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权的对比
文/静川
我们如何谈论一场场战争?
当新闻简报,将死亡裁成
整齐的方块
我把地图上冒烟的地名
含在口中,却尝不出
任何灰烬的滋味
直到我读到:十五岁的笔
被换成铁锹。战壕的弧度
比课本里任何圆弧
都更精通埋葬的几何学
他本该在方程式里
寻找“X”,如今,只在冻土中
挖掘掩体的“Y”
青春不是形容词,是一铲
挖到硬物时,虎口震出的
血痂
而加沙——
这个被反复涂抹的地址
已没有门牌值得辨认
房屋在统计表里
坍缩为数字
课堂在炮火中退化成
“曾经有过光”的传说
人们被驱赶,像字符
在新闻稿里迁徙
两瓶水,一块饼干:
生存被简化成最小的
计量单位
一个孩子对镜头说:
“我很快就会死”
他语气平静,像在预报
一场必将降临的雨
原来绝望的最高形式,是连哭喊
都省略了音调
在缅甸边境铁丝网的另一侧
夜市正用油烟
织造金黄的网
一串羊肉在炭火上
嗞嗞旋转
像一颗微型星球,负载着
过于丰沛的油脂与香料
还有人抱怨奶茶不够甜
此刻,五十米外
菜市场的黄瓜与番茄
正与弹片一同飞溅
而云南的灯火
成为他们眼中
不敢触碰的、液态的星群
难民们将毕生积蓄兑换成
一张船票的厚度
沙丁鱼罐头的船舱里
腥咸的呼吸交织成新的经纬
二十万,能在对面的国度
买一个扫厕所的权利
他们也会觉得:这也很好
因为厕所的瓷砖反射不出炮火
水流的哗哗声,能覆盖
故乡的枪响
这是生存权的对比练习:
在中国,有人在货架前
挑选酸奶的保质期
有人在地下室
数蜡烛燃烧的毫米
有人在健身房抱怨体重......
但在世界的另一处
也有人在焦土上称量
孩子尸骸那令人崩溃的轻
在中国,当有人为猪肉涨价皱起眉头
乌克兰的农民
正用冻僵的指节
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
比石头更硬的土豆
在纽约,流浪汉的帐篷
开成水泥森林里
颓败的菌类
在巴黎,哭声像断线的项链
珠子滚过古老石板路的缝隙
发达世界的疮疤,用另一种语法
也在讲述相似的溃烂
富裕的寂静里,枪声与恐袭
是定期复发的、文明的疟疾
而数字仍在增生:
七亿个空腹,十四亿个干渴的喉咙
每天,上千人熄灭于饥饿
像被风吹散的灰
每年,一百四十万滴水
在污染的血管里,凝成死亡
这些句子多么容易滑过眼球
仿佛苦难只是一层
可以轻易擦去的薄霜
我们活在一种罕见的恩典里——
这恩典普通得像空气
因而时常不被察觉
孩子按钟点上下学的脚步
医院挂号单上清晰的油墨字
超市货架那满溢的、近乎慵懒的丰盛
这些不是奇迹,是千万人
用脊梁撑起的、最脆弱的寻常
但请别转过脸去
记住那男孩铁锹上的反光
记住加沙孩子预言自己死亡时
那没有涟漪的眼神
记住菜市场飞散的番茄籽
记住偷渡船上挤瘪的编织袋
记住,我们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安宁
都应是一只更敏锐的耳朵
去聆听全球三十多处战火
那永不歇止的、低沉的悲鸣
和平不是风景,是责任
不是供我们酣睡的高床
而是必须时刻加固的堤坝
在享用每一餐饭、拧开每一盏灯时
让舌尖保留一丝灰烬的苦涩
让瞳孔映照一点远方的颤抖
如此,我们的丰饶才不至沦为冷漠
我们的灯火,才能成为黑暗中
真正值得眺望的、不灭的坐标
2026.1.1.中国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