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六章 十年踪
1953年秋,沈明五岁了。
“仁心医院”已经扩建为“大理地区中心医院”三年了。三层的主楼在苍山脚下矗立,白墙青瓦,飞檐翘角,与山水融为一体。院子里,当年种下的桃树已经长得粗壮,春天花开如云,秋天果实累累。
医院的门诊量从每天几十人增加到几百人,住院部一百张病床常常满员。医院不仅治疗常见病,还能做复杂手术;不仅服务大理县,还辐射周边几个县。更重要的是,“大理卫生学校”已经培养了四批毕业生,三百多名医护人员走向全云南,有的甚至去了西藏、四川。
沈未名坐在院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十年前,他和林澜初到大理,一无所有;十年后,他们有了医院、学校、家庭、事业。时间像洱海的水,静静流淌,改变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爸爸!”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明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幅画,“看我画的!”
沈未名接过画。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手拉手站在山脚下。山画得很高,山顶有云,山脚下有房子,房子上写着“医院”。
“画得真好。”沈未名抱起儿子,“这是谁啊?”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沈明指着画上的人,“我们在苍山下面,医院前面。”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沈明认真地说,“我的家就是医院,就是学校,就是大理。老师说,我爸爸妈妈很了不起,建了医院和学校,救了很多很多人。”
沈未名心里温暖又酸楚。温暖的是,儿子以他们为荣;酸楚的是,儿子这么小,就承担了“父母很了不起”的压力。
“小明,爸爸告诉你,”沈未名认真地看着儿子,“爸爸妈妈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医生应该治病救人,老师应该教书育人,农民应该种地打粮,工人应该做工建设...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就是了不起。你将来,也要找到自己应该做的事,然后认真做好。”
沈明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应该做什么?”
“你现在应该好好玩,好好学,好好长大。”沈未名笑了,“等长大了,你会知道的。”
正说着,林澜进来了。她刚做完一台手术,脸上带着疲惫,但看见儿子,立刻笑了。
“小明,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在幼儿园吗?”
“老师让我们回家画画,我就来找爸爸了。”沈明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妈妈,你看我画的!”
林澜接过画,仔细看着:“画得真好,特别是山,很有气势。”
“老师说,我们大理的孩子,心里都有一座山。”沈明说,“我心里的山就是苍山,还有爸爸妈妈心里的山。”
林澜和沈未名对视一眼。五岁的孩子,说出了这么深刻的话。也许,环境真的能塑造人——在大理,在苍山下,孩子们从小就懂得山的含义。
“妈妈,老师还说,过几天要带我们去爬山。”沈明兴奋地说,“去苍山,看杜鹃花,看溪流,看寺庙。爸爸妈妈,你们也去吧!”
“好,我们去。”林澜答应。
爬山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周末。幼儿园的老师、孩子和家长,组成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向苍山进发。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苍山上的树叶红黄相间,像打翻的调色盘。山路两旁,野菊花开了,金黄一片;枫叶红了,如火如荼。
沈未名和林澜牵着小明的手,慢慢走着。这是他们来大理后,第一次真正地、纯粹地爬山——不为采药,不为避难,不为考察,只是享受山,享受自然,享受家庭时光。
“爸爸,你看,松鼠!”小明指着树上。
一只小松鼠在枝头跳跃,蓬松的尾巴像一把伞。
“妈妈,这是什么花?”小明又指着路边。
“这是龙胆花,蓝色的,可以入药。”林澜说,“阿吉爷爷教过我们。”
“阿吉太爷爷懂得真多。”
“是啊,他在这山里生活了一辈子,山就是他的家,他的老师,他的朋友。”
队伍走走停停,孩子们兴奋地发现着山里的秘密——奇形怪状的石头,清澈见底的溪流,各种各样的植物,偶尔出现的小动物...
走到半山腰,有一个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大理坝子。大家在这里休息,吃午饭。
沈未名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脚下的风景。洱海像一面巨大的蓝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坝子里的稻田金黄一片,正在收割;古城白墙青瓦,炊烟袅袅;医院和学校的建筑,在绿树掩映中,显得宁静而庄严。
十年了。十年前,他站在这里时,看到的是战乱后的破败,是人民的苦难,是对未来的迷茫。十年后,他看到的是和平的建设,是生活的改善,是希望的生长。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
“未名,想什么呢?”林澜走过来。
“想这十年。”沈未名说,“想我们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遇到的人。”
“十年了...”林澜也感慨,“有时候觉得像一场梦。从上海到大理,从‘听雪斋’到医院学校,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变化太大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沈未名握住她的手,“我们的理想没变,我们的爱没变,我们心里的那座山没变。”
“是啊,没变。”林澜靠在他肩上,“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才真正理解了山的意义——山不仅是风景,不仅是象征,更是生活,是责任,是传承。”
正说着,小明跑过来:“爸爸妈妈,老师说那边有个寺庙,很古老,我们去看看吧!”
寺庙叫“感通寺”,建于南诏时期,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虽然经过多次修葺,但依然保持着古朴的风格。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僧在扫地、念经。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佛像、壁画、经幡。老师给大家讲解寺庙的历史,讲佛教文化在大理的传播,讲白族文化的包容性。
“大理是个神奇的地方,”老师说,“汉族、白族、彝族、回族...多个民族在这里和谐共处;佛教、道教、伊斯兰教、本主信仰...多种文化在这里交融。就像苍山,接纳每一条溪流;就像洱海,包容每一滴水珠。”
沈未名听着,深有感触。这十年在大理,他深切感受到了这种包容与和谐。阿月婆婆是白族,信仰本主,但也尊重佛教;阿吉爷爷是汉族,但精通白族医药;顾家兄弟是知识分子,但深入民间;他自己和林澜,从上海来,也被完全接纳...这就是大理的魅力,也是中国的缩影——多元一体,和而不同。
参观完寺庙,大家继续往上走。越往上,空气越清新,视野越开阔。终于,在一个观景台,大家看到了苍山十九峰的全貌。
十九座山峰,一字排开,气势恢宏。最高的马龙峰,山顶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腰间,云雾缭绕,时隐时现,如仙境一般。
“真美啊...”孩子们惊叹。
“这就是我们的苍山,”老师说,“它已经在这里矗立了千万年。它看过南诏国的兴衰,看过元明清的更迭,看过民国的动荡,现在,它看着新中国的建设。山是沉默的见证者,也是永恒的存在。”
沈未名看着群山,心中涌起一种敬畏。与山相比,人的生命如此短暂,人的存在如此渺小。但正是这些渺小的人,在创造历史,在改变世界。山见证了这一切,也包容了这一切。
“爸爸,”小明拉了拉他的衣角,“老师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山。你心里的山是什么?”
沈未名蹲下来,看着儿子:“爸爸心里的山,有很多层。最外面一层,是苍山,是爸爸现在生活的地方;往里一层,是未名山,是爸爸一直在寻找的山;最里面一层,是责任和理想的山,是爸爸要用一生去攀登的山。”
“那妈妈呢?”
林澜也蹲下来:“妈妈心里的山,第一层是医学的山,是救死扶伤的责任;第二层是教育的山,是培养人才的责任;第三层是爱的山,是对爸爸、对你、对所有需要帮助的人的爱。”
小明想了想,说:“那我心里的山,第一层是苍山,是我的家乡;第二层是学习的山,我要好好学习;第三层...第三层是未来的山,我要长大,做有用的人。”
沈未名和林澜相视而笑。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山的含义。这也许就是传承——不是通过说教,而是通过身教,通过环境,通过潜移默化。
下山时,夕阳西下,把整个苍山染成金色。回头望去,群山如黛,云雾如纱,美得如同仙境。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但医院里还亮着灯,还有医护人员在忙碌。
“林院长,有个急诊,车祸伤员,需要手术。”值班医生迎上来。
“我马上去。”林澜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未名,你带小明回家。”
“妈妈,你去救人吧,我和爸爸回家。”小明懂事地说。
看着林澜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未名心中既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她是如此敬业的好医生;心疼的是,她总是这么辛苦。
回家的路上,小明问:“爸爸,妈妈经常这样吗?半夜去救人?”
“嗯,经常。”沈未名说,“因为生命不分白天黑夜,疾病不分上班下班。医生就是要随时准备救人。”
“那妈妈累不累?”
“累,但值得。因为每救一个人,就是一份功德,一份快乐。”
“那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帮妈妈救人。”
沈未名摸摸儿子的头:“当医生很辛苦,你要想好。”
“我想好了。”小明认真地说,“像爸爸妈妈一样,帮助别人,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沈未名心中感动。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这也许就是父母的影响,环境的影响,时代的影响。
回到家,阿月婆婆已经做好了晚饭。老人今年七十五了,身体还好,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她坚持不住在儿子家,而要住在医院旁边的老房子里,说“离你们近,能常看见”。
“小明,今天爬山好玩吗?”阿月婆婆问。
“好玩!看到了松鼠,看到了寺庙,看到了好多山!”小明兴奋地说,“婆婆,老师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山。你心里的山是什么?”
阿月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婆婆心里的山啊,第一层是苍山,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第二层是家的山,我的孩子、孙子、你们,都是我的山;第三层是信仰的山,我相信山神,相信善有善报。”
“山神真的存在吗?”
“存在在心里。”阿月婆婆说,“你做好事,心里就住着山神;你做坏事,心里就住着魔鬼。山神不是外面的,是里面的。”
小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吃过饭,沈未名陪儿子做作业、洗澡、讲故事。等小明睡了,林澜还没回来。
沈未名走到医院,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这样的等待,十年里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每次等待,都是担心,也是骄傲;是煎熬,也是支持。
凌晨一点,手术室的灯灭了。林澜走出来,满脸疲惫。
“怎么样?”沈未名迎上去。
“救过来了,但失血过多,还要观察。”林澜说,“是个年轻人,骑自行车被汽车撞了。司机跑了,还好路人及时送来。”
“辛苦了。”沈未名递给她一杯温水。
林澜喝了水,靠在墙上:“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救了一个人,但改变不了交通事故频发的现实;我们治好了一个病人,但改变不了还有很多人生病的事实...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小了。”
“但如果没有我们,那个人可能就死了。”沈未名说,“一点一点来。我们救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救更多人;我们培养一个医生,这个医生可能救成百上千的人。就像溪流,一条很小,但千万条汇成江河。”
林澜点头:“我知道,只是有时候觉得累。十年了,好像一直在跑,没停过。”
“那就停一停。”沈未名搂住她的肩,“明天我安排一下,我们休息几天,带小明去洱海边住几天。就我们三个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休息。”
“医院和学校...”
“有小梅他们,还有顾校长。培养了他们这么久,该让他们独当一面了。我们不能永远在第一线,要培养接班人。”
林澜想了想,点头:“好,休息几天。”
三天后,一家三口来到了洱海边的一个小渔村。这里离古城不远,但很安静。他们租了一间白族民居,推开窗就是洱海。
三天里,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做——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湖边散步,看渔民捕鱼,看水鸟飞翔;中午吃简单的渔家饭,鱼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新鲜美味;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陪小明玩耍;晚上看星星,听湖水拍岸的声音。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没有病人,没有手术,没有会议,没有文件...只有彼此,只有自然,只有时间静静地流淌。
第三天傍晚,他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日落。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美得让人窒息。
“未名,我在想,”林澜轻声说,“这十年,我们好像一直在赶路,在建设,在奋斗。有时候忘了停下来,看看风景,看看彼此,看看自己。”
“是啊,是该停一停。”沈未名说,“但不是停止,而是调整节奏。就像爬山,不能一直冲,要有时歇脚,看看路,喝喝水,积蓄力量,然后继续攀登。”
“你说,我们接下来要攀登什么?”
沈未名想了想:“医院和学校已经走上正轨,接下来是深化——提高医疗质量,完善管理制度,加强人才培养,拓展服务范围。同时...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本书。”沈未名说,“关于这十年,关于医院和学校的建设,关于我们在大理的经历,关于心里的那座山。不是给自己看,是给后来者看——让他们知道,这段历史,这些经验,这些感悟。”
林澜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历史需要记录,经验需要总结,精神需要传承。我帮你,我们一起写。”
“还有顾校长,阿吉爷爷,阿月婆婆...所有参与的人,都是作者。”沈未名说,“这本书,不是个人的回忆录,而是集体的记忆,时代的见证。”
“书名呢?”
“就叫《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林澜点头:“好名字。既是我们的故事,也是很多人的故事;既是个人的追求,也是时代的缩影。”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空从金红变成深蓝,星星开始出现。洱海安静下来,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倒映着星空。
小明靠在妈妈怀里,已经睡着了。孩子的小脸在暮色中显得安详而纯净。
“未名,你看小明,”林澜轻声说,“他会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长大?”
“在一个比我们好的世界里。”沈未名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战争,经历了苦难,但也在建设,在创造。小明这一代,会在我们建设的基础上,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那我们呢?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沈未名说,“医院和学校要继续办好,书要写好,经验要传下去。同时...我们还要继续寻找心里的那座山。山在那里,攀登永无止境。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有爱,有理想,有方向。”
林澜靠在他肩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十年风雨,十年奋斗,十年建设...这一切,都值得。因为他们不仅建成了医院和学校,更建成了自己的生命意义,建成了爱的家园,建成了精神的传承。
远处,渔火点点,像星星落在人间。近处,湖水轻轻拍岸,像母亲的摇篮曲。更远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永恒的守护者。
十年踪迹十年心。
山在那里,心在那里,爱在那里。
路还长,但一起走。
攀登,永无止境。
生命,永远向前。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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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望乡关
1955年春,沈未名和林澜决定实现那个推迟了五年的计划——带沈明回上海。
医院和学校已经稳定运行,小梅接任了副院长,顾云山全面负责学校工作,阿吉爷爷虽然年迈但精神矍铄,仍然在指导草药研究。一切都有条不紊,他们可以放心离开一段时间。
“真的要去吗?”阿月婆婆有些舍不得,“上海那么远,路上辛苦,小明还小...”
“婆婆,小明七岁了,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林澜说,“而且,我们也该回去看看了。离开十年,不知道上海变成什么样了。”
阿月婆婆抹了抹眼睛:“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根。但大理也是你们的根啊,早点回来。”
“一定回来。”沈未名保证,“一个月,最多两个月,我们就回来。大理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会回来。”
出发前一天,医院和学校的同事们来送行。大家凑钱买了云南特产——普洱茶、宣威火腿、白族扎染...让他们带给上海的朋友。
“沈院长,林院长,一路平安。”
“替我向上海的同行问好。”
“拍些照片回来,让我们看看新上海。”
“小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不要乱跑。”
沈明兴奋又紧张。七岁的他,只知道大理,只知道苍山洱海,只知道医院和学校。上海,那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是爸爸妈妈的故乡,是“听雪斋”所在的地方,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爸爸,上海有多大?”
“很大,比大理大很多很多。”
“有山吗?”
“没有山,但有高楼,有黄浦江,有外滩。”
“有医院吗?”
“有,有很多很大的医院。”
“那我们的医院呢?在上海算大吗?”
“不算大,但我们的医院有我们的特色,有我们的精神。”
沈明似懂非懂。在他心中,爸爸妈妈建的医院是世界上最好的医院,上海的医院再大,也比不上。
火车是早上从昆明出发的。从大理到昆明,他们坐了三天汽车——这是沈明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一路上晕车呕吐,但依然兴奋。
“妈妈,你看,山!”
“妈妈,你看,牛!”
“妈妈,你看,房子和我们的不一样!”
林澜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看着儿子好奇的眼睛,她想起了自己七岁时,第一次跟母亲出远门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么好奇,这么兴奋。时间真是一个轮回。
到了昆明,他们住了一晚。昆明比大理大,街道更宽,楼更高,人也更多。沈明有些害怕,紧紧拉着爸爸妈妈的手。
“别怕,昆明人也是中国人,和大理人一样善良。”沈未名安慰他。
第二天,他们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这是沈明第一次坐火车,当巨大的蒸汽机车喷着白烟驶进站台时,他惊呆了。
“爸爸,这个铁家伙会动!”
“这叫火车,能带我们去很远的地方。”
“它吃什么?”
“吃煤,烧煤产生蒸汽,推动车轮。”
“它跑得快吗?”
“比汽车快,比马更快。”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从慢到快。沈明趴在窗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田野、村庄、河流、桥梁...一切都在移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真神奇...”他喃喃地说。
沈未名和林澜相视一笑。他们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坐火车的情景——那是抗战前,他们从上海去南京,也是这样的好奇,这样的兴奋。现在,轮到他们的孩子了。
火车行驶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沈明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长江的宽阔,平原的一望无际,大城市的繁华...他的世界观在迅速扩大。
“中国真大...”他感慨。
“是啊,真大。”沈未名说,“所以我们常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能让你知道世界,路能让你看见世界。”
第四天早晨,火车驶入上海站。当“上海”两个大字出现在站台上时,沈未名和林澜都激动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们离开时,上海还在国民党统治下,满目疮痍;现在,上海已经是新中国的重要城市,正在建设中。
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街道的名字——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陌生的是街道的面貌——比以前整洁了,热闹了,人们的脸上有了笑容。
“变了,真的变了。”林澜喃喃地说。
他们叫了一辆三轮车,去往以前住的地方。路上,沈未名给沈明讲解:
“这是外滩,以前有很多外国银行,现在都收归国有了。”
“这是南京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
“这是苏州河,以前很脏,现在治理得好多了。”
“这是你妈妈以前工作的医院...”
“这是‘听雪斋’...”
当三轮车停在“听雪斋”门口时,沈未名的眼睛湿润了。书店还在,招牌还在,但店面扩大了,隔壁的店铺也并了进来。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书架,看书的人。
他们走进去。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欢迎光临...咦?您是...沈少爷?!”
沈未名仔细一看,是阿强!十年不见,阿强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神依然明亮。
“阿强!”沈未名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少爷!真的是您!”阿强的眼泪掉下来,“十年了...十年了...您终于回来了!”
两人紧紧拥抱。林澜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沈明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爷爷。
“这是...小少爷?”阿强看着沈明。
“我儿子,沈明。”沈未名说,“小明,叫阿强伯伯。”
“阿强伯伯好。”沈明乖巧地说。
“好,好...”阿强抹着眼泪,“长得真像少爷...也像林医生...真好,真好...”
阿强带他们参观书店。书店比十年前大了两倍,书更多了,人也更多了。但格局还是原来的格局,沈未名祖父的书房还保留着,现在是“古籍阅览室”。
“新政府很支持文化事业,”阿强介绍,“书店扩建了,还给了补助。现在不仅是卖书,还是社区图书馆,附近的学生、工人都来这里看书。您祖父的藏书,我都整理出来了,专门设了一个‘沈氏藏书室’,很受学者欢迎。”
沈未名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祖父一生爱书,希望文化传承;父亲守护书店,希望知识传播;现在,在新中国,书店不仅保存下来了,还发挥了更大的作用。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告慰。
“阿强,辛苦你了。”沈未名说。
“不辛苦,这是我的本分。”阿强说,“少爷,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回大理。”沈未名说,“大理有我们的医院和学校,有我们的事业。上海是故乡,但大理是家了。”
阿强有些失望,但理解:“也好,大理好,山好水好人好。少爷在那里做的事业,我听说了,了不起。老爷和老太爷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他们聊了很久,十年的话,好像说不完。中午,阿强坚持要请客,去附近的老字号吃饭。
吃饭时,阿强问起大理的情况,沈未名和林澜一一介绍。当听到医院和学校的规模,培养的人才,服务的群众时,阿强连连赞叹。
“少爷,您真的做到了老爷常说的——读书人要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您和林医生,是真正的读书人。”
“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沈未名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责任,我们只是尽了我们的责任。”
饭后,他们去看了林澜以前工作的医院。医院也扩建了,更名为“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林澜的同事大部分还在,见到她,又惊又喜。
“林医生!真的是你!”
“十年不见,你一点没变!”
“听说你在云南建医院,真了不起!”
“这是你儿子?真可爱!”
老同事们围着她,问长问短。林澜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想起了当年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抗战的日子。那些艰苦但充满激情的岁月,仿佛就在昨天。
“林医生,你还记得吗?那次空袭,我们抬着伤员转移...”
“记得,怎么会忘。”
“那次传染病爆发,我们三天三夜没合眼...”
“是啊,累但值得。”
“现在好了,和平了,医院条件好了,病人也得到更好的治疗了。”
聊着聊着,林澜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上海的医院,大理的医院,虽然相隔千里,但都在做同样的事,救死扶伤,服务人民。这就是新中国医疗卫生事业的缩影,遍布全国,服务全民。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走访了其他老地方——林澜家的老房子(现在已经住了别人),沈未名读书的学校,他们常去的公园,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
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都有故事。他们讲给沈明听,让他知道父母的过去,知道这个城市的变迁。
“爸爸,你小时候在这里玩吗?”
“嗯,在这里捉迷藏。”
“妈妈,你在这里上学吗?”
“嗯,在这里读书、唱歌、做游戏。”
“那你们为什么离开呢?”
“因为...因为时代需要,因为理想召唤。”
沈明不一定完全理解,但他感受到了父母对这个城市的复杂感情——爱,怀念,感慨,还有释然。
一周后,他们决定去北京。沈未名想去看李伯钧和陈姐,林澜想去看看新中国的首都。
去北京的火车上,沈明又问了很多问题。
“北京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很古老,也很新。”
“有天安门吗?”
“有,毛主席在那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有长城吗?”
“有,很长很长,像一条巨龙。”
“我们能见到毛主席吗?”
“不一定,毛主席很忙。但我们可以看到天安门,看到故宫,看到很多历史。”
到了北京,他们被这座城市的恢宏震撼了。天安门广场那么宽阔,故宫那么雄伟,长安街那么笔直...一切都充满了新中国的气象。
按照地址,他们找到了李伯钧的家——在一个机关大院里。开门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你们找谁?”
“请问李伯钧同志住这里吗?”
“爸,有人找!”女孩回头喊。
李伯钧出来了。十年不见,他也老了,头发花白,戴上了眼镜,但眼神依然锐利。
“未名?林澜?”他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道。
“伯钧兄!”沈未名激动地上前握手。
“真的是你们!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陈姐也出来了。她还是那么干练,只是眼角多了皱纹。看见林澜,两人拥抱在一起。
“林澜,十年了...”
“陈姐,我好想你们...”
沈明好奇地看着这些大人。李伯钧注意到了他:“这是...”
“我儿子,沈明,七岁了。”沈未名说。
“都这么大了...”李伯钧感慨,“时间真快...我们也有个女儿,小玲,十一岁了。”
小玲就是开门的女孩,这时害羞地站在妈妈身边。
大人们坐下聊天,孩子们在一旁玩。十年的话,说也说不完。
李伯钧告诉沈未名,他现在在文化部工作,参与新中国的文化建设——整理古籍,推广白话文,开展扫盲运动...“和在上海时一样,还是做文化工作,但现在是为新中国做,为工农兵做。”
陈姐在妇联工作,关注妇女儿童权益。“新中国给了妇女平等的地位,但几千年的封建思想还在,需要慢慢改变。我们办识字班,办技能培训班,帮助妇女走出家庭,参与社会建设。”
沈未名和林澜也介绍了大理的情况。听到他们建医院、办学校、服务边疆人民,李伯钧和陈姐连连赞叹。
“未名,林澜,你们真的做到了。”李伯钧说,“当年在上海,我们说要用文化救国,用教育救国。现在在新中国,你们用医疗和教育,实实在在地服务人民。这才是知识分子应该走的道路——与工农相结合,与实际相结合。”
“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沈未名说,“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需要,我们正好在大理,就做了大理需要的事。”
“这就是最可贵的。”陈姐说,“不图名利,不求回报,只为人民需要。这样的精神,正是新中国需要的。”
他们聊到很晚。李伯钧和陈姐坚持让他们住在家里,把女儿的房间让出来。
晚上,沈明问爸爸:“李伯伯和陈阿姨是什么人?”
“是爸爸妈妈在上海时的战友。”沈未名说,“我们一起做过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传播真理,唤醒民众。”沈未名想了想,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说,“就是告诉人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让人们团结起来,建设更好的国家。”
“像你和妈妈建医院一样吗?”
“有点像,但不一样。他们是文化的建设者,我们是医疗的建设者。但目标是一样的——让人民过得更好。”
沈明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做建设者。”
“你想建设什么?”
“我还没想好。但我要像你们,像李伯伯陈阿姨一样,做有意义的事。”
沈未名和林澜相视一笑。这次旅行,对孩子的教育意义,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在北京的一周,他们参观了天安门、故宫、长城、颐和园...每一个地方,都让沈明惊叹。他看到了中国的历史,也看到了新中国的气象。
最让沈未名感慨的是在天安门广场。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天安门城楼,看着人民英雄纪念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感受到了这个国家的脉搏——古老而年轻,历经苦难而充满希望。
“爸爸,这里真大。”沈明说。
“是啊,真大。”
“比大理大。”
“不一样的大。大理是自然的大,这里是历史的大,国家的大。”
“我喜欢大理,也喜欢这里。”
“好,那就都记在心里。中国很大,有很多美丽的地方,有很多善良的人民。你要爱这个国家,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民。”
“嗯,我会的。”
离开北京前,李伯钧和陈姐来送行。
“未名,林澜,以后常联系。”李伯钧说,“等小玲长大了,我带她去大理看你们。”
“一定来,看看我们的医院和学校。”林澜说。
“对了,”陈姐想起什么,“你们还记得阿珍吗?就是当年在‘听雪斋’帮忙的那个女孩。”
“记得,她怎么样了?”
“她现在在北京的一家印刷厂工作,是先进工作者。结婚了,有两个孩子。知道你们来了,一定要见你们。但这两天她出差了,没赶上。”
“请代我们问好。”沈未名说,“告诉她,我们很想她。”
“一定。”
火车开动了,北京渐渐远去。沈明趴在窗口,看着这个城市消失在视野中。
“爸爸,我们还会来吗?”
“会,等你长大了,自己也可以来。”
“妈妈,我喜欢旅行,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地方。”
“是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旅行之后,要回家。”
“家是大理吗?”
“对,家是大理。”
回上海的火车上,沈未名和林澜都很沉默。这次旅行,让他们看到了很多,想到了很多。
“未名,你在想什么?”林澜问。
“在想...根和翅膀。”沈未名说,“上海是我们的根,大理是我们的翅膀。根让我们知道从哪里来,翅膀让我们知道往哪里飞。”
“我在想...变与不变。”林澜说,“上海变了,中国变了,我们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理想没变,爱没变,心里的山没变。”
“还有责任没变。”沈未名补充,“无论在哪儿,做什么,都要尽自己的责任,做有用的人。”
他们看向儿子。沈明睡着了,小脸上带着微笑,也许在做好梦。
“小明这一代,会比我们幸福。”林澜轻声说。
“也会比我们有更大的责任。”沈未名说,“因为他们要建设更强大的中国,更美好的世界。”
“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好的教育,好的榜样。”
“还有,告诉他们根在哪里,翅膀往哪里飞。”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江河。窗外,偶尔有灯光闪过,像星星落在人间。
沈未名想起祖父的话:“人生如旅,重要的是看过什么风景,遇见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这十年,他看过了苍山的壮美,洱海的秀丽;遇见了阿月婆婆、阿吉爷爷、顾家兄弟、赵大山...那么多善良的人;做了医院,做了学校,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这一生,值了。
但他知道,旅途还没结束。回到大理,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医院要发展,学校要扩大,书要写,经验要传...还有,陪小明长大,看他找到自己的山。
林澜靠在他肩上,也想着心事。这次回上海,她去了母亲的墓地。十年了,墓碑有些旧了,但周围很干净,显然有人照料。她在墓前告诉母亲:她实现了理想,救了很多人;她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她过得很好,让母亲放心。
母亲听不到了,但她相信,母亲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她还去了以前常去的教堂。教堂还在,但牧师换了,做礼拜的人少了。时代变了,信仰的形式也变了。但她心中的信仰没变——对生命的敬畏,对爱的信念,对善的坚守。这比任何形式的信仰都重要。
“未名,”她轻声说,“等我们老了,就在大理养老。每天看苍山,看洱海,看医院和学校,看孩子们长大。这样的人生,很圆满。”
“嗯,很圆满。”沈未名握住她的手,“但老了也要做点事——可以写回忆录,可以教孩子们,可以做顾问...总之,不能停,要一直攀登,直到爬不动为止。”
“对,攀登到爬不动为止。”
火车继续前行。东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明醒了,揉着眼睛:“爸爸妈妈,我们到哪儿了?”
“快到上海了。”沈未名说。
“然后呢?”
“然后回大理。”
“我想大理了,想阿月太奶奶,想阿吉太爷爷,想顾爷爷,想医院和学校...”
“我们也想。”林澜抱住儿子,“大理是我们的家,我们要回家了。”
上海到了。他们又住了两天,整理行装,告别朋友。阿强很舍不得,但知道留不住他们。
“少爷,林医生,保重。常写信,常联系。”
“阿强,你也保重。书店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会守好的。这是沈家的根,也是我的根。”
离开上海的那天,下着小雨。站在轮船码头,看着外滩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沈未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不舍,释然,还有期待。
“爸爸,我们坐船吗?”沈明问。
“嗯,坐船到武汉,再转车回昆明,再回大理。”
“船大吗?”
“很大,能在长江上航行。”
轮船起航了。上海渐渐远去,消失在雨雾中。沈未名站在甲板上,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林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别难过,我们还会回来的。”
“不是难过,是告别。”沈未名说,“告别过去的上海,迎接未来的大理。就像这条船,离开一个港口,驶向下一个港口。但无论到哪个港口,都要认真生活,努力工作。”
“是啊,认真生活,努力工作。”林澜靠在他肩上,“还有,好好相爱,好好养育孩子,好好攀登心里的山。”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长江宽阔,水流浩荡。轮船破浪前行,驶向远方。
沈明兴奋地看着两岸的风景——农田、村庄、山峦、城镇...一切都那么新鲜。
“中国真大真美。”他感慨。
“是啊,真大真美。”沈未名说,“所以我们要好好爱护它,建设它。”
“我会的。”沈明认真地说,“我长大了,要和爸爸妈妈一样,做建设者。”
沈未名和林澜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但那是幸福的泪,希望的泪。
轮船继续前行。前方,是武汉,是长江大桥,是新中国建设的成就;更前方,是昆明,是苍山洱海,是他们建设的事业和家园。
路还长,但一起走。
山在那里,心在那里,爱在那里。
攀登,永无止境。
生命,永远向前。
(第三十七章完)
第三十八章 风雨骤
1958年秋,“大跃进”的风潮席卷全国,也吹到了大理。
“仁心医院”已经更名为“大理地区人民医院”,规模扩大了一倍,医护人员增加到两百多人。“大理卫生学校”也更名为“大理医学专科学校”,设立了临床医学、护理学、中医学三个专业,在校生达到五百人。
沈未名和林澜站在医院顶楼的平台上,看着院子里刷满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以钢为纲,全面跃进!”“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这些标语...是什么意思?”林澜轻声问。她刚从手术室出来,脸上带着疲惫。最近病人特别多——有“大炼钢铁”受伤的,有过度劳累生病的,还有因为粮食短缺营养不良的。
沈未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号召,也是压力。全国都在‘跃进’,我们医院和学校也不能落后。”
“可是医疗和教育工作,怎么能‘跃进’?”林澜困惑,“培养一个医生需要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治好一个病人需要耐心和细致...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积累,怎么能‘多快好省’?”
沈未名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指示,我们必须执行。昨天县里开会,要求医院年底前‘翻一番’——病床数翻一番,门诊量翻一番,手术量翻一番...学校也要‘跃进’,三年课程压缩到两年,招生人数翻两番...”
“这怎么可能?”林澜震惊,“病床增加需要建楼,需要设备,需要医护人员...学校压缩课程,学生能学到什么?这是对病人不负责任,对学生不负责任!”
“我知道,但...”沈未名欲言又止。他想说,这是政治任务,不能不完成;他想说,全国都这样,大理不能例外;他想说,他们作为负责人,必须带头...但所有这些话,在医学良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未名,我们是医生,是老师。”林澜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们的第一责任是对病人负责,对学生负责。如果为了‘跃进’而降低质量,那就是失职。”
沈未名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形势比人强。最近几个月,他参加了太多会议,听了太多报告,看了太多数据...所有人都沉浸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狂热中,所有人都相信“人定胜天”,所有人都认为只要“鼓足干劲”,什么奇迹都能创造。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保守了?是不是跟不上形势了?是不是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解放思想,破除迷信”?
但每次回到医院,看到那些需要救治的病人,看到那些认真学习的医学生,他的疑虑又动摇了。医学是一门科学,需要严谨,需要耐心,需要积累。这是客观规律,不是“破除迷信”就能改变的。
“澜,我有个想法。”沈未名最终说,“我们不能硬顶,但可以变通。病床数要增加,但我们可以动员轻病人回家休养,把床位留给重病人;门诊量要增加,但我们可以延长工作时间,增加医护人员;手术量要增加,但我们可以优先做急诊手术,择期手术可以暂缓...总之,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完成任务。”
林澜想了想,点头:“这个办法可行。还有学校那边——课程不能压缩,但可以增加课时,利用晚上和周末;招生人数可以增加,但选拔要严格,宁缺毋滥;还要加强思想教育,让学生明白,学医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救死扶伤。”
“好,我们就这样做。”沈未名握紧她的手,“但要小心,不能让别人说我们‘保守’、‘右倾’。”
“我明白。”
计划制定了,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首先是医护人员不够——虽然学校培养了很多人,但“跃进”时期,各行各业都需要人,很多毕业生被分配到更偏远的地方去了。其次是药品短缺——大部分资源都投入到“大炼钢铁”中,医药生产受到影响。还有粮食紧张——食堂的饭菜越来越简单,医护人员和病人都在饿肚子。
最让沈未名揪心的是那些“大炼钢铁”的伤员。为了完成钢铁指标,很多地方土法上马,建起小高炉,但缺乏安全知识,事故频发。医院几乎每天都要接收烧伤、烫伤、爆炸伤的工人,有些人伤势严重,缺医少药,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一天晚上,医院送来了五个重伤员——都是附近公社炼钢厂的工人,高炉爆炸,全身大面积烧伤。林澜带着医护人员抢救了一夜,还是死了三个。
凌晨,林澜走出手术室,看到等候的家属哭成一片,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林医生,我男人...还能活吗?”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婴儿,哭着问。
林澜看着她怀中襁褓里的婴儿,又看看手术室里已经停止呼吸的伤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的丈夫是为了“大跃进”牺牲的?说这是“必要的代价”?她说不出口。
沈未名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澜。
“澜,你尽力了。”
“可是他们死了...”林澜的眼泪流下来,“他们那么年轻...有的才二十岁...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还没满月...”
“我知道...我知道...”沈未名只能重复这三个字。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天之后,林澜病倒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常常一个人发呆。沈未名知道,她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看到太多死亡了。
“澜,休息几天吧。”沈未名劝她。
“不行,病人那么多,我怎么休息?”
“可是你这样下去,会垮的。”
“垮了就垮了。”林澜苦笑,“至少我是在岗位上垮的。”
沈未名没有办法,只能让阿月婆婆多照顾她,让小明多陪她说话。
七岁的沈明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他很懂事,看到妈妈不开心,就给她讲故事,唱歌,画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一天,沈明拿着一张画给林澜看。
画上是一个医院,但医院上空不是太阳,而是一个巨大的齿轮,齿轮里伸出很多手,抓着医院往下拉。医院下面,有很多小人在哭。
“这是什么?”林澜问。
“这是我们的医院。”沈明说,“那个大齿轮是‘跃进’,它要把医院拉垮。下面哭的小人是病人。”
林澜震惊地看着儿子。七岁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观察和思考。
“谁教你这么画的?”
“我自己想的。”沈明说,“我看到医院里的人都很累,病人越来越多,药越来越少...爸爸说这是‘跃进’,但我看到的是大家在受苦。”
林澜抱住儿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连孩子都看出来了,大人却还在自欺欺人吗?
但形势越来越严峻。1959年,全国进入“困难时期”。大理虽然自然环境好,但粮食产量也大幅下降。医院和学校的食堂,从干饭变成稀饭,从稀饭变成菜粥,最后连菜粥都供应不足了。
病人和医护人员都在挨饿。营养不良的病人伤口愈合慢,医护人员体力不支。医院陷入了恶性循环。
一天,沈未名在食堂看到,一个老病人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旁边的小病人。
“大伯,您自己吃吧,您也需要营养。”小病人说。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老病人说,“你还小,要长身体。”
“可是您有病...”
“有病也不差这一口。”老病人笑着说,“等病好了,回家吃好的。”
沈未名看得心酸。他找到食堂管理员:“能不能想办法弄点粮食?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管理员摇头:“沈院长,现在全县都缺粮,粮站也没办法。听说有的地方...已经在吃树皮草根了。”
沈未名知道,这不是夸张。他听说,有些偏远的村寨,真的有人在吃观音土,结果胀死了。但他没想到,大理这样的鱼米之乡,也会缺粮到这个地步。
晚上,他召集医院和学校的领导开会。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沈未名说,“粮食短缺,药品短缺,但病人和学生不能不管。我想了几个办法:第一,动员轻病人回家休养,减少医院压力;第二,组织医护人员和学生上山采药,弥补药品不足;第三,发动大家开荒种地,种些蔬菜杂粮,补充食堂。”
有人提出异议:“沈院长,开荒种地...会不会被说成‘不务正业’?现在是‘以钢为纲’...”
“我不管什么纲不纲!”沈未名突然提高声音,“我只知道,人要先活下来,才能搞建设!病人要吃饭,学生要吃饭,医护人员要吃饭!如果人都饿死了,还要钢干什么?”
会场一片寂静。大家都惊讶地看着沈未名——他一向温和,很少这样激动。
沈未名平静了一下,继续说:“同志们,我们是医院,是学校,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救死扶伤,培养人才。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我们还有什么存在价值?如果有人批评,我来承担责任。”
会议通过了沈未名的提议。第二天,医院和学校开始了“生产自救”。
轻病人动员回家了,留下的都是重病人。医护人员和学生轮流上山采药——阿吉爷爷带队,教大家识别草药。医院后面的空地开垦出来了,种上了白菜、萝卜、土豆...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补充一些。
这些做法很快传到了县里。一天,赵县长(现在是县委书记了)把沈未名叫到办公室。
“沈院长,听说你们医院在开荒种地?”赵大山问,表情严肃。
“是。”沈未名坦然承认,“粮食不够,我们想办法自救。”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大跃进’时期!全党全民都在大炼钢铁,你们却在种地?这是不是有点...”
“赵书记,”沈未名打断他,“我不懂政治,我只懂医学。医学告诉我们,人需要吃饭,需要营养,否则就会生病,就会死。医院里躺着的病人,很多是饿出来的病;我们的医护人员,很多因为营养不良而晕倒在岗位上。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医院和学校都会垮掉。医院垮了,谁给老百姓看病?学校垮了,谁培养医护人员?”
赵大山沉默了。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沈院长,你说的我都知道。”他最终说,“我也难。上面的指标压下来,完不成就挨批评。但老百姓的苦,我也看在眼里。难啊...”
“赵书记,我知道您难。”沈未名说,“但我们能不能实事求是?医疗和教育有它的规律,不能‘跃进’;人要吃饭,这是基本需求。违反规律,最后受损失的是老百姓。”
赵大山看着窗外,久久不语。最后,他转身对沈未名说:“你们种地的事...我当做不知道。采药、种菜,都是为了治病救人,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你要注意影响,不要太张扬。”
“谢谢赵书记。”沈未名松了口气。
回到医院,沈未名把情况告诉了林澜。林澜担忧地说:“赵书记这是在保护我们。但如果上面追究下来,他也会受牵连。”
“我知道。”沈未名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影响,把事情做好。”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和学校在艰难中维持着。采药队每天上山,虽然辛苦,但收获不少——苍山是天然的药材宝库,只要懂得识别,就能找到很多有用的草药。开荒的地里,蔬菜长势不错,食堂的菜粥里终于能看到绿色了。
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1960年,全国性的饥荒达到了顶峰。大理虽然相对好一些,但粮食供应也到了极限。医院开始接收水肿病人——这是严重营养不良的典型症状。
看着那些全身浮肿、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病人,林澜心如刀绞。她能用的药很少,主要是利尿剂,但根本问题是缺粮,药治标不治本。
一天,医院送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得很大,像怀孕的妇女。这是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腹水。
“医生...救救我孙子...”一个老奶奶跪下来。
林澜检查了孩子,情况很危急。“需要营养...蛋白质...可是我们...”
医院里连鸡蛋都没有,更别说肉了。沈未名知道后,立刻回家,把家里最后一点腊肉拿来。
“这是阿月婆婆去年做的,我一直舍不得吃。”沈未名说,“给孩子吧。”
腊肉不多,切成薄片,煮成汤,一点一点喂给孩子。也许是这点营养起了作用,也许是孩子生命力顽强,几天后,孩子的腹水消了一些,能喝点米汤了。
老奶奶千恩万谢:“医生,你们是菩萨...等我孙子好了,我让他给你们当牛做马...”
“不用当牛做马,好好活着就行。”林澜说。
这件事传开后,医院和学校的教职员工自发组织了“捐一口粮”活动——每人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中省出一口,捐给最需要的病人。
沈未名看着这些善良的人们,心中既感动又酸楚。感动的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人性的光辉依然闪耀;酸楚的是,他们要靠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一些人活下去。
1961年,政策开始调整。中央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大跃进”的狂热渐渐冷却。粮食供应虽然还是很紧张,但比最困难的时候好了一些。
医院和学校也开始了调整。那些为了“跃进”而设立的不切实际的指标取消了,医疗和教育工作回归正常轨道。沈未名和林澜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清楚,这场“风雨”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伤害,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秋天,沈未名接到通知,去昆明参加全省医疗卫生工作会议。会议上,省卫生厅的领导做了检讨,承认在“大跃进”中犯了冒进错误,要求各地实事求是,恢复医疗秩序。
周厅长(现在是副省长了)特地找到沈未名。
“沈院长,你们医院在困难时期坚持下来,不容易。”他说,“我听说你们采药种菜,自救自给,这个经验很好。现在中央提倡‘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你们的做法符合这个精神。”
“周副省长,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沈未名说。
“但很多人没做。”周副省长意味深长地说,“有的人盲目跟风,有的人明哲保身。你们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医疗工作的本质,坚持对病人负责,这很不容易。我准备把你们的经验在全省推广。”
“这...”沈未名有些犹豫,“我们的做法,当时是不得已...”
“不得已,但正确。”周副省长说,“医疗工作,任何时候都要以病人为中心。这个原则,你们守住了。”
回到大理,沈未名把会议精神传达给医院和学校的干部职工。大家听了,既欣慰又感慨——三年的艰难,终于得到了承认。
晚上,沈未名和林澜坐在家里,难得地清闲一会儿。小明已经九岁了,在房间做作业。
“未名,这三年,像一场梦。”林澜轻声说。
“一场噩梦。”沈未名说,“但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我们失去了很多...”
“也得到了很多。”沈未名握住她的手,“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坚韧,看到了同事的团结,看到了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有人坚守职责,有人互相帮助。这些,比什么都珍贵。”
“你说得对。”林澜靠在他肩上,“经此一劫,我更明白了医者的责任——不仅是在顺境中治病救人,更要在逆境中守护生命。”
“我也更明白了教育的意义——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培养品格,让下一代在风雨中也能挺直脊梁。”
他们看向儿子的房间。灯光下,小明在认真写字。这个孩子,在困难时期长大,从小就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懂得了善良和坚韧。
“小明这一代,会比我们经历更多。”沈未名说,“但有了这样的经历,他们会更坚强,更懂得珍惜。”
“我们要教他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如何在风雨中前行。”林澜说。
“对,就像山——风雨来了,山就在那里,不躲不避;风雨过了,山还在那里,静默如初。人也要像山一样,有定力,有担当。”
窗外,秋风萧瑟,但星空璀璨。远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见证着人间的悲欢离合,风雨晴晦。
沈未名想起《论语》里的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经过这场风雨,他更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真正的品格,是在逆境中显现的;真正的价值,是在考验中实现的。
这三年,医院和学校经历了风雨,但没有垮掉;他和林澜经历了考验,但没有倒下;他们的理想经历了冲击,但没有改变。
也许,这就是攀登的意义——不是永远在阳光下前行,而是即使在风雨中,也不放弃攀登;不是永远顺利,而是即使跌倒,也要爬起来继续。
山在那里,风雨无阻。
人在那里,初心不改。
路还长,但一起走。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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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家国梦
1964年秋,新中国迎来了十五周年国庆。
大理古城张灯结彩,红旗招展。“大理地区人民医院”和“大理医学专科学校”也挂起了横幅——“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五周年!”“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医院大院里,正在举行国庆联欢会。医护人员、学生、病人代表、家属...几百人围坐在一起,观看文艺表演。有白族歌舞,有革命歌曲,有诗歌朗诵...气氛热烈而欢快。
沈未名和林澜坐在前排,看着台上的表演,心中感慨万千。十五年,新中国从成立到建设,经历了多少风雨,走过了多少坎坷。他们个人,也随着国家的步伐,从上海到大理,从战乱到和平,从建设到困难,再到现在的恢复和发展。
“爸爸,妈妈,该你们了!”十一岁的沈明跑过来,他是今天的小主持人。
沈未名和林澜对视一笑,走上台。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同志们,朋友们,”沈未名开口,“今天是新中国十五岁生日。十五年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十五年来,我们的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医院和学校也伴随着国家一起成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回想这十五年,我们经历了抗美援朝的胜利,经历了社会主义改造的完成,经历了‘大跃进’的狂热和困难时期的考验...一路走来,有阳光也有风雨,有欢乐也有泪水。但无论遇到什么,我们始终坚信:只要跟着党走,坚持为人民服务,就一定能克服困难,走向胜利。”
林澜接过话筒:“作为医疗和教育工作者,我们这十五年最大的体会是: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国家好,我们才能好;我们努力工作,国家才能更好。这十五年,我们救治了成千上万的病人,培养了成百上千的医护人员。每一个康复的病人,每一个成才的学生,都是我们对新中国的贡献,也是我们最大的欣慰。”
台下掌声雷动。许多老病人、老学生站起来,向他们鞠躬致意。
沈明也走上台:“爸爸妈妈说得对。我虽然小,但也看到了新中国的变化。从吃不饱饭到有饭吃,从没学上到有学上,从缺医少药到有医院有学校...这些都是新中国建设的成就。我长大了,也要像爸爸妈妈一样,为新中国贡献力量!”
一家三口站在台上,在掌声和祝福中,感受到了深深的幸福和成就感。
联欢会结束后,沈未名和林澜回到办公室。窗外,夕阳西下,把苍山染成金色。
“十五年...”林澜轻声说,“时间真快。”
“是啊,真快。”沈未名说,“有时候觉得昨天还在上海,还在‘听雪斋’,还在和李伯钧他们印小报...转眼十五年过去了,新中国十五岁了,小明十一岁了。”
“这十五年,我们做了很多事。”林澜看着窗外,“建医院,办学校,培养人才,服务人民...但也还有很多事要做。”
“永远都有事要做。”沈未名说,“就像登山,登上一座山峰,看到的是更高的山峰。医院和学校虽然有了规模,但离我们的理想还有距离——医疗质量还可以更高,服务范围还可以更广,人才培养还可以更好...”
“还有那本书,”林澜说,“《心上有座未名的山》,我们写了三年,还没写完。”
“不着急,慢慢写。”沈未名说,“这是一本需要用一生去写的书。因为山在那里,攀登永无止境;心在那里,感悟与时俱增。”
正说着,有人敲门。是顾云山,他现在是医学专科学校的校长。
“沈院长,林院长,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顾云山说。
“顾校长请坐。”沈未名说。
“省里来了通知,说要选拔一批医疗骨干,去北京进修。”顾云山说,“我们学校有两个名额。我在想...要不要让年轻教师去?”
“当然要。”林澜立刻说,“年轻人需要学习,需要开阔眼界。”
“但是...”顾云山犹豫了一下,“这两个名额很宝贵,很多人想去。我在想...你们二位,是不是也应该去?你们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去北京学习学习,看看最新的医疗技术。”
沈未名和林澜对视一眼。他们确实很久没有系统学习了,医学技术在进步,他们需要更新知识。但...
“我们年纪大了,机会应该留给年轻人。”沈未名说。
“是啊,我们都四十多了,学习能力不如年轻人。”林澜说。
“但你们的经验是宝贵的。”顾云山说,“去北京不仅是学习技术,也是交流经验。你们可以把大理的经验带出去,也可以把外面的经验带回来。这对医院和学校的发展都有好处。”
沈未名想了想:“这样吧,我们不去,但可以推荐两个人——小梅和我院的张医生。小梅跟了林澜十几年,现在是副院长,需要提高;张医生是外科骨干,技术好,但理论需要加强。他们去最合适。”
“那你们...”
“我们留在家里,守着医院和学校。”林澜说,“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不能离开太久。”
顾云山见他们态度坚决,不再坚持:“好,那就按你们的意见办。不过...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一定要说。”
“什么事?”
“沈院长,林院长,你们为医院和学校付出了太多。”顾云山认真地说,“十五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你们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进去了。现在医院和学校已经走上正轨,你们也该考虑考虑自己,考虑考虑家庭了。”
沈未名笑了:“顾校长,我们很好啊。有事业,有家庭,有朋友...很满足。”
“但你们太累了。”顾云山说,“我常看到林院长手术做到半夜,沈院长开会开到凌晨...你们也是人,也需要休息。小明还小,需要父母陪伴。阿月婆婆年纪大了,需要照顾...这些,你们都顾得上吗?”
这话说到了沈未名和林澜的痛处。确实,这些年他们忙于工作,对家庭的照顾不够。小明基本上是阿月婆婆带大的;他们常常加班,很少有时间陪孩子;就连夫妻之间,也常常因为工作而少了交流...
“顾校长说得对。”林澜轻声说,“我们是该调整一下了。”
“这样吧,”沈未名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规定:每周至少休息一天,陪家人;每天工作不超过十小时;重要决策交给集体,不要事事亲力亲为。”
“还有,”林澜补充,“培养年轻人,让他们多担当。我们不能永远在第一线,要给年轻人机会。”
顾云山点头:“这样最好。医院和学校要长远发展,不能只靠一两个人,要依靠集体,依靠制度,依靠传承。”
送走顾云山,沈未名和林澜陷入了沉思。
“未名,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忽略了家庭?”林澜问。
“可能是。”沈未名说,“但这十五年,国家在建设,我们在创业...难免会有牺牲。”
“但现在不同了。”林澜说,“国家建设进入了新阶段,我们的医院和学校也进入了新阶段。也许,是时候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庭,放在自己,放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了。”
“你说得对。”沈未名握住她的手,“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我们要学会平衡。”
他们决定,从第二天开始,实行新的工作计划。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晚上,医院就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
一个孕妇难产,从偏远山区送来,到医院时已经大出血,生命垂危。林澜立刻组织抢救,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终于保住了母子性命。等她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沈未名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饭菜。
“又没按时休息。”他心疼地说。
“特殊情况。”林澜疲惫地坐下,“那个孕妇太危险了,再晚一点就...”
“我知道。”沈未名把饭菜热了热,“但这样的‘特殊情况’几乎每天都有。澜,我们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他们召集各科室主任开会。
“同志们,昨天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未名说,“偏远山区孕妇难产,送到医院已经危在旦夕。这暴露了一个问题——我们的医疗服务还没有覆盖到最基层,最偏远的地方。”
“是啊,”妇产科主任说,“很多山区孕妇在家里生产,没有专业接生员,一旦难产,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所以我想,”林澜说,“我们应该建立一个巡回医疗队,定期下乡,为偏远地区的群众服务。特别是孕产妇和儿童,要加强保健和接生培训。”
“这个想法好。”大家纷纷赞同。
“但人手不够啊。”有人提出,“医院本来人就紧张,再抽人下乡...”
“所以要加强人才培养。”沈未名说,“学校那边,可以增设妇幼保健专业,定向培养基层医务人员。同时,我们可以培训乡村接生员,让她们掌握基本的接生和急救知识。”
计划制定了。医院抽调骨干医生护士,组成第一个巡回医疗队,由林澜带队,去最偏远的山区服务。学校增设了“妇幼保健班”,专门培养基层妇幼保健人员。
巡回医疗队出发那天,很多群众来送行。医疗队带了药品、器械、宣传材料,还有一颗颗热忱的心。
山区条件艰苦,交通不便,有时要走几十里山路。但医疗队每到一处,都受到群众的热烈欢迎。他们看病,发药,培训接生员,宣传卫生知识...虽然辛苦,但很有意义。
林澜在山区看到很多感人的场景——一位老奶奶走了半天山路,就为了给医疗队送几个鸡蛋;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病愈的孩子,跪下来感谢;一群孩子追着医疗队,喊“医生阿姨”“医生叔叔”...
“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林澜在日记中写道,“在医院里,我们救治的是一个个病人;在这里,我们服务的是一个群体,一个地区。这种成就感,是任何荣誉都无法比拟的。”
一个月后,巡回医疗队回来了。带回来的不仅是疲惫,还有满满的收获——了解了基层的医疗需求,积累了农村医疗的经验,培训了一批乡村卫生员...
“这次下乡,我有个体会。”林澜在总结会上说,“医疗工作不能只坐在医院里等病人,要主动走出去,到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去。特别是预防保健工作,做好了可以避免很多疾病的发生。”
“我同意。”沈未名说,“我们要建立长效机制——定期下乡,定点帮扶,定向培养。把医院的服务延伸到基层,把学校的教育面向实际。”
计划开始实施。医院建立了“巡回医疗制度”,每个季度派医疗队下乡;学校加强了实践教学,让学生早期接触临床,了解基层;医院和学校还联合编写了《乡村医生手册》《妇幼保健指南》等实用教材,免费发放给基层卫生员。
这些做法得到了省里的肯定。周副省长再次来到大理,视察医院和学校。
“沈院长,林院长,你们又走在前面了。”周副省长说,“面向农村,服务基层,这是医疗卫生工作的方向。你们的经验,我要在全省推广。”
“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沈未名说。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应该做的事。”周副省长意味深长地说,“特别是在经历了困难时期之后,很多人还在调整,你们已经开始新的探索了。这种精神,难能可贵。”
送走周副省长,沈未名和林澜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方的苍山。
“未名,我在想,”林澜说,“我们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做‘应该做的事’——在上海时,应该帮助抗日;来大理后,应该建医院办学校;困难时期,应该坚持医疗;现在,应该服务基层...”
“这有什么不对吗?”沈未名问。
“没有不对,只是...”林澜想了想,“只是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有没有做过‘想做的事’?不是应该,是想。”
沈未名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从小到大,他好像总是在做“应该做的事”——应该读书,应该守业,应该救国,应该建设...很少有机会做纯粹“想做的事”。
“也许,‘应该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并不矛盾。”他最终说,“当我们把‘应该’变成‘想要’,把责任变成热爱,把使命变成理想...那么,‘应该做的事’就是‘想做的事’。就像我们建医院办学校——开始是应该,后来是想要;开始是责任,后来是热爱;开始是使命,后来是理想。”
林澜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想做巡回医疗,就想培养基层医生,就想服务农村群众...这既是应该,也是想要;既是责任,也是热爱。”
“所以,”沈未名握住她的手,“我们很幸运。很多人一生都在‘应该’和‘想要’之间挣扎,而我们,把两者统一了。”
“是啊,很幸运。”林澜靠在他肩上,“有事业,有理想,有爱,有家...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远处,苍山沉默,洱海温柔,大理坝子炊烟袅袅。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建设的年代,充满希望的年代。
沈明跑过来:“爸爸妈妈,阿月太奶奶叫你们回家吃饭!”
“好,回家。”沈未名牵起儿子的手。
“小明,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林澜问。
“很好!老师讲新中国建设,讲得很精彩。我写了篇作文,叫《我的父母是建设者》,老师说要推荐到县广播站播出!”
“真的?写什么了?”
“写你们建医院办学校,写你们服务人民,写你们是我的榜样...”沈明兴奋地说,“同学们都很羡慕我,说我的爸爸妈妈真了不起。”
沈未名和林澜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孩子的理解和认同,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回到家,阿月婆婆已经做好了饭菜。老人今年八十了,身体还硬朗,只是耳朵更背了,眼睛更花了。
“回来了?快吃饭,菜都凉了。”阿月婆婆说。
“婆婆,您坐,我们来。”林澜扶老人坐下。
“今天医院忙吗?”
“忙,但很好。”沈未名说,“巡回医疗队回来了,效果很好。”
“好,好...”阿月婆婆点头,“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山神会保佑你们的。”
吃饭时,沈明问:“爸爸妈妈,你们说,新中国会越来越好吗?”
“当然会。”沈未名说。
“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像爸爸妈妈这样的人在建设它。”林澜说,“每个人尽自己的一份力,汇聚起来就是伟大的力量。”
“那我长大了,也要建设新中国。”
“你想怎么建设?”
“我还没想好。”沈明认真地说,“但我要做有用的人,做有意义的事,像你们一样。”
沈未名和林澜心中温暖。这就是传承——不仅是事业的传承,更是精神和理想的传承。
晚上,沈未名在书房写《心上有座未名的山》。这本书已经写了五年,记录了从上海到大理的经历,记录了医院和学校的建设,记录了这十五年的风雨历程...但好像永远写不完,因为生活还在继续,感悟还在增加。
林澜走进来,给他端来一杯茶。
“写到哪儿了?”
“写到困难时期。”沈未名说,“那段日子,真难写。写得太轻,对不起那些受苦的人;写得太重,又怕...”
“实事求是地写。”林澜说,“历史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我们的责任是记录,不是评判。”
“你说得对。”沈未名点头,“记录事实,留下思考,让后人评说。”
他继续写:“...那三年,我们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粮食短缺,药品匮乏,但病人还在增加。医院和学校面临着生存的考验。但我们没有放弃,因为我们是医生,是老师,我们的责任是救治生命,培养人才。我们上山采药,开荒种地,组织巡回医疗...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坚守岗位,服务人民。这三年,我们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得到了同事的团结,得到了群众的信任,得到了内心的坚强。经此一役,我们更加明白:医疗和教育事业,不仅是在顺境中发展,更要在逆境中坚守;不仅追求规模和速度,更要追求质量和效果;不仅服务于医院和学校内部,更要面向基层,服务最需要的人...”
写到这里,沈未名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星空璀璨,月光如水。远处,苍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山在那里,”他轻声说,“永远在那里。无论人间如何变迁,山只是沉默地矗立,见证着,守护着。人心中的山,也应该如此——有高度,有定力,有担当。攀登心中的山,是一生的旅程。重要的不是是否登顶,而是攀登的过程;不是结果,而是经历;不是得到什么,而是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写得好。这就是我们一生的总结。”
“还没写完。”沈未名说,“人生还在继续,山还在那里,攀登永无止境。”
“那就继续写,继续攀登。”
“一起。”
“一起。”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是理解,是支持,是爱。
窗外,秋风轻拂,树影婆娑。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白族的夜歌,悠扬婉转,在夜空中飘荡。
这是一个和平的夜晚,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但今夜,让他们享受这片刻的宁静,这深沉的幸福。
因为心中有山,身边有爱,脚下有路。
因为家在那里,国在那里,梦在那里。
攀登,永无止境。
爱,永不终结。
生命,永远向前。
(第三十九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