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五章 药香远
民国三十四年春,大理的杜鹃花开得比往年更盛。
苍山十九峰,从山脚到雪线,层层叠叠的红色、白色、紫色,像打翻了颜料罐,把整座山染成了锦绣。林澜站在百草堂门口,看着这铺天盖地的花海,心里却没有往年的欣喜。
三年了。沈未名离开大理已经三年。这三年里,她收到了他十二封信,每一封都报平安,说“听雪斋”还在,陆文渊还好,一切都好。但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一封信是半年前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澜:
沪上尚安,勿念。近日多雨,旧伤时发,无大碍。望你珍重,山在心,人在念。
未名
甲申年秋”
从那以后,再没音信。
林澜知道,上海沦陷区的情况越来越糟。粮食配给制,物资短缺,日军镇压加剧,地下抗日活动几乎被摧毁。沈未名还活着吗?她不敢想,只能每天握紧镜石碎片,感应那一丝微弱但持续存在的温暖——石头还在发热,说明人还活着,说明心还在跳动。
“澜丫头,又在想沈先生?”阿月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林澜回过神,笑了笑:“没有,在看花。”
“花年年开,人年年等。”阿月婆婆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沈先生是个有福的人,山会保佑他的。”
林澜点头。她相信山,也相信沈未名。但相信不能消除担心。
“顾家兄弟今天下山吗?”她转移话题。
“下来。”阿月婆婆说,“云阶说要带些新采的草药给你,云山说私塾的纸笔用完了,要买一些。”
正说着,寨子外的小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顾云山和顾云阶。兄弟俩都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背着竹篓,走在花海中,像两个隐世的仙人。
三年过去,顾云山看起来更沉稳了,眼神像深潭,不起波澜。顾云阶则完全变了个人——从前的迷茫和空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平静,像山泉洗过的石头。
“林医生。”顾云山走近,拱手行礼。
“顾先生。”林澜还礼,“今天怎么有空下山?”
“采了些‘五月雪’。”顾云阶从竹篓里拿出一束白色的野花,“这个时节正当时,治咳喘有奇效。”
林澜接过花,仔细看了看:“品相真好。谢谢顾二先生。”
“叫我云阶就好。”顾云阶微笑,“在山里待久了,那些虚礼都忘了。”
他们进屋,阿月婆婆泡了茶。茶是苍山雪茶,清香中带着一丝苦,像人生。
“沈先生有消息吗?”顾云山问。
林澜摇头:“半年前来过一封信,之后再没有。”
顾云山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镜石碎片——他的那块,形状像一片山峦。“我最近感应到,沈先生的那块石头,气息很弱,但很坚韧。像是在……挣扎。”
“挣扎?”
“嗯。”顾云山点头,“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精神上的。像是在一个很黑暗的地方,但心里有光。”
林澜握紧自己的那块石头。她也感觉到了,那种微弱但顽强的搏动,像在深渊里努力向上游的人。
“他在上海,一定很艰难。”顾云阶轻声说,“战争,压迫,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危险。”
“我们能做什么?”林澜问。
顾云山看着她:“做好我们该做的事。你行医救人,云阶采药悟道,我教书育人。我们守护好这片山,守护好心里的光,就是对远方的人最好的支持。”
林澜明白。是的,他们能做的不多,但每一件都重要。百草堂每天接待几十个病人,有白族乡亲,有逃难来的汉人,甚至偶尔有受伤的游击队员。她的药救不了国,但能救人命;她的医术止不了战火,但能减轻痛苦。
而顾云山的私塾,教寨子里的孩子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他说:“战火总会熄灭,但人心里的火不能灭。文化不断,民族不绝。”
顾云阶则在深山里采药、打坐、感悟山的气息。他说他在寻找“山语”——不是具体的语言,是山的存在方式,是那种沉默但强大的力量。偶尔,他会带回来一些奇怪的发现: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一株在月光下变色的草,一个刻着古老符号的山洞。
“山在说话。”他常说,“只是我们听不懂。”
喝完茶,顾云山去买纸笔,顾云阶帮林澜整理药材。两人在药房里,一个切,一个晒,配合默契。
“林医生,”顾云阶忽然说,“你想过去上海找沈先生吗?”
林澜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想过。但走不了。百草堂离不开我,阿月婆婆年纪大了,寨子里的人需要医生。”
“如果……我是说如果,战争结束了呢?”
“那我会去。”林澜毫不犹豫,“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总有见面的一天。”
顾云阶点头:“山会保佑你们的。”
下午,病人陆续来了。有咳嗽的老妇人,有摔伤的孩子,有腹痛的中年汉子。林澜一一诊治,开方,抓药。忙到太阳西斜,才歇下来。
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从古城来。婴儿发高烧,抽搐,情况危急。
“林医生,求您救救孩子……”女人哭着说。
林澜检查婴儿,发现是急性肺炎。她迅速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扎下,又配了一剂猛药,碾成粉末,用温水调了,一点点喂进去。
“今晚很关键。”她对女人说,“你住下来,我守着。”
女人千恩万谢。林澜安排她们住在后院客房,自己则整夜守在婴儿床边,隔一个时辰扎一次针,喂一次药。阿月婆婆也陪着,两人轮流休息。
凌晨时分,婴儿的烧退了,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睡着。林澜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救过来了。”阿月婆婆摸摸婴儿的额头,“澜丫头,你又救了一条命。”
林澜看着婴儿安详的睡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悲伤。她救得了这个孩子,但救不了千千万万在战火中死去的孩子;她止得了病痛,但止不了战争带来的苦难。
“婆婆,”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无力。”
“谁不无力呢?”阿月婆婆说,“但无力就不做了吗?能做一点是一点。你救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救更多人。就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会一圈圈扩散。”
林澜点头。是的,涟漪。她的百草堂是一个涟漪,顾云山的私塾是一个涟漪,沈未名的“听雪斋”也是一个涟漪。无数个涟漪扩散开去,总有一天会覆盖整个水面。
天亮了,婴儿醒了,哇哇大哭——是饿了。女人赶紧喂奶,孩子贪婪地吮吸,生命的力量重新回到那小小的身体里。
林澜站在门口,看着晨曦中的苍山。山被朝霞染成金红色,像在燃烧,像在重生。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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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寨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中年男人,穿长衫,戴礼帽,风尘仆仆,说一口带江浙口音的官话。他直接找到百草堂,说要见林澜。
“我就是。”林澜打量着他,“请问您是?”
“我姓陈,陈明远,从昆明来。”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周小梅小姐托我带给您的。”
林澜心头一跳,接过信。信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朵梅花。她请陈明远坐下,倒茶,然后拆信。
信很长,写了四页纸。周小梅在信里说了很多事:她在重庆的情况,前线的战况,还有……沈未名的消息。
“……沈先生于去年秋被76号逮捕,受酷刑,未招供。后因证据不足释放,但重伤在身,卧床三月。我去信上海多方打听,得知他现居‘听雪斋’,由老掌柜陆文渊照料,伤势渐愈,但元气大伤。
然上海局势日危,日军即将战败,困兽犹斗,镇压更甚。沈先生之安危,令人忧心。我本欲安排他转移,但他不肯离沪,言‘听雪斋在,我就在’。其志可佩,其境可忧。
今托陈先生送信,亦有一事相求:若有可能,请林医生赴沪一趟,劝沈先生离沪,或至少设法保其安全。陈先生乃我可靠同志,可助你安排行程。
战事将终,黎明前最暗。望珍重。
周小梅
乙酉年三月廿二”
林澜看完信,手在发抖。沈未名被捕了,受酷刑了,重伤了……她早该想到的。那些越来越短的信,那些潦草的字迹,都是在掩饰,在强撑。
“林医生,”陈明远轻声说,“周小姐交代,如果您决定去上海,我可以安排路线和证件。但我要提醒您,现在去上海非常危险。日军在败退前,可能会疯狂报复。”
林澜沉默。她看着窗外的苍山,看着那些盛开的杜鹃花,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守护了三年的地方。然后她说:“我去。”
“您确定?”
“确定。”林澜点头,“他在等我。”
阿月婆婆在一旁听着,眼圈红了:“澜丫头,这一去……”
“婆婆,我会回来的。”林澜握住老人的手,“等战争结束,我带他一起回来。我们在苍山下盖间小屋,您和我们一起住。”
阿月婆婆抹泪:“好,好,我等着。”
林澜开始安排百草堂的事。她找来寨子里一个跟她学过医的年轻女子阿秀,把药房的钥匙和医案交给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店。一般的病你能处理,处理不了的,去山上找顾先生。他懂些医术。”
阿秀点头:“林医生放心,我会尽力。”
林澜又去山上找顾家兄弟。顾云山听完她的决定,沉默良久,然后说:“我陪你去。”
“不,”林澜摇头,“私塾离不开你,孩子们离不开你。而且,山需要你守。”
顾云阶说:“我送你去昆明。那段路我熟。”
这次林澜没拒绝。有顾云阶护送,路上会安全些。
出发前夜,林澜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应急的草药,还有那块镜石碎片。她把碎片贴身戴好,感受着那份温热,像沈未名的心跳。
阿月婆婆给她煮了一锅鸡汤,看着她喝下:“路上辛苦,要补补身子。”
“婆婆,您自己也要保重。”
“我没事,山养人,我硬朗着呢。”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上。”
林澜打开,里面是一串念珠,木质的,已经磨得发亮。“这是……”
“你母亲留下的。”阿月婆婆说,“她当年去苍山采药,总戴着这串念珠,说是山神保佑。现在给你,让山神保佑你一路平安。”
林澜眼眶发热,把念珠戴在手腕上。木珠贴着皮肤,带着岁月的温度,像母亲的拥抱。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坐在窗前,看着苍山在月光下的轮廓,想着远方的沈未名。三年了,他变成什么样了?伤好了吗?还疼吗?还……记得她吗?
她想起三年前分别时,他说:“等我回来。”她说:“我等你。”
现在,换她去等他了。不,不是等,是去找。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她要找到他,带他回家,回苍山下的家。
天快亮时,顾云阶来了。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走吧。”他说。
林澜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百草堂,看了一眼熟睡的阿月婆婆,然后转身,跟着顾云阶走进晨雾中。
寨子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叫。他们穿过石板路,穿过花海,穿过还在做梦的村庄。走到寨口时,林澜回头,看见阿月婆婆站在百草堂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手,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路在脚下,山在心上,人在远方。
她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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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理到昆明,走了七天。
顾云阶果然熟悉路。他带林澜走的是马帮的小道,避开主要关卡,有时翻山,有时涉水。路上遇到两次盘查,都被顾云阶用准备好的证件应付过去——证件是周小梅提前准备的,身份是去昆明探亲的姐弟。
林澜发现,顾云阶完全变了。从前的他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现在的他却很接地气——会生火做饭,会识别野菜,会应付盘查,甚至会说几种少数民族的方言。
“在山里待久了,什么都要学。”他解释,“山教人活着,也教人生活。”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昆明。城市比三年前更拥挤,到处是逃难的人,街上能看到伤兵和乞丐。但气氛不同了——有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人们交头接耳,传递着各种消息:美军在太平洋反攻,苏联对日宣战,日本快撑不住了……
陈明远在约定的茶馆等他们。看见林澜,他起身相迎:“林医生一路辛苦。”
“陈先生。”林澜行礼,“接下来怎么安排?”
“明天有去贵阳的军车,我可以安排你们搭车。从贵阳再去长沙,从长沙坐船去武汉,从武汉坐火车去南京,再从南京去上海。”陈明远拿出一张路线图,“这条线路相对安全,但也要一个月左右。而且越往东走,日军控制越严,风险越大。”
林澜看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路线,像一条漫长的血管,连接着西南和华东,连接着她和沈未名。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陈明远说,“今晚你们住我那里,我准备了房间。”
晚上,林澜住在陈明远家的客房里。房间简单但干净,窗外能看到昆明的夜色——稀疏的灯火,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她躺在床上,握着镜石碎片,试图感应沈未名。
这次,感应更清晰了。她“看见”了一个房间——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一个人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肩胛骨突出,显然瘦了很多。那人动了动,翻过身,露出脸——是沈未名,但比她记忆中苍老了很多,瘦削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深深的黑影。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然后坐起来,摸索着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上海的夜景,有零星的灯光,有巡逻队的脚步声。
他站了很久,看着远方,像在等待什么。
林澜的眼泪掉下来。他还在,还活着,还在等。
“等我。”她在心里说,“我就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军车是一辆破旧的卡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货物。林澜和顾云阶挤在一个角落,周围是各种面孔——士兵、商人、学生、难民,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朝着未知的前方。
车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林澜看着窗外的昆明渐渐远去,看着云南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贵州的丘陵梯田。路颠簸得厉害,她晕车,吐了几次,但坚持着。
顾云阶一直照顾她,递水,递干粮,在她吐的时候轻拍她的背。他话不多,但很细心。
“谢谢你。”林澜说。
“不用谢。”顾云阶看着窗外,“山让人相遇,也让人相扶。”
车到贵阳时,已经是五天后。贵阳比昆明更乱,街上到处是军队和难民,物资紧缺,物价飞涨。他们在贵阳等了两天,才搭上去长沙的船。
船是运货的驳船,条件更差。夜里睡在甲板上,盖着自带的毯子,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看着满天繁星。林澜想起洱海,想起和沈未名在洱海边散步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这么艰难,但心是安的。
“快到了。”顾云阶说,“你看,星星在指路。”
林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格外明亮,勺柄指向东方,指向上海,指向沈未名。
是啊,快到了。
无论路多远,山多高,只要心在,就能到达。
她握紧镜石碎片,闭上眼睛,在心里描绘沈未名的样子——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清澈,心还是一样的坚定。
“未名,”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山的气息,像在回应。
山无言,但路在脚下。
人在路上,心在远方。
(第二卷·守山·继)
第二十六章 长江水
船在长江上航行了十天。
从长沙到武汉,江水浑浊湍急,两岸是连绵的丘陵和偶尔的城镇。林澜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有运兵的轮船,有打渔的小舟,有被炸毁的商船残骸半沉在水中,像战争的伤口。江风吹着她的脸,带着泥沙和硝烟的味道。
顾云阶坐在甲板上打坐,闭着眼睛,仿佛周遭的嘈杂与他无关。这十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这样静坐着,有时林澜觉得他不是在船上,是在苍山的某个山洞里,与山对话。
“快到武汉了。”船老大走过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武汉现在被日本人占着,盘查很严。你们有良民证吗?”
林澜拿出陈明远给的证件:“有。”
船老大看了看,点点头:“下了船,你们得小心。武汉乱得很,日本人要败了,疯狗一样乱咬人。”
林澜谢过他,回到顾云阶身边坐下。船在下午抵达汉口码头。码头上一片混乱,挑夫、士兵、难民挤作一团,日军哨卡前排着长队,每个人都要被搜身检查。
他们排队等候。林澜的心跳得厉害,手里的证件已经被汗水浸湿。顾云阶却依然平静,甚至还有心思观察码头上一只觅食的麻雀。
轮到他们时,一个年轻的日本兵接过证件,上下打量他们:“从哪里来?”
“昆明。”林澜用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去上海探亲。”
“什么亲?”
“我丈夫在上海生病了,我去照顾他。”
日本兵翻看着证件,又看了看顾云阶:“他呢?”
“我弟弟,陪我一起去。”
日本兵盯着顾云阶看了很久——顾云阶的气质太特别了,不像普通人,倒像个隐士或修行者。但他没说什么,挥挥手放行。
通过哨卡,林澜松了口气。他们沿着码头往外走,武汉的街道比昆明更破败,到处是弹坑和瓦砾,墙上贴着各种告示和标语。行人匆匆,脸色麻木,像一群游魂。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武汉等两天,搭上去南京的火车。陈明远在武汉有联系人,会安排他们的食宿。
他们找到约定的地点——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掌柜是个中年妇女,看见他们,低声问:“姓林?”
林澜点头。
“楼上三号房,已经付过钱了。”妇女递来钥匙,“吃饭在楼下,晚上八点后不要出门,宵禁。”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还算干净。林澜放下行囊,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民房,晾晒的衣服在风中摇摆,像投降的白旗。
“武汉曾经很繁华。”顾云阶忽然说,“我父亲年轻时来过,说这里九省通衢,商贾云集。现在……”
他没说完,但林澜明白。战争改变了一切,繁华成了废墟,安宁成了奢望。
晚上,他们在楼下吃饭。饭菜很简单——米饭,咸菜,一点豆腐。同桌的还有几个房客,都是赶路的人,默默吃着,很少交谈。
饭后回到房间,林澜拿出镜石碎片,握在手心感应。这次,她“看见”的画面更清晰了:沈未名坐在“听雪斋”柜台后,正在整理书籍。他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咳嗽,用手帕捂住嘴。陆文渊端来一碗药,他接过,慢慢喝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里有种深沉的疲惫,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像在等待什么。
“他还在坚持。”林澜轻声说。
“沈先生是个有韧性的人。”顾云阶说,“山教人坚持,就像石头在河里,被水冲刷千年,棱角磨平了,但本质不变。”
林澜点头。是的,沈未名就像一块山石,外表可能被磨蚀,但内里还是那座山。
第二天,他们在旅馆等消息。下午,掌柜上楼敲门:“有人找。”
来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自称姓王,是陈明远在武汉的联络人。
“林医生,顾先生。”王先生压低声音,“去南京的火车明天有一班,但非常危险。日本人最近在清查铁路线上的可疑人员,已经抓了好几批了。”
“那怎么办?”林澜问。
“我有另一条路线。”王先生摊开一张手绘地图,“走水路,坐小船沿长江东下,到安庆,再从安庆走陆路去芜湖,从芜湖坐火车去南京。这条路绕远,但相对安全。”
林澜看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路线,像一条逃生的毛细血管。
“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七八天。”
“那就走水路。”
王先生点头:“我安排船,明天一早出发。今晚你们好好休息。”
他走了。林澜和顾云阶对视一眼,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那一夜,武汉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手指在叩问。林澜睡不着,起身坐在窗边,看着雨中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盏孤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老人,在抽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夜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她想起了阿月婆婆,想起了百草堂,想起了苍山。那些遥远的安宁,现在像一场梦。但梦是真实的,因为它给了她力量,让她在这混乱的世界里,还能记得什么是美好,什么是值得守护的。
天快亮时,雨停了。他们收拾行装,下楼结账。掌柜多给了他们几个馒头:“路上吃。保重。”
王先生已经在码头等他们。小船很小,只能容五六个人,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看见他们,点点头,示意上船。
船上已经有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学生。大家互相点点头,没说话。在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保护。
船开了,沿着长江东下。江水浑浊,但还算平稳。两岸的景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村庄和炮楼。
中午,船夫抛锚,在一个偏僻的河湾休息。大家上岸,捡柴生火,热馒头吃。林澜拿出自己带的咸菜,分给大家。那对夫妇姓张,是从重庆逃难出来的,要去南京找儿子。年轻学生姓李,是武汉大学的学生,学校被炸了,要去上海投奔亲戚。
“日本人快完蛋了。”张先生低声说,“我在重庆听说,美国人在太平洋上节节胜利,苏联人也打过来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逃?”林澜问。
“因为败狗咬人更狠。”张先生叹气,“日本人知道自己要输了,现在到处抓人、杀人、抢东西。能走就走吧,等太平了再回来。”
李学生说:“我不逃,我要去上海参加抗日活动。国家都要胜利了,我不能躲着。”
顾云阶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看着江水。
休息后继续航行。下午,天空又阴了下来,江风变大,小船颠簸得厉害。林澜晕船,趴在船舷边吐。顾云阶递给她水,轻拍她的背。
“坚持一下。”他说,“江有脾气,像山一样。你顺着它,别对抗。”
林澜点头,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学医,父亲说:“治病就像治水,要疏导,不能堵。”现在,她也要疏导自己,疏导恐惧,疏导疲惫。
傍晚,船在一个小渔村靠岸。船夫说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再走。
渔村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打渔为生。船夫认识这里的人,安排他们住在一户渔民家里。房子很简陋,但主人很热情,煮了鱼汤招待他们。
鱼汤很鲜,林澜喝了,感觉好了些。饭后,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长江的夜色。江面很宽,对岸的灯火稀疏如星。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顾云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林澜问。
“想山和江的对话。”顾云阶说,“山静,江动;山恒,江变。但山和水其实是一体的——山上的雪化成水,汇成江;江的泥沙沉积,又成山。就像人,有静有动,有恒有变,但本质不变。”
林澜若有所思。是啊,沈未名在上海,她在路上,看似分离,但心在一起,就像山和水,看似不同,实则同源。
“顾先生,”她忽然问,“你后悔进山吗?后悔经历那些……超常的事吗?”
顾云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后悔。山让我看见了真实——不是眼睛看见的真实,是心看见的真实。真实是:人很渺小,但心可以很大;生命很短暂,但意义可以很长。”
他顿了顿:“就像沈先生,他在上海坚守一家书铺,看起来渺小无力。但他守的不只是铺子,是文化,是记忆,是山的精神。这就是意义。”
林澜点头。是的,这就是意义。无论多么艰难,只要在做有意义的事,生命就有重量。
那一夜,她睡在渔民家的硬板床上,听着屋外的江声,睡得格外沉。梦里,她回到了苍山,但不是一个人——沈未名也在,他们并肩站在山顶,看着云海翻腾,看着日出东方。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她心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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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沿着长江继续东下。经过安庆,经过芜湖,终于抵达南京。
南京的创伤比武汉更深。虽然已经过去七年,但这座城市依然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一些建筑上还能看到弹孔和烧灼的痕迹,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们在南京只停留了一天,就搭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火车是货运列车,乘客挤在货厢里,空气污浊,但没人抱怨。只要能离开,只要能到达,什么条件都能忍受。
火车开动时,林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南京城,心里五味杂陈。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的死亡和苦难,但现在,它也在等待重生。就像中国,就像每一个中国人。
“快到了。”顾云阶说,“你感应到沈先生了吗?”
林澜握紧镜石碎片,点点头:“他……在等。”
是的,沈未名在等。她能感觉到,那种等待越来越急切,像即将沸腾的水,像即将破土的芽。
火车在苏南平原上奔驰。田野里,农民在插秧,弯着腰,像大地上一个个逗点,书写着生命的续章。战争还没结束,但生活已经悄悄开始恢复。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无论经历什么,总能从废墟中站起来,继续耕种,继续生活。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上海西站。
林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三年了,她终于回到了这座城市,回到了沈未名在的地方。
车站里人山人海,比武汉、南京更拥挤,也更混乱。日军士兵在站台上巡逻,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们随着人流挤出车站,站在上海的街头。
三年,上海变了,又好像没变。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压抑,紧张,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按照周小梅信里的指示,他们要去法租界找一个姓陈的先生,他会安排他们去“听雪斋”。但法租界现在也被日本人控制了,进去要特别通行证。
“先找个地方住下。”顾云阶说,“明天再想办法。”
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比武汉的还差,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林澜放下行囊,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镜石碎片,全力感应。
这次,感应清晰得像就在眼前:沈未名坐在“听雪斋”二楼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窗外是苏州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该来了。”
林澜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知道她要来,他在等她。
“顾先生,”她擦干眼泪,“我们今晚就去。”
“现在?天快黑了,而且宵禁……”
“我等不了了。”林澜说,“我知道路,从车站到‘听雪斋’不远。我们走过去,小心点,应该能到。”
顾云阶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旅馆。上海的傍晚,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关门。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又渐渐远去。
林澜凭着记忆,带着顾云阶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三年了,上海变了,但骨子里的脉络还在。她记得这条路通向那座桥,那座桥通向那条弄堂,那条弄堂的尽头就是“听雪斋”。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们来到了苏州河边。河对岸就是“听雪斋”所在的弄堂,但桥上有日军哨卡,过不去。
“绕路。”顾云阶说,“下游有座小桥,可能没人守。”
他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果然,在一处偏僻的河段,有一座简陋的木桥,没有哨卡。他们快速过桥,进入弄堂区。
弄堂里很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林澜的心跳得厉害,脚步却越来越快。近了,更近了。转过那个熟悉的弯,“听雪斋”的匾额出现在视野里。
还在。
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虽然门板上有新的划痕,但它还在。那块祖父亲笔题写的匾额,在夜色中静静悬挂,像一座灯塔。
林澜站在门口,手在颤抖,竟不敢推门。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真到了这一刻,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顾云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
林澜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铜铃响了——三长四短,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声音有些哑。铺子里很暗,没有点灯,只有后院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是陆文渊。林澜的眼泪又涌上来:“陆叔,是我,林澜。”
里间的门帘掀开,陆文渊拄着拐杖走出来。老人更老了,背驼得更厉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费力地辨认着。
“林……林小姐?”他声音颤抖,“真的是您?”
“是我,陆叔。”林澜上前扶住他,“我来看……看你们。”
陆文渊老泪纵横:“您可来了……少爷他……他天天等,天天盼……”
“他在哪里?”
“在楼上,书房。”陆文渊抹着眼泪,“他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今天好点,说想看书,就上去了。”
林澜看向楼梯,心跳如鼓。她对顾云阶点点头,然后一步一步走上楼。
楼梯很窄,很陡,每上一级,心就跳得更快一分。到了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煤油灯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
沈未名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窗外的苏州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偶尔有夜航的船驶过,拖出长长的灯影。
他瘦了很多,背脊单薄,肩胛骨在旧长衫下突出,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头发长了,有些凌乱,夹杂着白发。但坐姿还是那么挺直,像一棵被风霜侵蚀但依然站立的老松。
林澜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似乎感应到什么,沈未名缓缓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那些新添的皱纹和旧伤的痕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深,像两口古井,沉淀了太多的等待和盼望。
他看着林澜,看了很久,仿佛不敢相信。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我来了。”林澜说,眼泪终于决堤。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冰凉,但在她的掌心里,渐渐温暖起来。
“路上……辛苦吗?”他问,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不辛苦。”林澜摇头,“你在等我,再远的路都不辛苦。”
沈未名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件穿越战火和时光终于回到身边的珍宝。
“三年了。”他说。
“三年了。”她说。
然后他们拥抱,紧紧地,像要把这三年的分离都补回来,像要把彼此融入骨血。沈未名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林澜能感觉到他的瘦弱,他的脆弱,但也能感觉到他的坚韧,他的不曾熄灭的生命力。
许久,他们分开。沈未名看见门口的顾云阶,点点头:“顾先生,你也来了。”
顾云阶拱手:“沈先生,久违了。”
“谢谢你们。”沈未名说,“谢谢你们来。”
陆文渊端茶上来,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顾云阶接过茶盘:“陆叔,我来。”
老人擦着眼泪:“好了,好了,都回来了,都平安了……”
那一夜,“听雪斋”二楼书房的灯亮到很晚。三个人围坐,喝着粗茶,说着三年来的事。沈未名说了上海的艰难,说了76号的审讯,说了李伯钧和陈姐的牺牲,说了“听雪斋”如何在风雨飘摇中坚持。
林澜说了大理的变迁,说了百草堂的病人,说了顾家兄弟在山中的生活,说了阿月婆婆的牵挂。
顾云阶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说到最后,沈未名握紧林澜的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说过会等你。”林澜说,“现在,换你等我了。”
沈未名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等到了。山不负人,人不负心。”
窗外,上海之夜深沉。远处有枪声——不知是走火还是镇压。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有三个人,一盏灯,一座山在心里,就够了。
夜深了,陆文渊去休息了。顾云阶说去楼下守着,让沈未名和林澜单独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两个相依的身影。
“你的伤……”林澜轻轻抚摸沈未名肩背上的旧伤。
“好了。”沈未名握住她的手,“看见你,什么都好了。”
“瘦了这么多。”
“你也瘦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这三年,太苦了,但苦中也有甜——思念是甜的,等待是甜的,重逢是甜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林澜问。
沈未名看着窗外:“日本人快完了。等战争结束,我想……把‘听雪斋’重新整理,把那些被查禁的书重新摆出来。文化不能断,就像山不能倒。”
“我陪你。”林澜说,“我可以在上海开一家小诊所,就像大理的百草堂。救人,也等你。”
“然后呢?”
“然后……”林澜靠在他肩上,“等太平了,我们回大理看看。看看苍山,看看洱海,看看阿月婆婆和顾家兄弟。然后,再回上海。两头都是家,两头都有山。”
沈未名搂紧她:“好。两头都是家,两头都有山。”
他们就这样坐着,不说话,只是感受彼此的存在,感受这三年来终于落地的踏实。窗外的上海,还在黑暗中挣扎,但黎明不远了。就像山,无论夜多深,太阳总会升起,照亮峰峦。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未名轻声说:“澜,你看。”
林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外,苏州河对岸,有一盏灯突然亮了,接着又一盏,又一盏。像是约定好的,一盏接一盏的灯在夜色中亮起,连成一片,像一条光的河,一座光的山。
“那是……”林澜屏住呼吸。
“是希望。”沈未名说,“是人们在黑暗中的坚持。灯在,光在,希望在。”
林澜握紧他的手,看着那片灯光。是啊,灯在,光在,希望在。山在,人在,心在。
无论夜多深,路多长,只要心里有山,手里有光,就能走到天亮。
她靠在沈未名肩上,闭上眼睛。
终于,到家了。
第二十七章 黎明前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上海热得像蒸笼。
梅雨季后,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这座城市,柏油路面软化发黏,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死亡混合的腐臭。苏州河的水位降到了最低,露出黑色的淤泥和各式各样的废弃物——破家具、烂衣服、还有偶尔浮上来的尸体。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酷热中,有一种奇异的气氛在蔓延。街头的日本兵少了,岗哨松了,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军官们,脸上开始出现不安和焦虑。茶馆里,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有光——一种压抑了八年终于要迸发出来的光。
“听雪斋”二楼,沈未名靠在窗边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份三天前的《申报》。报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隐晦的语言报道着战局:美军在冲绳登陆,苏联对日宣战,八路军在华北反攻……每一个字,他都反复读过,像沙漠中的旅人啜饮甘泉。
林澜端着一碗绿豆汤上楼,看见他专注的样子,轻声说:“未名,喝点汤解暑。”
沈未名放下报纸,接过碗:“谢谢。”他喝了一口,清凉的甜意从喉咙滑下,“今天外面有什么消息?”
“菜市场里都在传,”林澜压低声音,“说美国人投了一种新炸弹,把日本一个城市炸平了。还有人说,苏联红军已经打进东北了。”
沈未名眼睛亮了:“真的?”
“不知道真假,但传得很广。”林澜在他身边坐下,“卖菜的老王说,他亲戚在电报局工作,看见日本人这两天疯狂发电报,神色慌张。”
沈未名握紧拳头。八年了,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到现在,八年了。这八年,中国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流了多少血泪。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我们要做好准备。”他说,“日本人败退前,可能会疯狂报复。76号那些汉奸,也会狗急跳墙。”
林澜点头:“顾先生已经去准备了。他说,如果局势有变,我们从后院密道撤到苏州河边,那里有船接应。”
顾云阶一个月前离开上海回大理了。临走前,他在“听雪斋”后院挖了一条密道,直通河岸的一个废弃仓库。他说:“山教人未雨绸缪。希望用不上,但要有准备。”
现在,这准备可能要派上用场了。
楼下传来陆文渊的咳嗽声。老人这半年身体越来越差,肺痨复发,林澜每天给他针灸、熬药,但效果有限。战争和苦难透支了太多生命,有些人等不到胜利的那天了。
“陆叔今天怎么样?”沈未名问。
“咳血了。”林澜神色黯然,“我加大了药量,但……年纪大了,又受了这么多苦,很难了。”
沈未名沉默。陆文渊不仅仅是老掌柜,是家人,是“听雪斋”的一部分,是他与祖父、父亲最后的连接。如果老人走了,“听雪斋”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我去看看他。”
他们下楼。陆文渊躺在里间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呼吸急促。看见沈未名,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陆叔,躺着别动。”沈未名按住他。
“少爷……”老人声音微弱,“外面……是不是……要赢了?”
沈未名握住他的手:“快了,陆叔。日本人撑不了多久了。等赢了,我带您去苏州玩,您不是一直想去虎丘看看吗?”
陆文渊笑了,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怕是……等不到了。少爷……老奴有句话……”
“您说。”
“如果……如果老奴走了,您别难过。”老人喘着气,“老爷交代我照顾您……我做到了……您长大了……懂事了……老奴可以……去见老爷了……”
沈未名眼眶发热:“陆叔,您别说这些。您会好起来的,等赢了,我们一起去虎丘。”
陆文渊摇摇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澜给老人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她把沈未名拉到外间,低声说:“情况很不好。可能……就这几天了。”
沈未名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八年了,他失去了祖父,失去了父亲,现在连陆叔也要失去了。战争夺走的,不只是生命,还有记忆,还有连接,还有那些平凡但珍贵的日常。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最终说。
那天下午,“听雪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丁默邨。
当这个汪伪特工头子出现在门口时,沈未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丁默邨没穿军装,穿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礼帽,像个落魄的商人。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去年在76号审讯室里的威风。
“沈先生,能谈谈吗?”丁默邨的声音沙哑。
沈未名看了看左右,确定他是一个人来的,才侧身让开:“请进。”
丁默邨走进铺子,环视四周,目光在西墙的印章和字画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沈未名脸上:“沈先生,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
“嗯。”丁默邨摘下礼帽,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我要走了。离开上海,离开中国。”
沈未名沉默。他知道,像丁默邨这样的汉奸,日本人败退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
“去哪?”
“不知道。”丁默邨苦笑,“可能去日本,可能去南洋,也可能……死在半路。”他看着沈未名,“沈先生,去年在76号,我对你用刑,你恨我吗?”
沈未名想了想,如实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意义。”沈未名说,“恨改变不了过去,也救不了未来。你做了你的选择,我做了我的选择。现在,结果来了。”
丁默邨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先生,你比我想象中更……通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这个,物归原主。”
沈未名打开布包,里面是中村健一的那本日记,还有中村昭一的怀表。
“你怎么……”
“中村晴子夫人离开上海前,托我保管。”丁默邨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良心发现,就把这些东西还给该还的人。现在,我良心发现了,虽然晚了。”
沈未名抚摸着日记的封皮。这本日记,从中村健一到中村昭一,从丁默邨到他手中,兜兜转转,见证了太多人的执念、疯狂和醒悟。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丁默邨站起来,“沈先生,最后给你一个忠告:这两天,尽快离开上海。日本军部已经下令,如果战败,就炸毁上海的重要设施——电厂、水厂、码头,还有……苏州河上的桥梁。到时候,上海会变成地狱。”
沈未名心头一凛:“消息可靠吗?”
“可靠。”丁默邨点头,“我是从日本军部的朋友那里听说的。他们计划在投降前三天执行‘玉碎计划’。所以,如果你们听到日本要投降的消息,不要高兴得太早,那三天是最危险的。”
说完,他戴上礼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对着沈未名说:“沈先生,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活下来,看到新中国的样子。”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炎热的街道上。
沈未名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布包,久久不语。丁默邨,这个被称为“上海屠夫”的汉奸,在最后时刻,居然展现了一丝人性。也许,在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山——不是未名山,是良知的山。有的人用一生攀登,有的人用一生逃避,但山永远在那里,等着人回头。
他把日记和怀表收好,然后去找林澜,把丁默邨的话告诉她。
“炸毁上海?”林澜脸色发白,“他们疯了!”
“败狗咬人。”沈未名说,“我们要做好准备。如果消息属实,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前离开。”
“可是陆叔……”
沈未名沉默。陆文渊现在的状况,根本经不起颠簸。但如果留下来,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先准备着。”他最终说,“我去打听消息,你照顾陆叔。如果真要撤,我们抬也要把陆叔抬走。”
接下来的两天,上海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日本兵开始在主要路口堆沙包、架机枪,像是在准备巷战。但与此同时,一些日本侨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撤离。街上到处是谣言:有人说日本天皇已经准备投降,有人说美军要在上海登陆,还有人说国共两党都在准备接收上海。
沈未名通过李伯钧留下的关系,打听到一些内幕消息:日本内阁确实在讨论投降,但军部的少壮派军官主张“一亿玉碎”,要在本土和中国占领区进行最后抵抗。上海的日军指挥官属于强硬派,很可能执行破坏计划。
八月十四日,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中午时分,沈未名正在整理后院密道里的物资——干粮、水、药品、一些重要的书籍和文件。忽然,他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先生!沈先生!”是邻居老钱的声音。
沈未名跑过去开门。老钱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广播……广播里说……日本……日本投降了!”
沈未名愣住了:“真的?”
“真的!重庆的广播,还有美国的广播,都在说!日本天皇发表了《终战诏书》,无条件投降!”
一瞬间,街道上爆发出巨大的喧哗。人们从屋里冲出来,互相拥抱,哭喊,大笑。八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沈未名站在门口,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狂欢,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他想起了丁默邨的警告:投降前三天,是最危险的三天。
他转身回屋,对林澜说:“快,收拾东西。日本人可能马上就要动手了。”
林澜正在给陆文渊喂药,闻言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现在?”
“现在!”沈未名冲上楼,把最重要的东西塞进行囊——祖父的印章,父亲的遗书,顾云阶的画,林澜的镜石碎片,还有中村健一的日记。然后他下楼,和林澜一起把陆文渊扶起来。
老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少爷……怎么了?”
“日本人投降了,陆叔!”沈未名说,“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不安全。”
“投降了……投降了……”陆文渊喃喃重复,眼泪从眼角滑落,“终于……等到了……”
他们用床单做成简易担架,把老人抬上去。沈未名抬前头,林澜抬后头,艰难地往后院挪。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但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刚把陆文渊抬进后院,就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
“轰——”
震天动地,整个地面都在颤抖。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此起彼伏,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天空被火光染红,浓烟滚滚升起。
“他们动手了!”沈未名吼道,“快进密道!”
他们掀开后院井盖下的暗门——那是顾云阶设计的入口,伪装成废弃的水井。沈未名先下去,然后在下面接应,林澜在上面扶着,两人合力把陆文渊的担架慢慢放下去。最后林澜跳下来,盖好暗门。
密道很窄,很矮,只能弯腰前行。沈未名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林澜在后面扶着担架。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和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陆文渊在担架上咳嗽,咳出血来。林澜停下来,给他喂水,擦血,但不敢停留太久。
“坚持住,陆叔。”沈未名回头说,“就快到了。”
又一声巨大的爆炸,这次很近,地面剧烈震动,密道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沈未名加快脚步。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废弃仓库,仓库临河,外面系着一条小船——是顾云阶提前准备好的。
他们终于爬出密道,来到仓库里。仓库很破旧,但暂时安全。从墙缝看出去,外面火光冲天,爆炸声、枪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上海在燃烧。
“我们得马上过河。”沈未名说,“对岸是公共租界,可能安全些。”
他们把陆文渊抬上小船。沈未名解开缆绳,拿起桨,奋力划向对岸。河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还有尸体。远处,外滩的建筑在燃烧,海关大楼的钟楼被炸掉了一半。
林澜抱着陆文渊,轻声安慰:“陆叔,坚持住,我们就快安全了。”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燃烧的城市,看着划船的沈未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安详:“少爷……老奴……看到胜利了……可以……去见老爷了……”
“陆叔,别说话,保存体力。”
但陆文渊继续说,声音微弱但清晰:“少爷……‘听雪斋’……要传下去……山……要守下去……”
“我会的,陆叔。”
“林小姐……”老人转向林澜,“照顾好……少爷……”
林澜泪流满面:“我会的,陆叔。”
陆文渊点点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沈未名拼命划船,终于抵达对岸。他们把小船拖上岸,抬着陆文渊躲进一栋还算完好的建筑。
但已经晚了。
陆文渊在抵达安全地带的那一刻,停止了呼吸。老人躺在担架上,面容平静,像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沈未名跪在老人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久久不语。林澜也跪下来,轻声啜泣。
八年了,陆文渊等到了胜利,但没等到和平。像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这一天,却没能享受这一天。
外面,爆炸还在继续,但枪声渐渐稀疏。远处传来欢呼声——是中国军队进城了?还是民众在自发庆祝?分不清。
沈未名站起来,擦干眼泪。他走到窗边,看着燃烧的上海,看着这个他出生、长大、历经磨难的城市。
“陆叔,您放心。”他轻声说,“‘听雪斋’会传下去,山会守下去。您和祖父、父亲,都在天上看着吧。新中国要来了,我们会好好活,好好守。”
林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火与光。
天快亮了。
虽然城市在燃烧,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八年抗战,终于胜利了。
代价惨重,但胜利了。
沈未名转身,看着林澜:“澜,我们活下来了。”
林澜点头,泪中带笑:“活下来了。以后,我们要好好活。”
他们收拾行装,把陆文渊的遗体暂时安顿好,然后走出建筑,走向新的一天。街上,人们从废墟中爬出来,脸上有泪,有笑,有茫然,有希望。
一个孩子举着一面破旧的中国国旗,在街上奔跑,大喊:“胜利了!胜利了!”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汇聚成浪潮:“胜利了!胜利了!”
沈未名和林澜站在人群中,看着这迟来八年的狂欢。他们没喊,只是紧紧握着手,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这一刻的真实。
远处,苏州河的水还在流,带着硝烟和血迹,但终将清澈。
远处,苍山还在,洱海还在,大理还在。
远处,未名山还在,在心里,在梦里,在所有追寻者的灵魂里。
山无言,但永恒。
人脆弱,但坚韧。
国多难,但新生。
沈未名抬头,看向东方。太阳升起来了,冲破硝烟,照亮这座伤痕累累但依然站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