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在场与清醒的守夜：

论郑升家诗歌中的现实感与精神根性

安徽/王瑞东

        在经历了王瑞东诗歌中那些奇崛、暴烈、充满存在论颤栗的意象风暴之后，进入郑升家先生的这组诗作，仿佛从一座充满象征与轰鸣的现代主义神殿，步入了日光朗照的民间庭院。这组诗以其质朴的语言、清晰的视角和扎根于现实土壤的沉思，展现了汉语诗歌中另一种可贵的向度——一种不假雕饰的在场记录，一种清醒而温和的精神守夜。

       这四首诗（《无题》《较真》《过关》《文学之梦》）构成了一组从个体交往、社会观察、人生劝勉到文明省思的渐次开阔的同心圆，共同绘制出一位当代诗人以笔为杖、在生活与历史中行走并思考的精神地图。

一、 具体之诗：作为见证与交往的书写

      《无题》与《较真》两首诗，彰显了郑升家诗歌一个鲜明的特质：对具体人物与具体社会性格的关切与勾勒。这是一种将诗歌作为“社会文本”和“心灵档案”的写作。

1.  《无题》：文人相重与良知之锚

       此诗如同一则简洁的文人志。它纪念一位“已离开单位”却“始终如一 / 用良知发声”的“巴蜀闲人”。诗歌的价值不在于华丽的修辞，而在于它确证了一种存在——在体制之外，依然有以“良知”和“诗”为志业的生命姿态。

      “往事如烟 / 人生难得清醒”，这声感叹是诗眼。它从对一个具体诗人的赠书之谊，轻盈地跃升至一种普遍的人生感悟。这本《真亦梦梦亦真》的书名，与“难得清醒”形成微妙互文，道出了在虚实交织的世相中保持精神清醒的珍贵与艰难。此诗是友情的记录，更是一份对独立写作精神的公开致敬与共勉。

2.  《较真》：平民视角与道德棱角

       这首诗塑造了一个鲜活的平民肖像——“北京的老王”。他“身份低微”，却“口直心快”，鄙视“假斯文”与“假洋鬼子”。这是一个来自民间的、未被完全驯服的、带有棱角的道德声音。

        诗人以白描手法，赋予这个人物以代表性。他代表的是一种朴素的、基于直接生活经验的真实性情与价值判断，与那些矫饰的、虚伪的“假”形成对立。诗歌在此成为一道小小的道德光谱，标识出在复杂世风中一种值得存续的直率与真切。

二、 存在之诗：作为慰藉与指引的箴言

      《过关》一诗，从具体人事跳脱出来，转向对普遍人生状态的凝练概括与温和开解，功能上接近一首现代版的《击壤歌》或劝世篇。

        意象的朴素与哲理的通透：诗人将时间（去年、今年）与困境喻为“山”与“河”，鼓励人们“爬过去”、“蹚过去”。这是最古老也最有力的生存智慧。随后，“石磨”与“阴晦天气”的比喻，精准捕捉了日常生活的沉重与心情的淤塞。

       核心诗眼的转化：诗歌后半部分将“人间”比作“修道院”，是极妙的提升。它暗示生活本身即是修炼，而“欲望”是使人“匆忙”与“迷茫”的尘障。于是，“过关”不再仅是克服具体困难，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祛魅与澄明。

        结语的平和力量：“眼中有光 / 不会迷茫 / 只管耕耘 / 莫问前程”。这四句以其洗练和笃定，传递出一种 “尽人事，听天命”的古典智慧与坚韧心境。它不提供虚妄的承诺，只提供一种可行的、专注当下的行动哲学，在浮躁时代尤为珍贵。

三、 文明之诗：作为省思与眺望的史诗

《文学之梦》 是这组诗的压卷之作，也是视野最为宏阔的一首。它从漫长的文明史视野出发，进行了一场凝练而沉痛的诊断，最终落向一片清冷的黎明。

1.  史诗性的开篇与批判性的扫描：

        “亿万年演化 / 五千年进展”，起笔极具时间纵深感。诗人迅速切入文明的核心矛盾：从生存基础（劳动、营养、安全）到上层建筑（政治、宗教、等级），指出“等级分配”对“公平原则”的破坏。

        “无知造神 / 超能称霸 / 武力向文明恐吓”数句，犀利地概括了历史上反复出现的暴力与蒙昧对文明的劫持。而“倡导和平 / 疑似怀柔者的苟且”，则进一步揭示了理想口号在复杂现实中的异化与无力感。这是一幅高度浓缩的、祛魅的文明病理图。

2.  终极追问与荒凉现状：

       “试问谁属菩萨 / 再问何为观音”是震撼的一问。它超越具体宗教，直指慈悲、救赎之精神本体在现实中的空缺与伪饰。随后“慷慨解囊”与“执笔疾呼”的对照，点出了物质救济与精神呼号的双重困境，而结局是“明理不行 / 只盼天赐”的普遍性无力，如同“绿茵空场 / 餐馆虚席”般空洞、荒凉。这描绘了精神价值的悬浮与失效状态。

3.  梦醒时分的清冷曙光：

        “走出梦境”是关键的转折。当宏大的文明反思陷入困局，诗人将目光拉回具体时空：“塞北春尽 / 江南花谢”。这是对文明周期与地域差异的微妙隐喻。

        结尾“雄鸡破晓 / 尘世皆白”气象一新。它洗去了前文的沉郁，以一幅纯净、开阔、充满可能性的黎明图景收束全篇。“白”既是晨光，亦可是重启的画卷。这暗示着：真正的“文学之梦”或“文明之梦”，或许不在于构建高不可攀的“精神圣地”，而在于在每一次梦醒时分，依然能看见并走向那片质朴的、有待书写的黎明。

总结：朴拙中的根系与光

        郑升家这组诗的总体气质，与王瑞东的奇崛构成了一种有益的对峙与补充。其诗学价值在于：

1.  现实的介入感：诗歌牢牢扎根于具体的人际、社会与历史现实，不回避，不飘渺，体现了一种 “在场者”的书写伦理。

2.  语言的透明性：摒弃繁复意象与陌生化技巧，追求语言的清晰、准确与直接，让思想与情感本身凸显力量。这是一种自信的朴素。

3.  精神的守夜感：无论是对友人良知的确认、对平民真性情的刻画、对困顿者的劝慰，还是对文明病的省思，诗中始终贯穿着一种温和而清醒的守护姿态——守护常识，守护真情，守护希望。

4.  古典的脉络：其精神内核（如“难得清醒”、“只管耕耘”、“雄鸡破晓”）深植于中国士人文化与民间智慧的传统，是一种在现代语境下依然存续的古典心性的诗歌显影。

       这组诗或许没有提供令人眩晕的语言奇观，但它提供了更为稀缺的精神的锚点与心灵的地平线。在众声喧哗、意义漂浮的时代，这种朴拙、清醒、扎根的写作，宛如荒漠中的根系，虽不炫目，却默默维系着语言与精神的土壤，并静候着每一次“雄鸡破晓”时刻的降临。

（2025/12/30下午16：32于马鞍山市）

附录：

郑升家的诗

◎无题

巴蜀闲人

以诗著名

虽然他已离开单位

却始终如一

用良知发声

今年春夏之交

他赠我新书

《真亦梦梦亦真》

让我感叹

往事如烟

人生难得清醒

◎较真

有一类人

身份低微

没什么社会地位

就像北京的老王

喜欢说长道短

口直心快

从不藏着掖着

他和群友对当今

那些假斯文者

非常鄙视

也对那些假洋鬼子

嗤之以鼻

◎过关

如果去年是一座山

就爬过去吧

如果今年是一条河

就蹚过去吧

别让日子像石磨一般沉重

别让心情像阴晦的天气

人间是个修道院

欲望太多了

就会匆忙

眼中有光

不会迷茫

只管耕耘

莫问前程

2025.12.30

◎文學之夢

（《蘇菲譯•卋界詩歌秊鍳2025秊捲》偹選作品）

億萬秊的演化

五千秊的進展

勞動獲取食物

營养积蓄能量

安全保障生存

封建政治

宗敎禮節

等級分配待遇

破坏公平原則

無知造神

超能稱霸

武力向文明恐吓

倡導和平

疑似懷柔者的苟且

高筑精神聖地

讓博愛之歌响彻天堂

試問誰属菩萨

再問何為觀音

慷慨解囊

滿足百姓訴求

执筆疾呼

獨守靈界

明理不行

只盼天𧶽

猶如綠茵空場

餐館虚席

走出夢境

塞北春盡

江南花謝

雄鷄破曉

塵卋皆白

公元二零二五秊十二月卅日速記於伊寧市花果山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