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院子坐落在山城小冈上,宽阔的院子里摆着些盆栽,绿葱葱间缀着不同色的花。两株桂花树过了盛花时节,风一来,仍有细碎的花蕊簌簌而下,浮动着淡淡的清香,也缭绕着一缕说不清的属于深秋的怅惘。
姐,身子骨依旧挺直,脸色依然红润。整洁而随意地穿着,衬得银发愈发如雪,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浅浅细纹,八十年细细碎碎的阳光与风霜,也不曾磨灭那份从书香里浸润出的气韵。她漾着喜悦迎向我们,笑容宛若院中的秋桂,已是深秋,却依然清幽而自在地开着。不为谁开,也不为什么,只是自自然然地,为季节而开,为秋天而开,为自己而开,开得很是自在!
姐做姑娘时,住大庸永定城南门口卫家巷。那时的卫家巷,悠悠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清水墙爬着斑驳的苔痕,木楼在静谧里偶尔叽叽嘎嘎,透着一种娴雅的逸趣。古巷深幽,两边一色的条石岩槽门,拱门前的“鼓儿凳”,撸衣抬胯而过的青石门槛,都昭显宅邸原主人曾有的贵气和富有。侯家栈房,也不晓得是哪些年、哪些个侯家大户人家的宅邸,无疑也是旧时的豪宅吧!大庸的老白话,风水轮流转。解放后家境困窘的姐一家人就住在栈房里,姊妹二个,父母是社会底层的劳力者,一家人默然着困涩而平淡的生活。那个年代,大多人的生活都很清苦,人们各自在社会风雨中不定的飘忽,而人们相互间的真诚与善良,像一束束阳光总能从明瓦和天井照进黝黯的屋子,温暖市井小人物素朴坎坷的生活流年。
姐的母亲有二个异姓姐妹,三家亲如一家。七个女娃,一个儿郎。姐年长弟妹十多岁或几岁。她天资聪颖,爽利倔强。在那些物资匮乏得连记忆都带着灰褐色的年月里,幼稚便立男儿志向,就学于庠,勤而勉,成绩名列班级或同辈前茅。散学回家,帮着做家务事,领着弟妹们读书习字,拽着一个一个“小萝卜头”,排排坐,分果果……挑坨猪油,滴几滴酱油,拌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是那个岁月里的奢侈。一口锅里吃饭,真诚与善良都在粗茶淡饭里,知胃暖心。岩门森然,将市井喧嚣隔在了外头,温馨静好的时光一伴弟妹共有。
考入高等学府,姐离开了庸城。省城的几年深耕,渊龙当跃于天,她的世界变得很大很大。然而命运无测,毕业分配,为了一份事业,为了生活所计,她到了山旮旯里的花垣古镇。何谓古镇,湘西大山里生苗居聚地也。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废土司,改流官直统,设永绥厅,始有此后的古镇。姐的世界仿佛又变了回来,变得很小更小,比庸城还小。小的就是一堵樊篱,磕磕绊绊几十年,终不能破了这樊篱的束绊,姐一辈子就偏隅这小小的山城。
姐嫁给戍边近二十年的姐夫,此间她独个撑起家门。每日夕阳西下,案牍劳形一日的她,孤独的背影走在古镇老街,总是那么的匆促。婆母床前的汤药,三个嗷嗷待哺的稚儿,每日夜静后的挑灯夜读……还有隔山隔水的父母。那些年,装满了酸甜苦辣的坛坛罐罐,在内心有过碰撞,也曾想到过要改变自己,只是想想而已。人都需要生活,生活的本味就是各种现实的拼盘,百味同嚼,无从拣择。她默默耕耘,耕耘事业,成为国家第一批会计师和注册审计师。耕耘家庭,开枝散叶,她养育了三个儿子。
时光迁延,儿子们一天天的长大,季节一季季的轮回,人一岁岁的老去。两个儿子早年就走出山城去了外城,唯老三夫妇一直守在二老身边。逢年过节,外面的儿孙都回来了,桃李满院。院子里的桂花树,照旧年年盛开,香覆满院。
季节到了秋,院子里的桂花树,没有春日的娇,没有盛夏的稠厚,冬日的枯寂还远的很。八秩之年,姐习惯了生活的平淡与清静。风一程,雨一路,走过山重水复的流年,枯了刹那芳华,换得一世安稳。
人生是修行,缘是尘路的偈诰。院中的桂花树,承着夜里的雨,沐着澹澹的秋光。风在雨丝里穿行,细碎的花蕊依旧簌簌地落着,香气袅袅。想来人的心境,其实如是这桂花树,无所谓匆促或安闲,快乐或忧伤。四季轮回是流年,花开花落是常态。看淡岁月的流转,包容所有的情感,得一份心里的自在,便是人世的安稳。
夜里一直下着雨,落在桂树上,落在院子里的花盆里,落在窗棂上……雨本身没有声音,落在姐家的小院子里,五花八门地敲出了斑斓的雨声,也敲出雨霁天晴后小院子里的色彩缤纷。
岁聿云暮,以此短文,愿姐: 寿比桂树,年年长青久;福如桂花,岁岁绽新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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