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旧时光
文/何科顺
“蒲公英将种子交给了风,风将他们交给了自由。浪子不一定知道自己是浪子,他们行走在云端,漂浮于大地,如果梦有距离,夜晚之后没有清晨,思念走得很远很远。沉眠中,他们啃食日月精华,奔走山川,青空之下野蛮生长,开出心底最害羞的花。”
日记里,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记录下这样的细碎片段了。相比父母,我更亲昵于爷爷奶奶。
日头落入了西山,村落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飘出缕缕炊烟。春光渐浓,农忙的人早早便出了门,现也已经扛着农具到了家。
我进门时,爷爷一身黄泥尘土,我问他:“去干嘛呀?”他笑着挠挠头说:“去后山松了松土,有些茶树今年要发了。”
我心中叹了叹气,语气不免有些埋怨:你身体不好,前两天还感冒咳嗽,好好休息,不要搞这些。他一贯地还是挠头,只是笑笑,不应我了,扶着椅子起身,装作去喝水避开。我还想再说,又觉得自己这些话越发说得多,太唠叨,便忍住了。
我走去后门,路过桌子时,看见两大篮子晒干的菜叶,奶奶蹲在后门洗东西,我大了点声音说:“奶奶,你怎么没叫我一起去收菜叶啊?你一个人收这么多,等下腰又受不了诶,又会好痛。”奶奶洗完东西起身,她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站稳,看了一眼那些晒干了的菜叶子说,我是想喊你哦,走着走着就忘了。我觉得好气又好笑,叮嘱她明天要记得等我一起去。
我在昏暗的厨房晃了一圈,奶奶递了一颗大青菜给我洗,说是晚上就要炒了它。我洗完觉得时间还早,便说先去洗个脚,叮嘱她等我来做饭。
我再进门时,听到奶奶念念叨叨地又在说爷爷,时而骂骂咧咧地瞪着眼睛,我叉开她的话题说:“晚上吃什么?”我拿着青菜切好便开炒,奶奶拿着锅洗米煮饭去了。等我弄好了,爷爷还在洗澡,奶奶又骂骂咧咧地说:“天天回来这么晚,回来又要先洗澡,饭煮好了都要等他,菜都冷了!”
我习以为常地将菜盖好,免得冷掉,坐着刷了会手机。奶奶也在门口坐下。爷爷弄好了便开饭了,上桌才发现饭还没煮好,电饭锅还在“咕咕”地冒气,水都没干。爷爷眼睛撇向奶奶,奶奶咳嗽了一声说:“天天这么晚回来,煮饭都把不住时间了,早了就冷了,晚了又吃不上。”她先怼了人也不管,直接叉了一筷子菜先吃。爷爷被怼习惯了,根本没搭理。只有我觉得莫名好笑,弯了弯嘴角。
我回头望了一眼电饭锅,指示灯还亮着“煮饭”。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爷爷奶奶第一次买电饭锅也像今天一样。奶奶把不住时间, 早早炒好了菜,电饭锅却还在“咕咕”冒 气,我们菜都吃完了,饭还没煮好。那个时候,奶奶也是先怼了说:“怎么回事啊,这锅怎么煮饭的?菜都好了还没煮好!你是不是买到坏的啦?”
那个时候,爷爷还会回怼,他们都很有精神,身体也很好,我需要抬头才能看清他们。
奶奶的老屋里,灰白粗糙的墙皮长年受雨水侵袭,斑驳成了水墨画那般写意。
墙角的缝隙里自下而上攀着一绺薄薄的青苔,到天花板上陡然散开成永不湮灭的苍绿色烟花,或者说更像一片倒置却永悬不落的碧沙。
铁桶里冰冰凉凉的井水浸着圆滚滚的西瓜。方寸之地圈下一整个童年的盛夏。
一张几十年来被躺得光滑平整的老藤椅,扶手处用涂改液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娅三年级”,像是台古旧却好用的时光机器。
屋外和屋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夕阳透过窗棂泼于水墨画上的那抹摇曳,是两者间唯一的连结。屋外的时间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在无情地游走,你会无奈于很多想抓住而抓不住的东西,比如一阵还未将火吹生就急急匆匆溜走的风,比如一个还未好好道别就再也没机会见的人。
但屋内是停滞的时空。
无论世事多么纷繁复杂,无论外面开出了多少种不知名的花,这里数十年来丝毫未变的陈设,看得出年华印记却被擦拭得崭新的器具,都能让我得到片刻的喘息和长久的治愈。
我无所事事的假期时常回到这里度过。奶奶八十三岁陈旧失修的耳朵,可能无法将我絮絮叨叨的诉苦悉数听清,但我讲的时候大抵神采飞扬,所以她眉眼弯弯地笑,心里想的一定是我在外面过得很好。日暮时分,我替她收回晒干的稻谷,摩挲她掌心名为岁月的纹身,我不太确定她听不听得清,但我还是看着她的眼睛和她说:奶奶,你始终只需要知道,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时间无情,但岁月一定有心。荏苒光阴,未来还长,再慢慢诉与你听。
作者简介:何科顺,命运捉弄我,长相不佳,但对美的执着追求永不停歇,擅长发挥六神无主的无理逻辑,人生总是充满乐趣。喜欢尝试新事物,也乐于挑战自己的极限,目标就是拥有无数个“尝试失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