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 我们村地处粤西丘陵地带,村子后面有条小溪。虽然这条小溪没有具体名称,但它旧时的模样却仍然刻记在我的心底,与它相关的童年故事依然在梦中浮现。
我的家乡没有大山,但有丰富的水源。儿时只觉村子周围到处都是河渠江溪,却从未分清它们的主次。现在细细回想,才明白村子后面的那条小溪其实是滋养着方圆几十里村民和庄稼的主干渠。它从离我们村不到十里的一条更大的干渠分流而来,自西而东,在穿越数不清的村庄野田、分出数不清的支流细渠后汇入另一条大河。因为汇入口有条“三Y村”,父辈们称那条大河为“三丫江”。
村后小溪宽度不足三米,我小时候娄次尝试抬腿跨跃,但少有成功,总会掉进溪里成为“落汤鸡”。横跨小溪有好几道桥,大部分是几根树杆拼合起来的木栈道,只有连接进村主路的那座小桥才是水泥结构。说是水泥结构,但在我的记忆里,与水泥结合的材料以及夹在水泥中间的“筋骨”至少换了三次:一开始是水泥粗沙加竹片,第二次是水泥卵石加扁铁,第三次是水泥混凝土加钢筋。这座小桥上下游河床约有八十厘米的落差,水流经此陡然加速,长年累月,竟在下游冲刷出一个近米深、四米见方、十多米长的水潭,成了村子里男人们的“澡堂”和女人们的洗衣场。成年男人晚饭后都在这里浸泡沐浴,洗刷劳作一天的汗水和困乏;婶娘姑姐们早晨都集中到这里洗衣搓布,换来家人明日洁净衣裳的清香;小男孩们放学后总爱在这里练习游泳,学习潜水,嬉戏打闹。我的几个堂叔只比我年长几岁,是他们带着我在这里练就了一套仰泳和自潜的好本领。这个盛着急流的潭涡白天和黑夜都充满欢声笑语,给我们村几代人留下了开心的记忆。
村后小溪是“鉴江水系”的一支细流,随水而至的魚虾蟹蛤自然不少。在溪中摸魚捉虾是我们小朋友们放学后的一大乐事。每年冬季稻谷收割后,上游干渠就会关闸蓄水,支流小溪水位急剧下降,我们总会用“围堰法”把溪槽分段围截,排干溪水,先抓游窜的鱼虾,再把溪底淤泥翻搬,捉捕自行钻出来的泥鳅黄鳝。春季来临时,上游开闸,溪水顿时充盈,小鱼小虾随水而来。待到盛夏,已经长大了的鱼虾都喜欢躲藏在溪边的洞穴和草丛中避暑,我们只要顺着洞穴和草丛摸寻,就能顺利捉到鱼虾,每次都有满满的成就感。
从小就听到大人们讲,村子后面这条小溪不是原生河道,而是人工挖造而成,但岁月早已赋予其“天然”属性。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为了解决广阔农田的灌溉问题,组织“人民公社”广大社员兴修水利,以肩挑人抬的方法硬是把中国大地的农业水网建设了起来,形成了自流排灌的完整体系。围绕在我们村周边的大小水渠网络,便是体现当年全民参与水利建设及其成果的例证。村子后面这条小溪,正是依靠人力堆填、开挖出来的其中一条灌溉渠道。工地上号子震天,汗水交织,青春与理想在泥土中萌芽。据说我的一个堂叔就是在兴建这条水渠的集体劳动中认识了我的堂婶,并喜结良缘的。可以想象,当年人们的劳动热情多么高涨,劳动场面多么热烈。物质条件固然重要,而几十年前的实践证明,只要有信仰有激情,纵然贫穷也能办成大事。全国解放后规模宏大的农田基本建设和水利排灌网络,就是农民们用信仰和激情凝积而成的。
斗转星移,我们村当年的小伙伴现在已经步入老年,绝大部分已经成了爷爷奶奶。昔日村后小溪已经变成钢筋混凝土半封闭式箱涵,与它相连的水利排灌系统,除了几条主干渠外,大部分被闲置废弃。有幸保留下来的溪渠,溪底渠壁都换成了混凝土或砖石筑就。很多耕地都用上了地下水源,通过供水管网自动喷洒灌溉。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农田将是现代化的农田,水利也是现代化的水利。信息化、网络化、智能化将是中国农村、农业、农民的基本特征。
村子后面的那条小溪,是我梦中的小溪。它永不停歇的叮咚流水,是我耳边永不消失的音符。它如同母亲,用自己的乳汁,一点一滴滋养着我的生命,让我成长;它又像父亲,那坚实的堤岸如同他有力的臂膀,护佑着水流,也无形中护佑着岸边嬉戏的我们,令我安心。无论我走得多远、离开多久,都会不时回望,永远也忘不了村子后面那条小溪——我梦中的小溪。
2024年12月3日
(本文摘自我拟出版的散文集《梦中的稔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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