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 此山何在
腊月十八,苏州河结了薄冰。
沈未名推开“听雪斋”的雕花木门时,铜铃在檐角响了七声——三长四短,是祖父生前定下的规矩。铺子里弥漫着陈年宣纸与松烟墨的气息,混合着角落那盆水仙将开未开的清苦。这里是上海法租界边缘最后一家纯粹的古籍铺子,对面教堂的钟声每天敲六遍,像在给这间铺子念倒计时的经文。
“少爷,您真要把《云笈七签》的宋刻本让出去?”老掌柜陆文渊从眼镜上方看他,手里那册书页泛黄的道藏微微发抖,“这可是老太爷当年用三幅文徵明手卷换来的。”
沈未名没接话。他绕过紫檀木长案,指尖拂过案上未完成的山水画——那是他昨夜画的,山在云深处,无路可通,无字可题。画边搁着一封信,北平来的,措辞客气得像刽子手行刑前的鞠躬:
“未名兄台鉴:时局维艰,书院恐难继。令祖所托寻山之事,经三代查考,终得一线索在滇南哀牢山深处。然战事将起,此线恐断于当代。若尚有志,速决。”
信尾没有落款,只有一枚朱砂印痕:山形,无字。
“陆叔。”沈未名终于开口,声音比窗上的霜花还薄,“铺子里能动的,都动了吧。”
“少爷!这可是沈家三代——”
“正因为是三代人的东西。”沈未名转过身,二十四年的人生第一次觉得长衫如此沉重,“祖父临终前说什么,您还记得吗?”
陆文渊沉默了。他记得那个黄昏,老太爷沈墨卿攥着孙子的手,眼睛却望着西墙那幅《未名山图》,气息断续如将尽的残烛:“名儿……山在……山在……”
在什么?话没说完。那幅画是沈家最大的谜——青绿山水,技法属北宋,却无题款、无印章、无年代。画中山势奇绝,云锁峰腰,一条小径若隐若现,消失在瀑布后的崖壁间。沈家三代男人都曾按图寻山,归来时或沉默不语,或疯言痴语,最终都死在“山”这个字上。
沈未名的父亲沈砚舟,1937年春天出门,说是去黄山访友。三个月后,一具面目全非的遗体在长江下游被认领,口袋里只有半张浸透的纸,上面是沈未名七岁时的稚拙笔迹:“爸爸,山有多高?”
那年沈未名十岁。现在他二十四岁,铺子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日本人过了苏州河,报纸上天天是撤退、沦陷、轰炸。而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没有名字的地图,和一段没有说完的遗言。
“准备船票吧。”沈未名折好信,“去昆明。”
“少爷一个人?”
“一个人。”
陆文渊还想说什么,铺门又被推开了。铜铃急响,不成章法。
进来的是个女人。
她穿阴丹士林蓝旗袍,外罩狐裘披风,鬓边一朵白绒花——是新丧的打扮,但步态里没有孀居的瑟缩。她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架古籍,最后落在沈未名脸上。那眼神像在辨认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有刹那的恍惚,随即恢复了冰封的平静。
“请问,沈墨卿先生在吗?”
声音是苏州评弹的调子,糯里带着刀刃的薄。
“家祖父三年前过世了。”沈未名拱手,“鄙人沈未名,是现任店主。”
女人轻轻“啊”了一声,那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铺子里寂静的尘埃上。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只锦囊,墨绿缎面,绣着银线云纹:“故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沈先生。”
沈未名接过。锦囊里没有信,只有一枚玉环——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内侧刻两个小篆:山盟。
他浑身血液骤然一冷。
这是沈家的东西。不,准确说,是沈家男人的东西。祖父有一枚,父亲有一枚,他自己的那枚在及冠那年戴上,此刻正贴在心口发烫。三枚玉环,三代人,据说合在一起能解开某个秘密。但沈未名从未见过另外两枚——祖父那枚随葬了,父亲那枚失踪在长江里。
“托您的人,姓什么?”他问得急,破了音。
女人摇头:“他只说,您见到这个,自然会去该去的地方。”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他还说,山有回声,不在远处,在心里。”
说完她转身就走,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沈未名追到门口,只看见黄包车的背影消失在薄暮里,车铃叮当,和教堂晚祷的钟声混在一起。
他站在阶前,手里玉环冰凉刺骨。回头望去,“听雪斋”的匾额在暮色中模糊,像一块即将沉入时间的墓碑。
而西墙上,那幅《未名山图》在渐暗的光线里,山的轮廓突然变得清晰——仿佛画中的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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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未名在祖父的书房坐到天明。
这间屋子十年没变过:黄花梨书架顶到天花板,线装书脊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光。祖父的大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笔架上七支狼毫按照大小排列,最细那支曾用来给《未名山图》添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飞瀑。
沈未名摊开那枚玉环,和自己的并排放在案上。灯光下,两枚白玉泛着相似的温润光泽,但纹路有细微差别——他这枚螭龙首尾相接,新来的这枚龙口微张,像在呼唤什么。
第三枚在哪里?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的那个早晨。1937年清明,小雨。沈砚舟在书房整理行装,十岁的沈未名扒着门框偷看。父亲把一枚玉环用红绳系在脖颈上,转身时看见儿子,笑了笑,招手让他进来。
“名儿,知道咱们家为什么姓沈吗?”
沈未名摇头。
沈砚舟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一个“沈”字,又慢慢涂掉右边的“冘”,留下左边的“氵”:“三点水,是流动的。沈家人就像水,总要往某个地方去。”他又在“冘”的位置写了个“山”,“但心里有座山,是停驻的。水流山不动,这就是咱们的命。”
“爸爸要去哪里?”
“去找停下来的地方。”沈砚舟摸摸他的头,眼神穿过窗棂,看向很远的地方,“如果爸爸没回来……名儿要记住,有些山不是用脚登的。”
那句话沈未名记了十四年。此刻他突然起身,走到西墙下,摘下了那幅《未名山图》。
画轴背面有暗格——这是祖父去世后他才发现的。他按下机括,紫檀木画轴一侧滑开,掉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是书,是日记。祖父沈墨卿的笔迹,从1911年记到1936年,断断续续。
沈未名翻到最后几页。1936年重阳,字迹已经颤抖:
“……砚舟执意要去,我知拦不住。沈家男人的血里有山的召唤,一代比一代急。我把玉环给他了,三环缺一,不知何日能聚。只盼我孙未名,能跳出这轮回……”
再往后翻,空白页上只有一行朱砂小字,墨迹极新——不可能是三年前去世的祖父写的:
“三环聚日,云开见山。哀牢之巅,有女名澜。”
沈未名的手指停在“澜”字上。窗外的天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恰好落在这行字上。
澜。一个水旁的字。
他想起了黄昏时那个穿蓝旗袍的女人,鬓边的白绒花,和那句“山有回声,不在远处,在心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陆文渊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少爷!少爷!不好了——铺子……铺子被围了!”
沈未名冲到窗边,撩起帘子一角。
晨曦微光中,“听雪斋”门口停着三辆黑色汽车,车旁站着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腰间鼓囊。更远处,街角有两个穿和服的身影,正在朝这边张望。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两枚玉环,又看了看墙上摘画后留下的空白印记——那里本该有座山。
现在,山在他手上了。
而门外,是1938年冬天的上海,是即将沉没的孤岛,是无数条通往未知的路。
他轻轻合上日记,把两枚玉环贴肉戴好。冰凉的白玉很快被体温焐热,像两颗突然开始跳动的心脏。
下楼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书房。
祖父的笔架上,最细那支狼毫的笔尖,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新鲜的朱砂。
红得像血,像未落款的印,像所有故事开始前,那个必须点下去的句读。
第二章 夜航船
苏州河的水是黑的。
沈未名站在“沪昆号”客轮的舷边,看两岸灯火如溃烂的伤口,在冬夜里流着脓一样的光。船是夜里开的,没有汽笛,像一条偷渡的鱼,滑出上海这座正在死去的巨兽的腹腔。
陆文渊没有跟来。老人把最后三根金条缝进少爷的夹袄内衬时,手指抖得厉害。“少爷,沈家……就剩您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沈未名,只盯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找不找得到山,都要活着回来。”
沈未名点了头,但心里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此刻,他口袋里装着两枚玉环、一本日记、一张去昆明的船票,还有铺子被查封前抢救出来的几封密信——都是祖父和北平“问山书院”的往来书信。书院的主事者姓顾,信里永远称“山事”,永远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着某种跨越三代人的焦灼。
“沈先生?”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带着江南口音。
沈未名转身,呼吸微微一滞。
是她。那个送玉环的女人。
此刻她没有穿狐裘,只一袭靛蓝棉袍,头发松松挽着,鬓边那朵白绒花不见了。在船舷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起来比在铺子里年轻些,也脆弱些——但眼神依旧,那种冰封下的暗流涌动。
“巧。”沈未名只说了一个字。
“不巧。”女人走到他身边,手扶栏杆,望着黑黢黢的河水,“我在等你。”
“等我?”
“等你问我的名字。”她侧过脸,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叫林澜。双木林,波澜的澜。”
澜。日记里那个朱砂字。
沈未名感觉胸口的两枚玉环突然烫了一下。“林小姐。”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那枚玉环——”
“是我父亲的。”林澜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河水,“他三个月前过世了。临终前,他把这个给我,说一定要送到上海‘听雪斋’,交给一个姓沈的人。”她顿了顿,“他说,沈家人认得这个。”
“你父亲是……”
“林静深。”她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就化了。
沈未名在记忆里搜索。祖父的日记里出现过这个名字——1919年秋,某页边缘草草写着:“静深兄自滇南归,携奇石一枚,言得自未名山脚。石有天然纹路,似篆书‘山’字。是夜长谈,静深醉后泣曰:‘见此山者,终生不得安宁。’”
“你父亲……”沈未名斟酌词句,“也去找过那座山?”
林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不是去找,是去还。”她从怀里掏出一只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微缩的照片——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瀑布前,背影萧索。“我父亲一生都在为年轻时的一次登山后悔。他说,有些地方不该被人类的眼睛看见。”
“为什么?”
“因为看见了,就会想再去。而第二次去的,从来不是同一座山。”林澜合上怀表,金属盖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沈先生,你知道‘未名山’为什么没有名字吗?”
沈未名摇头。
“因为每个看见它的人,都会给它不同的名字。”林澜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咒语,“贪者见金山,痴者见情冢,妄者见仙台。山还是那座山,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江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船上的旗子猎猎作响。远处有探照灯扫过江面,日本人的巡逻艇。
林澜突然抓住沈未名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道却很大:“沈先生,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船到下个码头,你可以上岸,往西走,去重庆,去成都,去任何没有山的地方。”
沈未名看着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劝阻,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他问。
林澜松开了手。她后退半步,重新变成那个疏离的送信人:“那我只能陪你走到山脚。我父亲临终前说,林家欠沈家一个向导。”
“向导?”
“三枚玉环,三个家族。”林澜从领口拉出一条红绳,绳上挂着一枚玉环——和沈未名的两枚一模一样,只是螭龙纹的龙尾处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沈、林、顾。三家祖上同登山盟,共守一秘。如今沈家只剩你,林家只剩我,顾家……”她看向黑暗的江面,“顾家的人,应该已经在昆明等着了。”
沈未名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晕船,而是某种时空错位感——他站在1938年的夜航船上,听着一个关于祖辈盟约的故事,而口袋里的日记本沉甸甸的,像一块从历史深处打捞上来的碑。
“顾家,”他想起那些书信,“是‘问山书院’的顾家?”
林澜点头:“顾云阶。如果你收到的信是真的,他现在应该在昆明筹备最后一次进山。”她忽然压低声音,“但沈先生,你要小心顾家。”
“为什么?”
“因为顾家人信的,从来不是山。”林澜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他们信的,是山里藏着的东西。”
船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喇叭里传来船长的声音,带着杂音:“各位旅客,前方有检查,请回舱房……”
林澜迅速把玉环塞回衣内,转身要走。
“林小姐。”沈未名叫住她,“你父亲……他最后还说了什么?”
林澜停在舱门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单薄。她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江风飘来:
“他说,未名山的入口,不在哀牢山深处。”
“在哪里?”
“在一个人最深的梦里。”
舱门关上了。沈未名独自站在甲板上,看着江岸逐渐后退的灯火。上海远了,连同“听雪斋”的木香、陆文渊颤抖的手、西墙上那幅画留下的空白。
他从怀里掏出祖父的日记,借着舷窗透出的微光,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朱砂字:
“三环聚日,云开见山。哀牢之巅,有女名澜。”
他摩挲着“澜”字,又想起林澜鬓边那朵消失的白绒花。
这时,他忽然发现日记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有一张极薄的夹层。他用指甲小心翼翼挑开——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小块绢帛,颜色泛黄,上面用墨线画着极其简略的地图:三条曲线交汇于一点,点旁标注两个小字:
“心渊”。
地图背面,是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与祖父的不同,更加苍劲古朴:
“山不在高,有心则灵。渊不在深,有梦则通。沈林顾三家,以血为盟,以玉为契,世代守此秘。然人心易变,山盟可朽,唯未名之山,永在永无。”
落款处,是三个并排的印章:沈墨卿、林静深、顾……
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渍污了,只能辨认出姓氏的“顾”字。
沈未名抬头,江面开阔,前方是无边的黑暗。船在向前,向着西南,向着云南,向着那座存在于三代人执念中的山。
而他的手里,握着两枚玉环,一张地图,和一个谜。
林澜说,顾家的人在昆明等着。
他想知道的是——等着的,到底是向导,是盟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山魈鬼魅?
夜还很长。船在黑色的水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伤口,很快又愈合。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仿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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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昆明雾
船在第三日黄昏抵达昆明。
沈未名踏上码头时,西南的雾正从滇池方向漫过来,灰白色的,带着水腥气和某种植物的涩味。这里的天空比上海低,云层厚重地压着远处的西山,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潮湿的棉絮。
林澜走在他前面三步,棉袍的下摆沾了码头上的泥水。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有意放慢,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小姐来过昆明?”沈未名追上她,肩上的藤箱不重,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全是书和纸张——祖父的日记、那些密信、还有从铺子里抢出来的几卷珍本画谱。
“小时候。”林澜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码头边叫卖饵块的小贩、戴包头巾的彝族妇女、还有扛着箱笼匆匆往城里去的流亡学生,“父亲带我来过一次,见一个人。”
“顾云阶?”
林澜没有否认。她在一辆等待客人的马车前停下,用当地方言问了句什么,车夫点头,她便示意沈未名上车。
马车是旧的,帘子破了洞,透过洞口能看到街景徐徐后退。昆明城比沈未名想象中热闹,却也杂乱——茶馆里坐满穿长衫的读书人,街头张贴着抗战标语,卖报童的声音尖利得像刀片划过玻璃:“看报看报!武汉战况!看报看报!”
“我们先去青云街。”林澜忽然开口,“顾家的老宅在那儿。”
“你不先回家?”
“林家没有家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父亲把昆明的宅子卖了,钱都用来……准备最后一次进山。”
沈未名想起怀表里那张照片——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瀑布前。那是林静深吗?他为什么说“终生不得安宁”?
马车穿过一条石板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雾里像一幅淡墨写意。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匾额,字迹斑驳,依稀可辨“问山”二字。
“问山书院。”林澜下车,却没有立刻上前敲门,“其实从来不是书院,只是个名头。顾家几代人在这里研究未名山的线索,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记载——地方志、野史、游记,甚至山民的歌谣。”
她转身看沈未名,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沈先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了这道门,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沈未名抬头看那匾额。“问山”两个字,问的是哪座山?他想起祖父日记里那些潦草的记录,想起父亲消失在长江前的眼神,想起自己十岁时写下的“山有多高”。
“我没有回头路。”他说,声音平静,“从祖父把那幅画挂在‘听雪斋’西墙那天起,就没有了。”
林澜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冰层下的水流第一次露出真容。
她上前叩门。
门开了,是个穿青布衫的老仆,眼神浑浊,看见林澜时却明显一怔:“林……林小姐?”
“福伯,是我。”林澜点头,“顾先生在吗?”
“在,在书房。”老仆让开身,目光落在沈未名身上,“这位是……”
“上海来的沈先生。”
老仆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请,请进。”
宅院很深,三进三出,天井里种着茶花,红得刺眼。沈未名跟着林澜穿过回廊,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纸张霉味和墨香——和“听雪斋”很像,但更陈旧,更沉重,像一口多年未开启的棺材。
书房在最后一进院子的二楼。
推开门时,沈未名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墙的地图。
不是普通地图——是手绘的,大大小小,纸张颜色深浅不一,贴满了四面墙。每张地图中央都画着山形,但山势各异,标注密密麻麻:红线是推测路线,蓝点是水源,黑叉是危险地带,还有无数蝇头小楷的批注。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门,正站在最大的一幅地图前,手里拿着放大镜。
“顾先生。”林澜出声。
男人转过身。
沈未名看见一张五十岁上下的脸,瘦,颧骨突出,眼镜后的眼睛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光。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但衣襟上沾着墨渍,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林小姐。”顾云阶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的锐利,“一路辛苦。”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沈未名身上,“这位就是沈家的……”
“沈未名。”沈未名拱手。
顾云阶的镜片后闪过什么。他放下放大镜,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环——第三枚。
三环此刻都在这个房间里了。
“沈先生,令尊的事,我深表遗憾。”顾云阶说这话时,眼神没有离开沈未名的脸,“1937年春天,砚舟兄来昆明,我们长谈了三夜。他执意要独自进山,我劝不住。”
沈未名感觉喉咙发紧:“我父亲……他留下了什么话吗?”
顾云阶从木盒底层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沈家的标记——一座简笔山形。
“他让我转交给你。”顾云阶递过来,“但说,要等三环聚齐之日才能打开。”
沈未名接过信。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抬头:“现在三环聚齐了。”
顾云阶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未名走到窗前,借着天光拆开火漆。信封里确实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父亲沈砚舟的笔迹,但极其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名儿: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莫悲,此乃沈家男儿宿命。
祖父所言未名山,实非一山,乃人心之镜。贪者见财,痴者见情,妄者见长生。我今所见,乃你母亲之影——她立于瀑前,唤我姓名,如二十三年前初遇。
然伸手触之,影散。方悟所谓‘未名’,实乃‘未明’:人终其一生,欲见本心,而本心本空,如镜照镜,无穷尽也。
然我无悔。见你母之影一瞬,胜庸碌百年。
今以血为墨,书此最后之言:勿寻山,寻己。勿问名,问心。沈家三代枷锁,当断于你手。
玉环三枚,可合为一钥。然开何门,入何境,皆由你心。
父 砚舟 绝笔
民国廿六年四月初七 夜 于某山某洞”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是血。
沈未名的手指在颤抖。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父亲说“勿寻山”,但他自己却为寻山而死;说“见你母之影一瞬,胜庸碌百年”,可母亲早在沈未名三岁时就病逝了,他甚至不记得她的模样。
“沈先生?”顾云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未名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迅速抹了一把脸,将信纸折好,收回怀里——贴着胸口,和两枚玉环在一起。
“顾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您研究未名山多年,可曾亲眼见过?”
顾云阶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墙边,指着最大那幅地图中央的山形:“我没有。但我父亲见过,我祖父也见过。顾家每一代,都有人进山,有人回来,有人没回来。”他转身,眼神复杂,“回来的人,都变了。”
“怎么变?”
“我父亲,”顾云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1932年进山,在山里待了四个月。回来时,带回来这个。”他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通体漆黑,光滑如镜,表面有天然的银色纹路,像流动的星河。
“陨铁。”顾云阶说,“但不是普通的陨铁。你看。”
他将石头对准窗外的光。沈未名凑近,看见那些银色纹路在光线照射下,竟然缓缓流动起来,像是活的水银,在黑色底子上蜿蜒、汇聚,最终形成两个古篆字:
“心渊”
和祖父日记夹层里那张绢帛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块石头,是在未名山顶的‘镜湖’边捡到的。”顾云阶的声音低下去,“我父亲说,那湖水面如镜,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他在湖边坐了七天七夜,最后疯了——不是寻常的疯,是他从此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林澜忽然问。她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此刻才出声。
顾云阶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奇特的温柔:“他说,他看见时间。看见每个人身后都拖着长长的影子,那是他们过去所有选择的累积;头顶都悬着无数的分枝,那是未来所有可能的展开。”他顿了顿,“他说,山不是山,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照见的是每个人自己的深渊。”
书房陷入沉默。窗外的雾更浓了,茶花的红色在灰白背景中显得不真实。
沈未名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未名山,实非一山,乃人心之镜。”
三枚玉环,三个家族,三代人的执念,最后都指向同一个隐喻:山即心,寻山即寻己。
“所以,”他终于开口,“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顾云阶重新戴上眼镜,那层学者的冷静面具又回来了:“根据三家祖上留下的记载,未名山深处,有一座‘心殿’。殿中有一物,能解答人心最深之惑。”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册子,翻开,指着一幅插图——简陋的线条,画着一座殿宇,殿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圆镜。
“这镜子,传说能照见‘真我’。”顾云阶说,“不是你想成为的‘我’,不是别人眼中的‘我’,而是剥除一切伪装、欲望、恐惧之后,那个最原始的‘我’。”
林澜忽然冷笑一声:“知道了又怎样?如果‘真我’是个懦夫,是个恶人,是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东西呢?”
顾云阶看向她,眼神复杂:“林小姐,这正是问题所在。三家祖上为何立下血盟,世代守护这个秘密?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因为它危险。见过‘真我’的人,有的成佛,有的成魔,更多的是……”
“疯了。”沈未名接话。
顾云阶点头。
窗外传来钟声,是远处文林街教堂的晚祷。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点灯,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沈未名从怀里取出三枚玉环——自己的,林澜的,还有顾云阶的那枚。他将它们并排放在书案上。
羊脂白玉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三枚玉环的螭龙纹各不相同:他的首尾相接,林澜的龙口微张,顾云阶的那枚龙身盘旋,龙首仰望。
“怎么合?”他问。
顾云阶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根极细的金针。“玉环内侧有机关,需要同时用金针刺入三个孔眼。”他示范着,将金针刺入自己那枚玉环内侧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沈未名和林澜照做。
当三根金针同时刺入的刹那,书房里的灯突然自己亮了——不是电灯,是书案上的煤油灯,无火自燃。
三枚玉环开始发热,发出低低的嗡鸣。螭龙纹上的银线突然流动起来,像是活了过来。然后,在三人注视下,玉环缓缓升起,在空中旋转、靠近,最后“咔”的一声轻响,合为一体。
不是简单的叠合——是融合。三枚玉环变成了一枚更大的玉璧,直径约三寸,正面是完整的螭龙盘绕图,背面则是一个凹槽,形状奇特,像某种钥匙。
顾云阶深吸一口气,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铁匣,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有一个凹陷——形状和玉璧背面的凹槽完全吻合。
“这是三家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他将玉璧按进凹陷。
严丝合缝。
石板开始发光,那些银色纹路再次流动,这次更快,更亮,最终在石板表面凝聚成一副地图——比墙上任何一幅都精细,山脉、河流、路径,甚至每一处险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中央,正是“心殿”的位置。
而在心殿旁边,用朱砂标着一行小字:
“癸未年正月十五,月满之时,镜门方开。”
沈未名迅速计算:癸未年就是明年,1943年。今天是1938年腊月底。距离下一次月圆开门,还有四年零一个月。
“四年。”林澜轻声说,“还要等四年。”
“不是等。”顾云阶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路线,“是准备。从昆明到哀牢山深处,这条路线,需要至少三年时间来打通。”他指着几个标注危险符号的点,“这里有瘴气,这里有土著部落不欢迎外人,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处瀑布标志旁,“这里有‘迷魂涧’,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
沈未名看着地图,看着那条蜿蜒如命运的路线。四年。四年后,他二十八岁。四年间,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战争会结束吗?上海还能回去吗?“听雪斋”还会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握在手里的,是三家人用血换来的地图,是父亲用命留下的遗言,是自己二十四年人生全部疑问的答案。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顾云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澜:“开春。三月,等雪化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雾气涌进来,带着昆明冬夜特有的阴冷,“但在那之前,沈先生,你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进山的队伍,不止我们三个。”顾云阶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凝重,“日本人也在找未名山。”
沈未名浑身一僵。
“他们的‘东亚考古协会’,三年前就开始在云南活动。领队的是个叫中村昭一的学者,专攻中国西南少数民族神话。”顾云阶从书案上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四十多岁,站在昆明街头,身后是“金马坊”。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军人的凶狠,而是学者的狂热,那种为了求知可以不择一切的狂热。
“中村相信,未名山里藏着‘长生之秘’。”顾云阶说,“他收集了大量资料,甚至找到了当年给林家祖父当过向导的山民后代。”
林澜的脸色变了:“他找到了阿吉爷爷的孙子?”
顾云阶点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一旦日本人先找到进山的路……”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未名看着照片上的中村昭一,突然想起离开上海那天,“听雪斋”门口那些穿西装戴礼帽的人。那不是巧合。
这场寻山之旅,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三个家族的私事。
它是战争中的战争,是秘密下的秘密,是人心与人心的博弈。
窗外,昆明的夜完全降临了。雾更浓,远处的西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未名的山。
书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三枚合一的玉璧还在发光,地图上的银色纹路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
沈未名伸出手,轻轻触碰石板。
冰凉。但在这冰凉之下,他感觉到某种脉动——像是山的呼吸,像是心的跳动,像是所有未完成的故事,都在等待那个四年后的月圆之夜。
而他,已经在这故事里了。
深不见底。
第四章 茶花咒
顾家老宅的客房在二楼西厢,推开窗就能看见天井里那株老茶花。沈未名住进去的第一夜,昆明下了冬天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他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就着床头煤油灯的光,再次展开父亲那封绝笔信。
“勿寻山,寻己。勿问名,问心。”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沈未名的手指拂过那个褐色的血渍,想象1937年春天的某个夜晚,父亲在某座山的某个山洞里,就着微弱的火光写下这些字。那时的父亲在想什么?是终于见到了母亲虚幻的影子,还是意识到自己将死?
他想起十岁前的父亲。沈砚舟是个沉默的人,大部分时间待在“听雪斋”楼上的书房里,不是读书就是画画。但他画的山,永远只有轮廓,没有细节——他说,细节会让人迷失在山里,忘了山外还有世界。
“名儿,”有一次父亲把他抱到膝上,指着窗外苏州河上的船,“你看那些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小沈未名摇头。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有时候,船会迷路。不是因为河太宽,而是因为掌舵的人,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为什么要出发?
沈未名现在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为完成祖父和父亲的遗愿?为解开沈家三代的诅咒?还是为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
雨声中,他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传来,而是从天井。他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
月光穿过雨幕,稀薄地洒在天井里。茶花树下站着一个人——林澜。
她没有打伞,只穿着单薄的棉袍,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她就那样站着,仰头看着茶花,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淋湿的石像。
沈未名犹豫片刻,抓起门后的油纸伞,轻声下楼。
推开后门时,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茶花混合的香气。林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沈先生也睡不着?”她的声音被雨声浸得湿润。
“雨声太吵。”沈未名撑开伞,走到她身边,将伞倾向她那边。
林澜没有拒绝。她重新看向茶花,花瓣在雨中颤抖,鲜红得近乎惨烈。“这是‘朱砂紫袍’,云南茶花里的名品。”她忽然说,“我母亲最喜欢这种花。她说,红得这么不顾一切,像要把一生的血都开完。”
沈未名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是他第一次听林澜提起母亲。
“我母亲是白族人,老家就在苍山脚下。”林澜继续说,声音飘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嫁给我父亲时,十六岁。父亲那时刚从法国留学回来,满脑子都是科学、民主、新世界。他说要带母亲去看真正的山——不是苍山那种被文人墨客写烂了的山,而是原始的、未名的、连路都没有的山。”
雨大了些,敲在伞面上砰砰作响。
“然后他们就去了哀牢山。那是1920年,我还没出生。”林澜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雨打落的花瓣,“母亲在山里染了瘴气,回来后就一直病着。我五岁那年,她死了。死前拉着父亲的手,说:‘静深,那座山……在叫我。’”
沈未名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父亲从那以后就变了。”林澜将花瓣攥在手心,鲜红的汁液从指缝渗出,像血,“他开始疯狂收集所有关于未名山的资料,变卖家产,四处寻访。他说,他一定要再进山一次,把母亲的魂带回来。”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沈先生,你说,魂是可以带回来的吗?”
这个问题太重,沈未名答不上来。
两人在雨里沉默。茶花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有些诡异,像是整株花都在燃烧自己。
“林小姐,”沈未名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答应做向导?你完全可以不卷进来。”
林澜转过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像眼泪,但她眼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片荒芜。“因为我恨那座山。”她一字一顿地说,“它夺走了我母亲,又毁了我父亲。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用两条命去换。”
她的语气里的恨意如此真切,沈未名几乎能感觉到那温度。
“那你呢?”林澜反问,“沈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去?令尊的遗书不是让你‘勿寻山’吗?”
沈未名望向黑暗中的远山轮廓。雨夜里的西山,只是一团更深的黑影,没有形状,没有名字。
“因为我想知道,”他缓缓说,“是什么让我祖父临终前还望着那幅画,是什么让我父亲宁可见一个虚幻的影子也要进山,是什么让沈家三代男人都死在这件事上。”他顿了顿,“也许知道了,我就能停下来。也许不知道,我也会死。但至少,我是睁着眼睛死的。”
林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刻,沈未名觉得她眼中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很快又封冻了。
“沈先生,”她转身要回屋,“你是个诚实的人。但诚实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还有,小心顾云阶。他父亲疯了,他叔叔失踪在山里,他哥哥三年前进山再没回来。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的人,要么成圣,要么成魔。”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门后。
沈未名独自站在雨里,伞倾斜着,半边肩膀湿透了。他低头看手中的花瓣,已经被捏得稀烂,红汁染红了掌心,洗不掉。
茶花的香气还在,但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一段话,1915年某日,字迹异常潦草:
“静深携妻自滇归,赠茶花一株,名曰‘朱砂紫袍’。是夜梦魇,见花成血海,中有女影,唤我姓名。惊醒,花在窗前,开得正艳。静深言,此花得自未名山脚,有灵。”
沈未名猛地抬头,看向那株茶花。
在雨中,在月光稀薄的照耀下,那些鲜红的花朵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花瓣内部透出来的、幽幽的红光。
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后退一步,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二楼书房的灯突然亮了。
顾云阶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也在看这株茶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是一把枪。
沈未名屏住呼吸。
顾云阶没有看见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茶花很久,然后缓缓举起枪,对准了花树。
但没有开枪。
最终,他放下枪,关上了窗。灯光熄灭,一切重归黑暗。
只有雨还在下。
茶花还在雨中颤抖,红得像刚刚凝固的血。
沈未名逃也似的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掌心那抹红怎么也擦不掉,反而越擦越鲜艳,最后竟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他冲到脸盆架前,用力搓洗。水变红了,但掌心那抹红依然在——不是污渍,而是一个印记:形状像一片花瓣,又像一滴血,正好落在生命线的中间。
像是某种烙印。
像是某种契约。
窗外的雨声里,隐约传来女人的歌声。是云南山歌的调子,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唱着的,婉转,哀戚,在雨夜里飘荡,分不清是从远处传来,还是从梦里溢出。
沈未名冲到窗前,推开窗。
雨幕茫茫,天井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茶花,在雨中,红得触目惊心。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他辨认出其中一句重复的歌词:
“山唤魂兮魂不归,花开血兮血成灰……”
他猛地关上窗,歌声戛然而止。
但掌心的红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那一夜,沈未名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茶花林中。所有的花都是“朱砂紫袍”,红得灼眼。花林中央,站着一个穿白族服饰的女人,背对着他,头发很长。
“你来啦。”女人说,声音很年轻,像林澜,又不像。
“你是谁?”沈未名问。
女人缓缓转身。
他没有看见脸——因为在转过来的瞬间,女人变成了一株茶花,迅速生长、开花、凋谢,花瓣落了一地,化作血水。
血水汇聚,形成两个字:
“等我”
沈未名惊醒了。
天还没亮,雨停了,窗外有鸟叫声。掌心的红印还在,但不再发烫。
他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昆明城的早晨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挑夫的吆喝声,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教堂晨祷的钟声。
现实世界回来了。
但梦里那两个字,“等我”,却像刻在了脑子里。
等谁?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昨夜起,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那株茶花,那场雨,那首歌,还有掌心的印记——都是路标,指向某个他必须去的地方。
起床穿衣时,他发现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带来的——是一片茶花花瓣,新鲜的,还带着露水。
花瓣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正月十六,西山华亭寺,午时三刻,独自来。”
没有落款。
但沈未名认得这笔迹。
和林澜给他看过的、她父亲林静深遗物里的字条,一模一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