爸妈妈,我和你们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小明,”沈未名看着儿子,“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相信真理,相信正义,相信善良。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真理终将战胜谬误,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善良终将战胜丑恶。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信念,也是共产党人的信念。”
“我记住了。”沈明坚定地说。
夜深了,沈未名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苍山。山还是那座山,沉默,坚定,永恒。无论人间如何纷扰,山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不增不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祖父对他说的话:“人生如登山,有上坡有下坡,有晴天有雨天。但只要你心中有山,脚下有路,就一定能到达顶峰。”
现在,他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下坡,最猛的风雨。但他心中的山还在,脚下的路还在。他要继续攀登,继续前行。
因为山在那里。
因为责任在那里。
因为爱在那里。
因为相信——风雨终将过去,阳光终将重现。
暗流汹涌,但砥柱中流。
风暴来临,但山自岿然。
攀登,永无止境。
坚守,永不放弃。
(第四十一章完)
第四十二章 淬火记
1968年冬,文化-大-革命进入第三年。大理的冬天很少下雪,但这一年格外寒冷。
“大理地区人民医院”已经被“大理地区人民卫生防治院革命委员会”取代,沈未名被“靠边站”,不再担任领导职务,只保留医生身份。工作组全面接管医院和学校,推行“革命化”改革——取消科主任负责制,实行“医护工一体化”;废除原来的医疗制度,实行“赤脚医生”模式;停用“资产阶级”的医疗设备,推广“一根银针一把草”...
医院里贴满了新标语:“砸烂旧医院,建立新卫生!”“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沈未名每天仍然按时上班,但不再去院长办公室,而是直接到门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坐在诊室里,安静地给病人看病。来看病的,大多是老病人——他们不相信那些年轻的“革命医生”,只相信沈医生。
“沈医生,您还在,我们就放心了。”一个老奶奶说。
“我在,一直都在。”沈未名微笑着说,“哪里不舒服?”
“心口疼,老毛病了...那些年轻人说我是‘思想病’,扎了几针,不管用...”
沈未名仔细检查,开了药:“这是心绞痛,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革命要搞,身体也要保重。”
“谢谢沈医生...您也要保重啊,我看那些人对您...”
“我没事,您放心。”
送走病人,沈未名继续看下一个。诊室外面排着长队,大多是中老年人。年轻人要么去搞革命了,要么相信“革命医疗”,不来这里。
中午,沈未名去食堂吃饭。食堂的饭菜很简单——玉米糊糊,咸菜,偶尔有一点青菜。他端着饭盒,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沈院长...哦,沈医生,这里坐。”一个老医生招呼他。
“李医生,您也在。”沈未名坐下。
“唉,现在这日子...”李医生压低声音,“医院乱成什么样了。昨天有个阑尾炎病人,那些‘革命医生’非要针灸治疗,结果穿孔了,差点死人...最后还是您去救的场。”
“少说两句,小心被人听见。”沈未名轻声说。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都是事实!”李医生激动地说,“好好的医院,搞成这样...沈院长,您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未名沉默。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政治的试验场;医生是救死扶伤的职业,现在却被贴上各种标签。但他不能抱怨,不能灰心,因为他还要工作,还要救人。
下午,沈未名被叫到“革委会”办公室。刘向东坐在原来沈未名的位置上,面前放着厚厚一叠材料。
“沈未名,坐。”刘向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未名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沈未名,你虽然被免职了,但群众对你的问题反映很多。”刘向东说,“主要有几个方面:第一,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重业务轻政治;第二,重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压制革命群众;第三,对抗文化-大-革命,阻挠革命行动...这些,你承认吗?”
“刘组长,我想解释一下。”沈未名说,“第一,我重视业务,是因为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业务不好,治不好病,就是对人民不负责任。但我同时也重视政治学习,组织医护人员学习毛主席著作,这都有记录。第二,我重用的是有真才实学、愿意为人民服务的医生。我不看出身,只看能力,看贡献。第三,我反对的不是文化-大-革命,而是打砸抢、破坏医疗秩序、影响病人治疗的行为。我认为,革命应该促进生产,而不是破坏生产。”
“你这是狡辩!”刘向东拍桌子,“到现在还不承认错误!告诉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问题,铁证如山!”
“如果我有错误,我愿意接受批评,愿意改正。”沈未名说,“但医院不能乱,病人不能不治。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这个不用你操心!”刘向东说,“革命委员会会领导好医院。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交代问题,接受批判。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写一份思想汇报,每周参加一次批斗会。明白吗?”
“明白。”沈未名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沈未名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三年了,这样的谈话,这样的批判,已经很多次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到底对不对?自己做的,到底有没有意义?
回到诊室,还有病人在等。看到沈未名,一个中年妇女立刻站起来:“沈医生,您可回来了!我丈夫发烧三天了,那些‘革命医生’说是‘感冒’,扎针、拔罐,越来越重...求您给看看!”
沈未名立刻打起精神:“快,扶他进来。”
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沈未名检查后,脸色凝重:“这不是感冒,是肺炎,已经很严重了。需要马上住院,用抗生素。”
“可是...可是住院部说现在不接收‘小病’,要留给‘革命需要’...”妇女哭着说。
“跟我来。”沈未名扶着病人,直接去了住院部。
住院部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看见沈未名,有些紧张:“沈...沈医生,您...”
“这个病人是重症肺炎,需要马上住院治疗。”沈未名说。
“可是...刘组长说过,住院要经过革委会批准...”
“等批准下来,人就没了!”沈未名严厉地说,“我是医生,我负全责。让他住院,立刻治疗!”
年轻医生被沈未名的气势镇住了,只得同意。
安排好病人,开了药,沈未名才松了一口气。妇女千恩万谢:“沈医生,谢谢您...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这是我应该做的。”沈未名说,“好好照顾他,按时吃药。”
回到诊室,已经是下班时间。沈未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举着标语:“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沈未名!”“沈未名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沈未名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们。领头的正是刘向东。
“沈未名,你对抗革命委员会的决定,擅自收治病人,这是什么行为?”刘向东质问。
“我是医生,收治病人是我的职责。”沈未名说。
“职责?你的职责是接受批判,改造思想!不是继续搞你那套资产阶级医疗!”
“刘组长,病人是贫农,是我们要服务的对象。难道因为革命,就不给贫农治病了吗?”
“你...你这是偷换概念!”刘向东说,“革命是第一位的!一切都要为革命让路!”
“那么请问,”沈未名平静地问,“革命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人民过上好日子吗?如果连病都不能治,命都不能救,人民怎么过好日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些人点头。他们都是普通群众,家里也有病人,也需要看病。
刘向东见势不妙,大声说:“沈未名,你不要在这里煽动群众!你的问题很严重,必须彻底批判!明天开你的批斗大会,你要好好交代问题!”
“我会参加的。”沈未名说,“但现在,请让我回家。我妻子和孩子在等我。”
人群让开一条路。沈未名平静地穿过人群,向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回到家,林澜和沈明都在等他。看到他的脸色,两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未名...”林澜握紧他的手。
“我没事。”沈未名微笑,“今天救了一个重症肺炎病人,值了。”
“可是他们明天要开你的批斗会...”沈明担心地说。
“批斗会就批斗会。”沈未名说,“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
“但他们会污蔑你,会羞辱你...”
“那只是言语,伤害不了我。”沈未名看着儿子,“小明,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不会受伤,而是受伤后还能站起来;不是不会流泪,而是流泪后还能微笑;不是没有恐惧,而是面对恐惧还能前行。”
“我记住了。”沈明用力点头。
第二天,批斗会在医院礼堂举行。台上挂着横幅:“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沈未名”。台下坐满了人——有医护人员,有病人,有群众,还有学校的学生。
沈未名被押上台,胸前挂着“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沈未名”的牌子。他站得笔直,表情平静。
批斗开始了。有人上台发言,列举他的“罪状”——
“沈未名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重业务轻政治!”
“沈未名重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压制工农兵!”
“沈未名对抗文化-大-革命,阻挠革命行动!”
“沈未名是走资派,是医院的土皇帝!”
沈未名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不辩解。当发言者情绪激动,唾沫横飞时,他甚至微微点头,表示在听。
轮到群众发言时,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个老工人上台:“我说几句。我不是医生,不懂什么路线。但我只知道,十年前我工伤,是沈医生救了我的命;五年前我儿子生病,是沈医生治好的;去年我老伴心脏病,还是沈医生救的。这样的医生,怎么能是‘反动权威’?”
一个老农民上台:“我来自山区,以前我们那里没医没药,生病只能等死。是沈医生组织巡回医疗队,到我们那里看病,培训赤脚医生。现在我儿子就是赤脚医生,能治常见病。沈医生是我们山区人的恩人!”
一个老病人上台:“我得了癌症,昆明的大医院都说没治了。是沈医生收下我,给我治疗,我现在还能活着。那些说沈医生不好的人,你们有没有生过病?有没有被医生救过命?”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很多人点头,很多人眼里含泪。
刘向东见势不妙,立刻上台:“同志们,不要被感情蒙蔽了眼睛!沈未名做的那些事,是小恩小惠,是为了收买人心!他的本质是资产阶级的,他的路线是错误的!我们要从政治上批判他,不能讲私人感情!”
他转向沈未名:“沈未名,你交代,你是不是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沈未名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人群,缓缓开口:“同志们,乡亲们,我沈未名,十五岁学医,二十五岁当医生,今年五十三岁。我从医三十八年,在上海救过人,在大理救过人。我建医院,办学校,培养医生,服务群众...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谁感谢我,不是为了收买人心。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治病救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路线问题,我不懂政治,我只懂医学。医学告诉我:医生要对病人负责,医院要对生命负责。如果这是‘资产阶级’,那我就是‘资产阶级’。但我认为,这是人性,是医德,是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应该坚持的。”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挂着牌子、却挺直脊梁的人。
“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的,我拥护。”沈未名说,“但我认为,革命的目的应该是让医院更好,让医生更负责,让病人更受益。如果革命导致医院混乱,医生不敢治病,病人得不到救治,那就要思考:我们的方法对不对?我们的方向对不对?”
“沈未名,你竟敢怀疑文化-大-革命!”刘向东怒吼。
“我不是怀疑,是思考。”沈未名平静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医院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是好是坏,群众心里有杆秤。我接受批判,接受改造,但我请求:在革命的同时,不要停止治病救人。这是底线。”
说完,他深深鞠躬。
台下,很多人流泪了。有人站起来,想鼓掌,但不敢。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有人握紧拳头,心中充满矛盾。
批斗会草草结束。沈未名被押下台,送回“牛棚”——医院后面一间废弃的仓库,现在是“牛鬼蛇神”的关押地。
“牛棚”里还关着几个人——都是医院的老医生、老教授。看见沈未名进来,他们都围过来。
“沈院长,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未名找个地方坐下,“大家怎么样?”
“唉,能怎么样...每天写检查,挨批斗...”
“我听说,刘向东要把我们都下放到农村改造...”
“下放就下放,只要能继续行医,在哪里都一样。”沈未名说。
“可是...沈院长,您不觉得冤吗?我们辛辛苦苦建医院,办学校,现在却成了‘罪人’...”
“不冤。”沈未名摇头,“我们建医院办学校,是为了人民。只要人民还需要我们,我们就有价值。至于个人荣辱,不重要。”
夜里,“牛棚”很冷,只有一床薄被。沈未名睡不着,看着窗外的一小片天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人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祖父教他读书,想起父亲临终嘱托,想起在上海“听雪斋”的日子,想起和李伯钧、陈姐一起战斗,想起初到大理的艰难,想起建医院办学校的辛苦,想起那些治愈的病人,想起那些成才的学生...
这一生,值了。即使现在受委屈,即使将来更艰难,但这一生,值了。因为他做了应该做的事,尽了应该尽的责任,爱了应该爱的人。
“未名,你后悔吗?”一个声音在心底问。
“不后悔。”他在心里回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选择。因为这是对的路,是心的方向。”
第二天,林澜来看他,偷偷带来了厚衣服和食物。
“未名,你受苦了...”林澜看着他憔悴的脸,眼泪掉下来。
“我没事,别哭。”沈未名替她擦眼泪,“医院怎么样?病人怎么样?”
“医院很乱,但老病人都来找你看病,听说你被关起来了,都很着急...”
“告诉他们,我很快会回去的。”沈未名说,“澜,你要坚持住。医院不能垮,病人不能不治。你是副院长,要担起责任。”
“可是刘向东不让我管事...”
“那就以医生的身份,能做多少做多少。”沈未名说,“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救,一点一点地做。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我明白了。”林澜点头,“未名,小明很担心你,他想来看你...”
“别让他来。”沈未名说,“他还小,不要让他看到这些。告诉他,爸爸很好,在做应该做的事。”
“嗯...”
林澜离开后,沈未名开始写“思想汇报”。他写得很认真,不是应付,而是真的在思考——
“...经过这几天的学习和批判,我深刻认识到:政治是统帅,是灵魂。医疗工作必须为政治服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这一点,我以前认识不足,重视不够,犯了错误。
但我仍然认为:医疗工作有它的特殊性。医生面对的是生命,是病人的痛苦和希望。任何政治运动,都不应该以牺牲病人的健康和生命为代价。革命的目的,应该是让医疗工作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而不是相反。
我建议:在文化-大-革命中,医院应该保持基本的医疗秩序;医生应该继续履行治病救人的职责;对老医生、老专家,应该批判地使用,发挥他们的专长,为社会主义服务。
我个人愿意接受任何批判和改造,只要允许我继续为病人服务。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写完后,他把“思想汇报”交给看守。看守看了一眼,冷笑:“还想着治病救人?你先把自己改造好吧!”
沈未名不争辩,回到角落坐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背诵《黄帝内经》:“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医学经典,是他心灵的避难所。无论外面如何喧嚣,如何混乱,只要沉浸在医学的世界里,他的心就是平静的,坚定的。
一周后,沈未名被释放了。不是因为他“改造好了”,而是因为医院出了大事——一批“革命医生”用土方治疗伤寒,导致疫情爆发,几十个病人病情危重,年轻医生束手无策。
刘向东不得不来找沈未名:“沈未名,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医院爆发伤寒,你去处理。处理好了,算你立功;处理不好,罪加一等!”
“病人在哪里?”沈未名只问这一句。
他立刻投入工作。检查病人,确定诊断,制定治疗方案,组织抢救...三天三夜,他没合眼。终于,疫情控制住了,危重病人转危为安。
看着疲惫不堪的沈未名,连刘向东都有些动容:“沈未名,你...先去休息吧。”
“我没事,还有几个病人需要观察。”沈未名说。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医生的身体,是为病人准备的。”沈未名淡淡地说,“垮了,也值。”
这件事后,沈未名的处境有所改善。虽然还是“靠边站”,但允许他看病了;虽然还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但群众更信任他了。刘向东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有时甚至会找他商量医疗问题。
但沈未名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风暴还在继续,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但他不怕了。经过这次“淬火”,他更加坚定,更加清醒。
他明白了:真正的医者,不仅要能治身体的病,还要能治时代的病;不仅要能在顺境中行医,还要能在逆境中坚守;不仅要拥有医术,更要拥有医魂。
这医魂,就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责任的担当,对真理的坚守,对人民的忠诚。
这医魂,就像苍山上的雪,洁白,纯粹,永恒。
无论风雨如何猛烈,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医魂不灭,这医心不改。
因为他是医生。
因为他是沈未名。
因为他的心上有座山,永远不倒,永远指引方向。
深夜,沈未名站在医院院子里,仰望星空。北斗七星明亮地挂在北方,像永恒的坐标。
他想起了儿子沈明。十五岁的少年,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这场运动,这场考验,对儿子来说,是磨难,也是财富。它会教会儿子:什么是真正的价值,什么是真正的坚强,什么是真正的爱。
“小明,”他在心里说,“爸爸可能给不了你安逸的生活,给不了你平坦的道路。但爸爸能给你的,是一颗像山一样坚定的心,是一双像山一样坚实的脚。有了这些,你就能走遍天下,攀登任何高峰。”
远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它见证了这一切,包容了这一切,也守护着这一切。
山在那里。
心在那里。
路在那里。
淬火之后,铁更坚。
风雨之后,山更青。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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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薪不尽
1971年秋,林彪事件发生后,中国的政治气候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文化-大-革命的狂热有所降温,各行业开始有限度地恢复秩序。
在大理,“大理地区人民卫生防治院革命委员会”仍然存在,但刘向东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他不再高喊“砸烂旧医院”,而是开始强调“抓革命,促生产”。医院里那些极端的标语被悄悄撤下,换上了“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等相对温和的标语。
沈未名仍然不是院长,但被允许参与医院的管理工作。他提出的很多建议——恢复科主任负责制,重建医疗规章制度,加强医护人员培训——都得到了采纳。医院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
一天,刘向东把沈未名叫到办公室,态度和以前大不相同。
“沈医生,请坐。”刘向东甚至给他倒了杯茶。
“刘组长,有事吗?”沈未名平静地问。
“是这样...省里来了文件,要求各地整顿医疗卫生工作,恢复正常的医疗秩序。”刘向东说,“我们医院的情况...你也知道,前几年有点乱。现在需要整顿,需要重建。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想听听你的意见。”
沈未名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刘组长,我的意见一直很明确: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必须以医疗为中心,以病人为中心。具体来说,我有几点建议:第一,恢复和健全各项医疗制度;第二,加强医护人员的技术培训;第三,重建医院和学校的教学关系;第四,继续开展巡回医疗,服务农村;第五,重视中西医结合...”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建议,每一条都具体可行。刘向东认真地记下来。
“沈医生,这些建议都很好。”刘向东说,“但是...实施起来有困难。前几年把很多制度都打破了,把很多老医生都批判了,现在要恢复,很多人有顾虑,有情绪。”
“我理解。”沈未名说,“但医院要发展,医疗要提高,这些工作必须做。我愿意带头,从我做起。”
“好,有你这个态度就好。”刘向东想了想,“沈医生,我想请你担任医院的‘业务顾问’,负责医疗业务的整顿和重建工作。你看怎么样?”
“我服从组织安排。”沈未名说,“但我有一个请求:不要给我任何职务,就以普通医生的身份工作。这样阻力小一些。”
刘向东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医生,你...真的不记恨前几年的事?”
沈未名笑了:“刘组长,前几年是前几年,现在是现在。重要的是把医院办好,把病人治好。个人恩怨,不重要。”
刘向东感动了:“沈医生,你的胸怀...我佩服。好,就按你说的办。”
从那天起,沈未名开始了新的工作。他没有办公室,就在各科室之间奔波;他没有头衔,就用实际行动说话。他组织老医生座谈,听取他们的意见;他培训年轻医生,提高他们的技术;他重建医疗制度,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落实...
工作很辛苦,但他乐在其中。因为他看到了希望——医院在变好,病人在受益,医疗事业在恢复。
林澜也在努力工作。她现在是医院的实际负责人之一,负责医疗质量和医护人员的培训。夫妻俩常常工作到很晚,回到家还要讨论医院的事情。
沈明已经十八岁了,高中毕业,正在等待大学的录取通知。这场运动耽误了他的学业,但他没有放弃学习,一直在自学医学知识。
“爸爸,妈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一天晚饭时,沈明说。
“什么事?”沈未名问。
“我想去医院帮忙。”沈明说,“我知道我没学过医,但可以做一些辅助工作——整理病历,帮忙拿药,照顾病人...我想在实践中学习。”
沈未名和林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好,我同意。”沈未名说,“但你要记住:医院不是学校,病人不是课本。你要尊重每一个病人,认真对待每一项工作。”
“我记住了。”沈明高兴地说。
第二天,沈明就去了医院。沈未名把他安排在药房,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整理药品,学习配药,了解各种药物的作用和副作用。
药房的负责人是阿吉爷爷的孙子阿旺,比沈明大几岁,已经是熟练的药剂师了。
“小明,这些是抗生素,要按医嘱准确配发,不能多不能少。”
“这些是麻醉药,要严格管理,双人双锁。”
“这些是中药,要懂得配伍禁忌...”
沈明学得很认真,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操作。但他不满足于此,一有空就往各科室跑,看医生怎么看病,看护士怎么护理,看手术怎么做...
一天,急诊室送来一个重伤员——是个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医生们正在抢救,沈明在旁边帮忙。
主刀医生是沈未名的学生,现在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外科骨干了。他一边手术一边讲解:“病人脾破裂,必须切除。注意止血,注意保护周围器官...”
沈明看得入了迷。他看到鲜血,看到伤口,看到生命的脆弱;他也看到医生的镇定,看到技术的精湛,看到生命被挽救的奇迹。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成功了。沈明帮着把病人送回病房,又跟着护士学习术后护理。
“病人刚做完大手术,要密切观察生命体征。”
“引流管要保持通畅,记录引流量。”
“要注意预防感染,按时换药...”
沈明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家,他兴奋地跟父母讲述今天的经历。
“爸爸,妈妈,今天我看到了脾切除手术,太震撼了!医生真了不起,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
“是啊,医生的工作就是这样。”林澜说,“但不止是手术台上的几个小时,还有术前术后的无数工作——诊断,护理,康复...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
“我明白了。”沈明说,“我想学医的决心更坚定了。我要考医学院,要成为像你们一样的好医生。”
“好,我们支持你。”沈未名说,“但你要知道,学医的路很长,很苦。而且现在大学还没完全恢复正常招生...”
“我可以等。”沈明坚定地说,“无论等多久,我都要学医。”
1972年,大学开始恢复招生,但实行“工农兵学员”制度——由单位推荐,政治审查,免试入学。沈明的情况很特殊——父亲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虽然已经“解放”,但政治背景仍有瑕疵;他自己高中毕业,有文化,想学医...
沈未名和林澜商量后,决定不找关系,不托人情,让儿子凭自己的本事争取。
“小明,如果你想上大学学医,就要靠自己的表现。”沈未名说,“医院可以推荐你,但必须是大家公认你够格。”
“我明白。”沈明说,“我会努力的。”
从此,沈明在医院更加努力。他不仅做好药房的工作,还主动承担其他任务——帮护士给病人翻身、擦澡,帮医生写病历、整理资料,帮后勤打扫卫生、搬运物资...他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从无怨言。
医院的医护人员都很喜欢这个勤奋好学的年轻人。老医生们愿意教他,护士们愿意帮他,病人们也喜欢他——因为他总是面带微笑,总是耐心细致。
一年后,医院要推荐工农兵学员上大学。各科室都有人报名,竞争很激烈。在推荐评议会上,大家各抒己见。
“我推荐沈明。”内科主任首先发言,“这个年轻人勤奋好学,有责任心,有爱心。他在医院工作一年多,大家有目共睹。”
“我同意。”外科主任说,“沈明有学医的天赋,也有学医的决心。上次那个脾破裂病人,他跟着护理了半个月,学了很多东西。这样的年轻人,应该给他机会。”
“可是...”有人提出异议,“沈明的父亲...政治背景有问题...”
“沈未名医生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已经‘解放’了。”刘向东说,“不能因为父亲的问题,影响孩子的前途。毛主席说:要看本人的表现。”
“我补充一点。”一个老护士说,“沈明对病人特别好。有个孤寡老人住院,他每天给老人打饭、擦身、读报...比亲儿子还亲。这样的孩子,心地善良,适合当医生。”
“我同意。”“我也同意。”
最终,沈明全票通过,被推荐到昆明医学院学习。
接到通知那天,沈明哭了。不是高兴的哭,是复杂的哭——高兴的是终于可以学医了,难过的是要离开父母,离开医院,离开大理...
“爸爸妈妈,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哽咽着。
“什么都不用说。”沈未名拍拍儿子的肩,“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为你骄傲。”
“到了昆明,要好好学习。”林澜说,“学医不容易,要吃苦,要坚持。但只要你热爱,就能学好。”
“我会的。”沈明用力点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不会辜负医院的推荐。”
出发前,医院为沈明举行了简单的欢送会。医护人员都来了,连一些老病人也来了。
“小明,到了大学好好学,学成回来,咱们医院需要你这样的好医生!”
“小明,别忘了大理,别忘了咱们医院!”
“小明,常写信回来!”
沈明一一答应,一一感谢。他特别感谢了刘向东:“刘组长,谢谢您...前几年对我爸爸...还有这次推荐我...”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刘向东摆摆手,“你爸爸是个好医生,你是个好青年。好好学,将来为人民服务。”
“我会的。”
最后,沈明来到父母面前,深深鞠躬:“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生我养我,教我做人的道理...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话:做一个好医生,做一个好人。”
沈未名和林澜扶起儿子,三人紧紧拥抱。
送走沈明,沈未名和林澜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但又有些寂寞。儿子长大了,飞走了,家里空了许多。但他们知道,这是必然的——孩子就像雏鹰,总要离开巢穴,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他们更加专注于工作。医院经过几年的整顿,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秩序。医疗质量提高了,服务态度改善了,群众满意度也上来了。
1973年,省里组织医疗卫生系统大检查,“大理地区人民医院”被评为“先进单位”。刘向东和沈未名一起去昆明领奖。
颁奖大会上,省领导特别表扬了大理:“大理地区人民医院在文化-大-革命中经受住了考验,在整顿中恢复了秩序,在改革中提高了水平。特别是,他们坚持‘救死扶伤’的宗旨,坚持为人民服务的方向,值得全省学习。”
领奖后,周副省长(现在是省革委会副主任了)特地接见了沈未名。
“沈医生,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周副省长握着他的手。
“周主任,您好。”沈未名说,“托您的福,我还好。”
“不是托我的福,是你自己的坚持。”周副省长感慨,“这些年,不容易啊。但我听说,你一直坚守岗位,治病救人,培养人才...难能可贵。”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但很多人没做到。”周副省长说,“沈医生,现在形势在好转,国家需要建设,医疗卫生事业需要发展。你有什么打算?”
沈未名想了想:“周主任,我年纪大了,五十八了。但我还想做点事——想把医院建得更好,想把学校恢复起来,想培养更多年轻医生,想为农村培养更多赤脚医生...”
“好啊!”周副省长说,“这些正是现在需要的。省里支持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谢谢周主任。”
从昆明回来,沈未名充满了干劲。他开始着手几件大事——
第一,恢复“大理医学专科学校”。学校在文化-大-革命中停办多年,校舍被占用,教师流失,设备损坏...要恢复,困难重重。但沈未名不放弃,他一个一个部门地跑,一点一点地争取。最终,在省里的支持下,学校于1974年恢复招生。
第二,建立“农村医生培训基地”。沈未名认为,中国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还没有根本改变,需要培养大量农村医生。他在医院旁边建了一个培训基地,每年培训两批农村医生,每期三个月。培训内容实用——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治,急诊急救技术,妇幼保健知识,中草药应用...
第三,编写《农村医生手册》。沈未名组织医院的老医生,结合多年巡回医疗的经验,编写了一本实用的《农村医生手册》。这本书语言通俗,内容实用,配有很多插图,即使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村医生也能看懂。书出版后,免费发放给全省的农村医生,很受欢迎。
这些工作让沈未名更加忙碌,但他乐此不疲。因为他看到,自己做的事情,正在开花结果——
学校恢复了,又有年轻人在学医了;
农村医生培训了一批又一批,山区的医疗条件在改善;
《农村医生手册》帮助了很多基层医生,间接帮助了更多病人...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传承——他的学生成了医生,他的学生的学生也在学医;他培养的农村医生,又在培养更多的卫生员...医学的薪火,就这样一代代传递下去。
1975年,沈明从昆明医学院毕业,回到大理医院工作。四年的学习,让他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医生。但他不满足,又考取了上海医学院的研究生,想去更高级的学府深造。
“爸爸,妈妈,我想去上海读研究生。”沈明说,“我想学得更深,将来做研究,做教学,像你们一样。”
“去吧。”沈未名说,“上海是你的出生地,也是我和你妈妈战斗过的地方。去那里,看看‘听雪斋’,看看老地方...”
“我会的。”沈明说,“而且,我想研究中西医结合。这是中国的特色,也是未来的方向。”
“这个想法好。”林澜说,“中医西医各有所长,结合起来,才能更好地为病人服务。你爸爸这些年一直在推动这个工作,你可以继续做下去。”
“嗯,我一定努力。”
送走沈明,沈未名和林澜都感慨万千。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这是好事。但他们也老了——沈未名六十了,林澜五十八了。岁月不饶人。
一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秋风凉爽,星空璀璨。
“未名,我们老了。”林澜轻声说。
“是啊,老了。”沈未名握住她的手,“但这一生,值了。”
“值在哪里?”
“值在——我们建了医院,办了学校,救了病人,培养了人才...值在——我们有彼此,有小明,有这么多朋友和同志...值在——我们经历了风雨,但坚守了理想,攀登了心中的山...”
林澜靠在他肩上:“是啊,值了。但还有遗憾吗?”
“有。”沈未名想了想,“遗憾时间太少,想做的事太多;遗憾能力有限,能帮的人太少;遗憾岁月匆匆,不能永远攀登...”
“但薪火传下去了。”林澜说,“小明在学医,年轻医生在成长,农村医生在服务...我们做的事,会有人继续做。这就够了。”
“是啊,够了。”沈未名抬头看星空,“就像这星空——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光芒有限,生命有限。但无数颗星汇聚起来,就是灿烂的银河;一代代人传承下去,就是永恒的事业。”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远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它已经矗立了千万年,见证了无数生命的诞生和消亡,见证了无数故事的开始和结束。但它只是沉默着,包容着,守护着。
沈未名想起很多年前,初到大理时,站在苍山下许下的心愿:要在这里建医院,办学校,服务人民,培养人才...现在,这些心愿基本实现了。但新的心愿又产生了——希望医院更好,学校更大,医疗更进步,人民更健康...
山在那里,攀登永无止境。
但这一生,他攀登了,奋斗了,爱了,值了。
薪火不尽,传承不息。
生命有限,理想永恒。
(第四十三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