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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苹果的温暖》
疫情最严峻的日子,我终究没躲过,咳嗽伴着低烧,住进了市医院呼吸科。
治疗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每天八点医生查房;九点多护士推车来打吊瓶。最后一滴药水落尽,往往已是下午三、四点。这样过了四、五天,低烧退了,咳嗽也轻了。可同病房92岁的老太太整夜“哎呦”呻吟,搅得人无法安睡。我实在熬不住,便向护士请假,决定每天吊完针回家——至少家里的床安稳,起居方便。
从医院回家,最方便的是坐104路公交车。它从医院对面的始发站出发,终点是商业大厦,正好路过我家小区,票价两元。那时候,车厢里总是冷冷清清,乘客寥寥无几。即使有人,都刻意保持距离,口罩上方的眼睛相遇时,也会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带来风险。那是个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疏离。
那天下午,吊针结束得比平时早些。我和老伴一前一后上了车,照例选了靠近司机的位置——她坐在我对面,方便随时照看我还在恢复的身体。车子行驶到禹锦园站时,车厢里只剩下两、三位乘客,都远远地缩在后门附近。
车门“哗啦”打开,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站在站台边。瘦高的丈夫先上车,抓着扶手,恰好站在我跟前。妻子紧随其后,手里提着满满一塑料袋苹果,红艳艳的果实在袋口挤挤挨挨。她刚走到扫码器前,司机师傅的声音便冷不丁响了起来:“戴口罩!不戴口罩不能坐车,车上有监控,公司查得严。”
空气瞬间凝固了。女人愣在原地,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显然,她忘了带这个出门必备的“通行证”。她的丈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两人僵持在车门口,塑料袋里的苹果微微晃动,反射着午后窗外惨淡的天光,更衬得车厢里的气氛格外尴尬。
我下意识按住脸上的口罩,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最后的防线,也是无法轻易分享的“护身符”。让她下车?可她的丈夫已经上了车;向司机说情?可司机只是在履行职责。在疫情肆虐的非常时期,政府一度倡导“非必要不出门,出门必须戴口罩”,在医院、超市等人员密集的地方有专人检查戴口罩或有出入佩戴口罩的醒目标示,人人都求自保,即使如此,阳了的病人,使医院人满为患。而尚在病中的我,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动了。
是我的老伴。她性格腼腆,平日里在陌生场合从不多言,更别说主动帮助别人。可那天,她竟从随身背的坤包里掏出一沓口罩,利落地抽出一个,隔着口罩的声音有些闷,却异常清晰:“给,我这有多的。”
女人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接过口罩,麻利地拆开包装戴上。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却像一道暖流突然注入冰封的河流,车厢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悄然融化了。
“谢谢,太谢谢了!”女人连声道谢,扫码车费后挨着老伴坐下。透过崭新的口罩,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感激的弧度。“妹子,这口罩多少钱?我扫给你。”
“不用不用,不值什么钱。”老伴摆了摆手。
“那怎么行。”女人看了看手中的塑料袋,眼睛一亮,“这样吧,我给你装几个苹果,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可甜了。”
接下来的推让,是我在疫情期间见过最有人情味的画面。女人执意要给,老伴坚决不收,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在两人手中传来传去。最后,我忍不住轻声对老伴说:“大姐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老伴这才犹豫着拉开背包的拉链。女人立刻笑开了花,精心挑了三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硬是塞进老伴的包里,直到包鼓得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车子继续前行,车厢里不再沉寂。两个刚刚认识的女人,热络地聊起了家常。她们聊女儿住在哪一站,聊医院里的饭菜,聊今年苹果的收成。那些平常的话题,在那个特殊时期,却显得格外珍贵,仿佛一股清泉,滋润了每个人干涸的心田。
民扬医院站到了,那是我们的下车点。起身下车时,女人还在车窗边挥手叮嘱:“妹子,兄弟,保重身体……”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沉默着。老伴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一进门,她便小心翼翼取出那三个苹果,整整齐齐摆在客厅玻璃茶几上。
夕阳透过窗户,给苹果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我凝视着这意外的馈赠,心中百感交集。我知道,在那个口罩珍贵的时期,老伴一直随身带着一沓口罩,原本是为我住院应急准备的,没想到用在了陌生人身上。
老伴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我却依旧坐在客厅,目光久久停留在苹果上。它们静静躺在那里,像三颗小小的心脏,似乎还在为几个小时前的那次相遇微微发烫。
时光荏苒,五、六年光阴转瞬即逝。疫情早已成为历史章节,公交车上不再有人检查口罩,人们终于可以摘下口罩,重新面对彼此完整的面容。老伴也再没提起过那个下午发生的事,仿佛那不过是万千寻常日子中最普通的一天。
可我记得。我记得口罩传递时指尖轻微的触碰;记得苹果塞进背包时拉链的“滋滋”声响;记得两个陌生女人并肩而坐时,车厢里弥漫开来的温暖。我记得,在一个人人都有理由只关心自己的时代,有人却悄悄准备了一沓口罩——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可能遇见的、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那三个苹果,我们一直没舍得吃。直到果皮渐渐失去光泽,变得皱缩,我们才终于削了皮分着吃了。那苹果的滋味,我至今难忘,真的很甜,甜到心里。
如今,每当我在公交车上看到有人主动让座,看到路人随手拾起地上的垃圾,看到电梯里有人为后来者按住开门键,都会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原来,人心的善意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从轰轰烈烈变为静水流深,从街头呐喊变为日常践行。
生活给我的最大启迪,或许就是:越是寒冷的季节,越要成为那个带着多余口罩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一个小小的准备,会解开谁眉间的锁,温暖谁寒冷的手,会在这个看似冰冷的世界里,创造出怎样微小而确定的春天。
茶几上早已没有了苹果的踪影,但那份甜,却一直留在心里,从未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