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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落处轮声起—西兰公路
与店张驿的千年嬗变
作者:赵振兴
小时候,店张镇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集市。因为外婆家就在紧邻店张镇的北堡子,所以店张镇就成了我经常要去的地方。店张集市那人山人海的场景至今让人难忘。
那时候大人们把店张镇叫“店张驿”,当时也搞不清楚其缘由,长大有了一些历史知识后才弄清其来龙去脉。古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基本上是朝西北方向走,大概每50里设一个驿站,第一个驿站是咸阳,第二个驿站就是店张了,因此也就有了“店张驿”之称。
“驿站”是中国古代由国家建立并管理的官方交通和通信系统中的核心设施,沿交通线分布。它相当于古代的官方邮局、招待所和物流中转站的综合体。传递公文和军事情报是驿站最重要的职责。朝廷的政令、地方官员的奏报、紧急的军情等,都需要通过驿站系统快速、安全地传递。信使(通常是官差或士兵)骑马从一个驿站赶到下一个驿站,在驿站换马或换人,接力传递,以保证信息传递的速度和连续性。这被称为“驿传”; 驿站另一个职能就是接待过往官员和使节,为他们提供食宿、换马、交通工具等服务;驿站还有一个职能是转运官方物资,一些重要的贡品、军需物资、赈灾物资等,也会通过驿站的运输网络进行转运。
古丝绸之路自汉代张骞凿空西域后逐渐形成,是连接首都长安与西域、河西走廊乃至中亚的命脉。当驼队的铃声在风沙中响起,商旅的足迹踏过戈壁与绿洲,这条连接东西方的古道便铺展开一幅壮阔、繁华而充满生命力的历史画卷。其盛况远超单纯贸易,是经济、文化、宗教、技术、艺术全方位的交流与融合,堪称古代世界的“全球化”奇观。
遥想当年,店张驿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曾经历过相当长时期的繁荣。波斯的金银器、西域的玉石、大秦(罗马)的琉璃、天竺(印度)的香料、中亚的骏马、于阗的美玉等奇珍异宝经此运到长安,而精美的中国丝绸、瓷器、茶叶、纸张经此运往西域。身着异域服饰,说着异域语言的粟特人、波斯人、大食(阿拉伯)人、突厥人、印度僧侣由此经过,在此歇息。飞驰的驿卒,手持公文袋或令旗,扬鞭策马,接力传递紧急军情或朝廷旨意。 往来各地的官员及其随从,在此歇宿、换马。庞大的官方运输队(粮饷、军械、贡品等)在此补给、休整。驼铃声、马蹄声、车辙声不绝于耳。
庞大的人流(官员、驿卒、官兵、商旅)和物流(官方物资、民间商品)催生了巨大的消费和服务需求,驿站周边逐渐聚集起大量为过往人员服务的商业设施,以满足不同档次客商的住宿需求,提供餐饮、歇脚、车辆停放、牲口寄养、草料供应、简单维修等服务,售卖日常用品、地方特产。于是,店张驿就形成了集镇雏形。到了明代,围绕驿站发展起来的商业活动,逐渐固定日期(如逢三六九)形成大型集市,成为周边数十里乡村农副产品(粮、棉、油、蔬果、牲畜)和手工业品(布匹、农具、生活器具)的重要交易中心,也是东西往来货物的集散地。集市日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货物琳琅满目。
丝绸之路历代沿用,一直是西北方向的交通要道,一度非常繁忙。晚清重臣左宗棠在担任陕甘总督期间(1866-1884年),指挥西征军(湘军)平定西北叛乱和收复新疆的过程中,就是沿着这条路调动军队,运送军用物资的。当时,为巩固道路、改善环境、惠及民生,沿主要军事交通线大规模种植了柳树,形成了一条“绿廊”。这些柳树成为他开发西北、恢复民生的重要象征,被后人敬称为“左公柳”。这些柳树不仅加固了路基,防止水土流失;也一定程度上阻挡了风沙,保护道路不被掩埋;还提供阴凉,改善行军和运输条件(士兵、民工、骡马);更改善了生态环境,对恢复地方生机起到了重要作用。
这条“绿廊”被赋予了不屈不挠、利在千秋的精神内涵,成为爱国、建设边疆的象征。也引得文人墨客争相歌咏,最著名的是杨昌浚的诗句“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历经一百多年的战乱、自然灾害、人口增长带来的建设需求、缺乏持续管护等因素,原始的左公柳绝大多数已消失。目前仅在甘肃平凉崆峒山附近、兰州五泉山等地,零星存有据信是当年种植的古柳树,这些古树被当地政府挂上保护牌或设立围栏,作为珍贵文物和历史见证进行重点保护。但“左公柳”作为重要的文化符号和精神遗产,在西北地区仍被广泛纪念。许多地方在原有路线附近重新栽种柳树,延续“左公精神”。现今从咸阳出发沿西兰公路西行,道路两边的柳树绿荫葱葱,当然这都是近些年新载的。
20世纪初,汽车开始传入中国。原有的驿道和土路无法满足现代交通工具的需求。随着日本侵华威胁加剧,尤其是华北事变后,国民政府为开发西北、巩固国防、连接通往苏联的国际通道,决定修建连接西安与兰州的公路。1934年,全国经济委员会正式确定将西安至兰州的公路纳入建设计划,并定名为“西兰公路”。
西兰公路并非完全新建,而是在原有古驿道和驮运大道的基础上进行拓宽、裁弯取直、加固路基。路线是从西安出发,经咸阳、店张、礼泉、乾县、 永寿、彬州、长武,进入甘肃平凉后经静宁 、会宁、定西、榆中至兰州。这条路线需要翻越六盘山、华家岭等险要地段,工程艰巨。路面多为砂石或土路,桥涵多为临时性或半永久性木桥、石拱桥。工程在自然条件恶劣(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水土流失严重)、资金匮乏、技术落后、缺乏大型机械的环境下进行,主要依靠大量民工肩挑背扛、开山凿石完成。当时,陕西刚发生过被称为“民国十八年年馑”的重大灾害,为加速恢复当地经济,解决灾民吃饭问题,民国政府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施工的民工基本上以当地农民为主。
1935年5月1日,西兰公路基本贯通并举行了通车典礼。这是中国第一条横跨黄土高原、连接陕甘两省的重要公路。其建成极大地缩短了西安到兰州的通行时间,从以往的月余缩短到数日。但初期标准极低,路窄弯急坡陡,路况比较差。行人经常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被群众戏称为“稀烂公路”,晴通雨阻问题严重。
建国初期,人民政府对年久失修、路况极差的西兰公路进行了大规模的修复、整治和改善。重点是加宽加固路基、进行裁弯取直改善线形、改建桥涵(逐步将木桥、便桥改建为石拱桥或钢筋混凝土桥梁)、改造危险路段(如六盘山盘山路)、铺设简易路面(如碎石、级配砾石),使西兰公路正式成为国道G 312线(上海—霍尔果斯口岸)的重要组成部分。
1970年, 随着经济发展和交通量增加,开始对西兰公路(G312)进行持续的技术改造。 逐步铺设沥青(渣油)路面,提高了行车舒适性和通行能力。对危险路段,特别是盘山公路进行局部改造,减缓坡度,增加护栏。也修建了永久性、承载能力更大的钢筋混凝土桥梁,取代老旧木桥。使西兰公路从等外路逐步改造为三、四级公路标准。
改革开放后,随着经济发展和交通量激增,对公路等级要求提高。国家投入巨资,对西兰公路进行大规模升级。全线铺设沥青混凝土或水泥混凝土路面,达到二级甚至部分一级公路标准。新建或改建更大型、更坚固的桥梁隧道。完善交通标志标线、防护设施等。使得路况大幅改善,通行速度、舒适性、安全性显著提高,运力大大增强,有力促进了沿线经济发展。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随着经济的恢复发展和西兰路交通流量的不断增大,店张驿的集市迎来了它最繁荣的时期。每逢集日,天光尚未大亮,方圆几十里赶集的人流已从四面八方涌来。胶轮大车、架子车、自行车,还有挑担背筐的农人,在尘土飞扬中汇成一股股人流,向着集市的方向涌动。车辙、脚印、牲口的蹄印,在浮土上深深浅浅地刻下痕迹,又被后来者不断覆盖,成为这土地上一日复一日、生生不息的印记。
那时候集市大体有区域划分,农具、日杂、布匹、牲口、家禽、粮食都有划定的交易区域,各归其类。有时候人太多了,市场容纳不了,一些卖东西的就把摊位摆到西兰公路上。许多路过的包括甘肃、青海、新疆的长途车辆也停下来,车上人员也加入到集市上的人群中。逛集市的人一般都在万人以上,经常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买的、卖的、闲逛的混在一起,像汹涌的潮水在狭窄的街道上涌动,挤得人简直寸步难行。
通常中午时分是集市的高峰,人声鼎沸,喧嚣如潮。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高亢而悠长,带着浓重的关中腔调,在空气中碰撞、交织。讨价还价的声音更是热烈而执着,买卖双方你来我往,声音高高低低,仿佛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牲口市里,牛哞、驴叫、猪哼,各种声音混杂着人的呼喊,汇成一片粗犷而原始的交响。空气中,浮尘、汗味、牲畜的体味、干草的气息、油泼辣子的辛香、刚出炉的烧饼麦香……各种气味在阳光的蒸腾下,浓烈地混合、发酵,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令人难忘的集市气息。
这集市,是那个年代人们生活的一个缩影,是物资流通的命脉,也是人情世故的舞台。
布匹与针头线脑的摊子前,总是围满了妇女。她们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或围着素色的头巾,手指在摊开的各色布匹上细细摩挲,比较着厚薄、颜色和价钱。“的确良”布是难得的奢侈,引得女人们目光流连,反复摩挲,却终究难以轻易下手。针头线脑、顶针纽扣这些小物件,倒是交易得利落。摊主多是些精明的人,眼神锐利,算盘打得噼啪响,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偶尔有年轻姑娘攥着攒下的几角钱,买上几尺素净的花布,脸上便漾开满足的笑意,那是对未来一点微小而实在的憧憬。
农具和日用杂货的摊位则属于男人们的世界。锄头、镰刀、铁锨、犁铧,这些沾着泥土气息的铁器被擦得锃亮,整齐排列。男人们蹲在摊位前,拿起一件,掂掂分量,试试刃口,敲击听声,神情专注而严肃。卖货的汉子叼着旱烟袋,眯着眼,不紧不慢地介绍着自家铁器的好处。旁边卖柳编、草编的摊子,簸箕、笸箩、草帽,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老汉们慢悠悠地编织着,手指灵巧地翻飞,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买主们仔细挑选着,看篾条是否匀称,编得是否结实,讨价还价也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沉稳。
吃食摊子是集市上最诱人的角落。油锅滋滋作响,刚炸好的油糕、麻糖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卖饸饹、臊子面的摊子总是热气腾腾,粗瓷大碗里盛满浇了油泼辣子的荞麦饸饹和麦面面条,那红亮的色泽和扑鼻的辛香,引得人腹中馋虫大动。卖烧饼的炉火正旺,刚出炉的烧饼焦黄喷香,掰开热气直冒。赶集的人,无论是卖了东西得了钱的,还是空着肚子来的,总愿意在这里花上几分几毛,买上一碗热腾腾的饸饹,一个夹了辣子的烧饼,或是一碗凉粉、一碗凉皮、几个粽子蹲在路边,大口吞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是简单直接的满足。那食物的香气与热气,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疲惫与尘土。
牲口市在集市边缘的空地上,是另一番粗犷景象。牛、驴、骡子、猪、羊,或拴在木桩上,或由主人牵着,挤挤挨挨。牲口的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畜气味和粪便的腥臊。买主们围着牲口转圈,仔细查看牙口、毛色、蹄腿,掰开嘴看牙,拍拍脊背试膘情。卖主则在一旁大声夸赞着自己的牲口如何健壮、肯下力。一旦有了意向,买卖双方会走到僻静处,撩起衣襟,在衣襟底下互相捏着手指,用旁人难以察觉的方式讨价还价,脸上表情凝重而神秘。也有专门的牲口经纪,在买卖双方间穿针引线,成交后收取一点手续费。交易一旦谈成成交,一手交钱,一手交过缰绳,新的主人便牵着牲口,融入尘土飞扬的归途。牲口市的热闹与喧嚣,带着一种原始的、关乎土地与生计的沉重分量。
集市上,偶尔也能见到几个穿着褪色军装或蓝布学生装的年轻人,那是下乡的知青。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而鲜活的一切,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时他们会用粮票或一点零钱,在集市上换几个鸡蛋,或买点当地的特产,脸上带着一种既新奇又有些疏离的神情。他们的存在,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印记,为这古老的集市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日头渐渐偏西,集市的热闹也如潮水般退去。喧嚣的人声渐渐稀落,牲口的叫声也平息下来。摊主们开始收拾家什,将卖剩的货物重新装车。赶集的人们,有的挑着新买的农具,有的背着换来的粮食,有的牵着牲口,脸上带着或满足或疲惫的神情,沿着西兰路,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向着各自炊烟升起的村庄走去。大车、架子车、自行车吱呀作响,脚步声踢踢踏踏,汇成归途的声响。浮土再次被搅起,在夕阳的余晖中,将归人的背影染成一片朦胧的金黄。
集市散了,尘土缓缓落下,覆盖了刚才的喧嚣与痕迹,店张驿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然而,这短暂的沉寂之下,是土地深处永不枯竭的脉动。那集市上的人声、牲口的嘶鸣、油锅的滋滋声、讨价还价的争执、以及归途上吱呀作响的车轮声,都如同种子般,深深埋进这黄土地的记忆里。它们将在下一个集日,随着第一缕晨曦,随着第一声车辙碾过浮土的声响,再次破土而出,在更浓烈的尘烟中,重新编织起那属于店张驿的、永不落幕的人间烟火图景——那图景里,有黄土的粗粝,有汗水的咸涩,更有一种在匮乏中执着攥紧生活本身的韧性与力量。
大多数逛集的人是为了买卖东西,也有纯粹是闲逛的。就是想看看那人山人海的场面,自己再凑上一份热闹。回家后若有人问起逛集市的情况和感受,大概只能回答人多热闹——人挤人、人看人。我小时候逛集基本上属于纯粹逛热闹那一类,当然也有例外。记得是1975年夏季的一天,母亲让我把家里一只不下蛋的母鸡卖了,我高兴地叫上几个发小一起去。半路上,一个调皮的同伴用那种软塑料眼药水瓶子向鸡屁股呲水,大家都觉得好玩。谁知道到了集市上卖鸡的时候,一个城里的中年人把鸡看来看去,尤其是反复看鸡屁股,说鸡屁股是湿的,鸡肯定有病,只愿意出两块钱。我们几个孩子茫然不知所措,辩解说不是病鸡,是我们自己玩,给鸡屁股呲水了。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年长老农见此情况,替我们说话,说鸡至少值三块钱。经过讨价还价,那个人最后出了两块五毛钱把鸡买走了。好在回家说明情况后,母亲并没有责怪我。
当然了,也有人逛集市纯粹是一个幌子,根本就没有到集市上去。说起来很有意思,我1985年军校毕业分配到位于兰州市的兰空某部,年底回家过春节的时候,去我们村的兰空部队一个高炮连逛。跟连长和指导员熟悉后,他们非要留我在连队吃饭,恭敬不如从命。吃饭过程中,我们聊了很多。提起部队的战士有时候比较难管,连长说在去店张镇半路上的龙泉村坡道上,有一座废弃的砖瓦窑,里面住着一家河南人,三个女儿如花似玉。连队几个战士知道以后,就经常请假去店张驿,目的不是逛集,而是为了看那三姊妹。后来,有个战士还跟其中一个女孩子谈起了对象。按说青春期的男孩子喜欢看漂亮女孩子很正常,但是部队规定战士不得在驻地找对象。指导员跟这个战士谈了好几次话,他仍然痴迷不悟,最后只好给了一个处分。其实,连长和指导员也很同情这个战士,但是法(纪律)不容情,作为管理者有时候也深不得浅不得。
进入21世纪后,我国高速公路建设进入高潮。连接西安与兰州的高速公路通道陆续建成通车,一条是G30连霍高速公路,一条是G70福银高速公路。随着高速公路的建成通车,老G312西安至兰州段的主干道地位被彻底取代,成了高速公路的补充,交通流量锐降。而G312国道在双照和乾县设立收费站后,更使得西兰路通过店张镇的交通流量大降。随着交通流量的减少,加之近些年周边乡镇甚至许多村庄也设立了集市,店张集市从此繁荣不再。
交通发展是时代进步的必然,重塑了空间格局和经济联系网络。那些曾经“因路而兴”的古镇,在新的交通格局和经济模式下就难免“因路而衰”。店张驿集市虽然没有了往日的荣光,但是古镇承载的历史文化记忆仍在,曾经繁荣的景象仍然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
2006年1月1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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