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七十九》 重返苏州:废墟上的重建与新生
一九五〇年三月,春雨中的苏州城,青石板路泛着水光,白墙黛瓦间偶有弹痕,但已有了新生的气息。
镜如在侄孙沈明瑞的搀扶下,踏上阊门外的码头。六十九岁的她,头发全白,背微驼,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身后跟着秀兰、阿珍等几个老姐妹,还有一只藤箱——装着顾维钧的骨灰盒。
“姑婆,小心台阶。”明瑞是镜如弟弟的儿子,如今在苏州军管会工作,奉命来接这位“传奇姑婆”。
镜如站定,望着熟悉的城门,深吸一口气。十三年了,她终于回来了。抗战八年,内战五年,苏州城变了,又没变。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楼上飘扬着五星红旗;河道还是那些河道,但来往船只挂着“公私合营”“发展生产”的标语。
“先去丝厂旧址。”镜如说。
曾经的“振兴丝厂”已成废墟。日本占领期间,这里被改为军需仓库;国民党撤退时,又遭破坏。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那是镜如建厂时亲手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镜如抚摸着烧焦的树干,沉默良久。秀兰低声说:“厂长,别难过,我们重新建。”
“不难过。”镜如摇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中国了,要建新工厂。”
她走到厂房地基处,蹲下身,扒开瓦砾,露出一块青石板——那是当年埋藏机器的标记。石板还在,机器应该还在。
“明瑞,找人来挖,地下有机器。”
“机器?”明瑞惊讶,“埋了十三年,还能用吗?”
“涂了防锈油,包了油布,应该能。”镜如说,“那是德国造的好机器,当年舍不得毁,现在正好用上。”
第二天,军管会派来十几个工人,按镜如指示挖掘。果然,挖出三十多台机器,虽然锈迹斑斑,但主体完好。
“奇迹啊!”一个老工人感叹,“沈先生,您真有远见!”
“不是远见,是不甘心。”镜如说,“中国人的东西,不能留给日本人。”
机器清理出来,镜如开始规划重建。但面临新问题:私人办厂,在新中国是否允许?
明瑞解释:“姑婆,现在政策是‘公私兼顾,劳资两利’。私人可以办厂,但要接受社会主义改造,逐步走向公私合营。”
“合营是什么意思?”
“就是国家和私人共同经营,私人拿定息,工人参与管理。”
镜如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工厂要优先录用原来的女工;第二,要办女工夜校、托儿所。”
“这些应该没问题。现在提倡‘妇女能顶半边天’。”
镜如笑了:“这话说得好。”
重建开始了。镜如拿出重庆带来的积蓄——是合作社的剩余资金,加上政府贷款,共五万元(新币)。她亲自设计厂房,要求“实用、通风、明亮”,特别强调要有“女工休息室”“哺乳室”“卫生室”。
秀兰负责招工。她在苏州城贴出告示:“原振兴丝厂女工,速来报名复工。”消息传开,老女工们从四面八方赶来。
“秀兰姐,真的是你!”
“厂长回来了吗?”
“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啊!”
许多女工已白发苍苍,有的带着女儿甚至孙女。镜如在临时工棚见到她们,一个个拥抱,泪流满面。
“厂长,您老了。”
“你们也老了。但咱们的心不老。”
据统计,能回来的老女工有一百二十多人,加上她们的女儿、孙女,共两百多人。镜如全收了,还招了五十名年轻女工。
重建工作进行时,镜如抽空去了医院和学校旧址。医院被炸毁大半,只剩门诊部;学校完全烧毁,只剩一块校牌。她默默看着,然后说:“都要重建。新中国需要医院,需要学校。”
但资金有限,只能先建工厂。镜如决定:工厂盈利后,第一件事就是重建医院和学校。
五月,工厂初步建成,取名“新苏丝织厂”,挂上了“公私合营试点单位”的牌子。开工那天,苏州市长、妇联主任都来祝贺。
市长讲话:“沈镜如先生是爱国实业家,妇女解放先驱。她创办的新苏丝织厂,是新中国妇女参与生产的典范!”
镜如发言很简单:“感谢政府支持。我办厂一辈子,就一个目的:让女子有工作,有尊严。在新中国,这个目的更容易实现了。姐妹们,好好干,为新中国建设出力!”
机器开动了,熟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老女工们抚摸着机器,激动得流泪。年轻女工们好奇地学习操作。
镜如恢复了老规矩:八小时工作制,夜校免费,托儿所免费,食堂补贴。还增加了新内容:政治学习,扫盲班,技术竞赛。
秀兰担任副厂长,负责生产和女工工作。阿珍年纪大了,负责后勤和托儿所。小菊从重庆回来,成了技术骨干。
工厂步入正轨后,镜如开始实施另一个计划:重建医院。她拜访苏州卫生局,申请办“妇孺保健院”。卫生局长很支持:“沈先生,您当年办的惠生医院很有名,现在正好填补苏州妇产科的空白。”
但资金是大问题。政府拨款有限,镜如个人资金已投入工厂。她想到募捐。
六月,镜如在苏州女中礼堂举行募捐会,来了许多老熟人:当年女学堂的学生,如今已成教师、医生、干部;丝厂女工的子女,有的已上大学;还有一些开明士绅。
镜如讲了她办医院的初衷:“我学医出身,知道女子看病难。当年办惠生医院,救了很多女子。现在新中国了,妇女地位提高,但医疗条件还要改善。我想办一家现代化的妇孺医院,让每个女子都能平安生产,每个孩子都能健康成长。”
台下热烈响应。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沈先生,我是您当年救过的难产妇。没有您,我和孩子都死了。我捐一个月工资!”
一个老教师说:“沈先生,我是您女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您教我识字,改变了我一生。我捐!”
当场募得三千元。加上政府拨款和镜如的积蓄,共一万元,启动医院建设。
镜如亲自设计医院:门诊部、住院部、产房、婴儿室、手术室,还有“孕妇学校”“妈妈课堂”。她强调:“医院不仅是治病,还要防病,要教育。”
八月,医院奠基,取名“镜如妇孺医院”。施工期间,镜如每天到工地,戴着草帽,和工人一起劳动。七十岁的人了,劲头不输年轻人。
秀兰劝她:“厂长,您歇歇吧,我们来。”
“不,我要看着它建起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事业了。”
九月,镜如接到北京邀请:作为特邀代表,参加全国妇女代表大会。她本不想去,但望舒来信说:“妈,这是新中国第一次全国妇代会,您应该来。周总理可能接见您。”
镜如动心了。她安排好工厂医院的事,由秀兰暂代,然后北上。
在北京,镜如见到许多老朋友:宋庆龄、何香凝、邓颖超……还有当年一起奋斗的女权运动者。她们大多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
邓颖超握着镜如的手:“沈大姐,久仰大名。您在苏州办实业、办教育、办医院,是妇女自立的典范。”
“不敢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妇代会上,镜如听了许多报告:妇女参政、妇女就业、妇女教育、婚姻法……她感到,新时代真的来了。女子可以选举,可以工作,可以上学,婚姻自由,同工同酬——这些她奋斗一生的目标,正在实现。
最让她激动的是,毛泽东主席接见了部分代表。毛主席握着她的手说:“沈先生,你为妇女解放做了很多工作,谢谢你。”
镜如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连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会议期间,望舒陪母亲游览北京。望舒现在是全国妇联干部,工作繁忙,但专门请假陪母亲。
“妈,新中国怎么样?”望舒问。
“好,真好。”镜如望着天安门广场,“中国终于站起来了,女子终于站起来了。”
“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特别在农村,封建思想还很严重。”
“所以要办教育,办医疗。我回去后,要把医院学校办好,还要办农村巡回医疗队。”
“妈,您年纪大了,别太累。”
“累?我高兴还来不及。”镜如笑,“看到新中国,看到女子解放,我浑身是劲。”
回到苏州已是十月。医院主体完工,正在进行内部装修。镜如又投入忙碌中。
十一月,镜如妇孺医院试运营。第一天就来了三十多个病人:孕妇做产检,孩子看病,妇女咨询。镜如亲自坐诊,虽然手有些抖,但诊断依然准确。
一个农妇抱着孩子来看病,孩子肺炎,呼吸困难。镜如检查后说:“要住院。”
“可……我没钱。”农妇怯生生地说。
“医院有困难补助,先治病。”镜如安排住院,还让食堂给农妇送饭。
农妇感动得下跪:“沈菩萨,您真是菩萨!”
镜如扶起她:“新中国了,没有菩萨,只有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这件事传开,更多贫困妇女来看病。镜如设立“贫苦妇女医疗基金”,用募捐款补贴困难病人。
医院还办起“孕妇学校”,每周两课,教孕期保健、科学育儿。来听课的孕妇很多,有些丈夫也陪来。镜如亲自讲课,用通俗语言讲解医学知识。
“女子要懂自己的身体,才能保护自己和孩子。”她说。
一九五一年春,医院正式开业。苏州市长剪彩,镜如致辞:“我办医院五十年了,从清朝到民国到新中国。最深感触是:只有在新中国,女子才能真正得到关爱。因为新中国把妇女当人,当平等的人。”
掌声如雷。
医院开业后,镜如又着手重建学校。她与教育局合作,办“镜如女子职业学校”,设纺织、护理、幼师三个专业。
“女子要有技能,才能自立。”镜如说,“这些专业,既适合女子特点,又为社会需要。”
学校招生,报名踊跃。许多女工的女儿、农村女孩,争相报名。镜如亲自面试,不看家庭出身,只看学习意愿。
一个农村女孩说:“沈奶奶,我想学护理,像您一样救人。”
“好孩子,有志气。”镜如收下她。
到一九五一年底,镜如的三项事业都已重建:新苏丝织厂有工人三百,年产丝绸五万匹;镜如妇孺医院有病床五十张,月诊病人上千;镜如女子职业学校有学生两百人。
有人问镜如:“沈先生,您七十岁了,该享福了,为什么还这么拼?”
镜如答:“我这一生,从不知道什么叫享福。看到女子有工作,有健康,有知识,就是我的福。”
夜深人静时,她写日记:
“今日医院接生第十个婴儿,母子平安,取名‘新生’。新中国,新生命,新希望。我一生所求,正在实现。虽年已古稀,但心仍年轻。当继续努力,培养新人,传承精神。让更多女子自立,更多孩子健康,更多家庭幸福。此乃生命真义。”
写罢,她望向窗外。苏州的夜,宁静祥和。
远处工厂灯火通明,那是女工们在夜班生产;医院值班室亮着灯,那是医护人员在守护生命;学校教室还有灯光,那是学生在夜读。
这一切,就是她一生的答案。
从深闺少女,到白发老人。
从个人奋斗,到带领众人。
从旧中国,到新中国。
流水不息,生命不止。
她,还要继续前行。
为了女子,为了中国。
为了这个崭新的时代。
(第七十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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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八十》 公私合营:老企业家的思想改造
一九五二年春,苏州的桃花开得格外鲜艳,但新苏丝织厂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镜如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政府派来的公方代表李主任,一个三十多岁的南下干部,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两边坐着秀兰等工人代表,还有镜如的侄子沈明瑞——他现在是厂党支部书记。
“沈先生,”李主任翻开文件,“根据过渡时期总路线,私营工商业要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新苏丝织厂作为公私合营试点,要深化改造。具体方案是:国家投资三万元,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您占股百分之四十九,拿定息。工厂实行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
镜如静静听着。这些政策她已了解,但真到实施时,心中仍有波澜。这个厂是她一手创办,两次重建,像自己的孩子。现在,要交给国家了。
“李主任,”她缓缓开口,“我支持社会主义改造。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原有工人待遇如何保障?第二,工厂发展方向是什么?第三,我本人在工厂的角色是什么?”
李主任回答:“工人待遇只会提高,不会降低。工厂要扩大生产,满足人民需要。沈先生您担任名誉厂长,参与管理,但重大决策要经党委研究。”
“也就是说,我没有决定权了?”
“是民主集中制。”李主任纠正,“个人要服从集体,集体要服从国家。”
镜如沉默。秀兰忍不住说:“李主任,厂长办厂三十年,对工厂最了解。她的意见应该尊重。”
“当然尊重。”李主任说,“但现在是新中国,工厂不是私人的,是人民的。要为人民服务。”
会议不欢而散。镜如独自走到车间,看着运转的机器,抚摸熟悉的缫丝机。一个老女工走过来:“厂长,听说工厂要交给国家了?”
“不是交给国家,是和国家一起经营。”镜如解释,“工人还是工人,工厂还是工厂,只是性质变了。”
“那您呢?您还是厂长吗?”
“是名誉厂长。”镜如微笑,“但不管什么厂长,我都会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
老女工眼眶红了:“厂长,我们跟您一辈子。”
镜如感动,但知道时代变了。她需要学习,需要适应。
第二天,镜如主动找李主任:“李主任,我想学习新中国的政策。您能给我一些文件吗?”
李主任有些意外,但很快答应:“当然。沈先生愿意学习,是好事。”
镜如拿到《共同纲领》《论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等文件,戴上老花镜,认真阅读。有些地方不懂,她就问明瑞,或者参加厂里的政治学习会。
学习会上,工人们热烈讨论“剥削”“剩余价值”“工人阶级领导”。一些年轻工人言辞激烈:“资本家就是剥削工人!”“私有制是万恶之源!”
镜如听着,心中不是滋味。她自问:我剥削过工人吗?我给女工高工资,办夜校,建托儿所,看病免费。但冷静思考:工厂利润确实来自工人劳动,自己确实占有剩余价值。这就是剥削,无论多么“仁慈”。
一次学习会后,镜如对秀兰说:“秀兰,你说得对,我是资本家。虽然我对工人好,但改变不了剥削本质。”
“厂长,您别这么说……”秀兰不安。
“这是事实。”镜如平静地说,“新中国要消灭剥削,我支持。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过程是痛苦的。工厂管理制度改革,镜如的许多做法被否定:计件工资改为计时工资加奖金,理由是“避免工人过度竞争”;夜校政治课时间增加,技术课减少;工人参与管理,车间主任要选举产生。
镜如提出的建议,经常被否决。一次,她建议引进新式织机,提高效率。李主任说:“要节约资金,现有机器还能用。而且,机器太先进,会造成工人失业。”
“提高效率怎么会失业?可以生产更多产品。”
“资本主义才追求效率,社会主义要考虑就业。”
镜如无法理解。但她不争辩,只是观察。
更让她困惑的是思想改造运动。工厂开展“诉苦会”,工人诉旧社会的苦。有些女工诉说到动情处,痛哭流涕。镜如坐在台上,如坐针毡——因为她们诉的苦,很多是资本家的压迫。
一个女工说:“我以前在别的丝厂,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工钱被克扣,生病就被开除。要不是沈厂长收留,我早死了。”
这话本是感谢,但在“诉苦”语境下,成了对“万恶旧社会”的控诉。镜如感到,自己成了旧社会的代表。
会后,李主任找镜如谈话:“沈先生,工人们的诉苦,您不要往心里去。这是阶级教育,不是针对您个人。”
“我明白。”镜如说,“但听着,还是难受。”
“这说明您有觉悟,在反思。”李主任难得温和,“沈先生,您和别的资本家不同。您爱国,支持革命,办教育医院。但思想上,还需要彻底改造。”
“怎么改造?”
“参加学习,深入群众,批判旧思想。”
镜如照做了。她每天和工人一起劳动,在食堂吃饭,住工人宿舍(虽然厂里给她安排了单人宿舍)。七十岁的人了,和年轻女工一起摇纱、织布,手磨破了也不吭声。
工人们心疼:“厂长,您别干了,歇着吧。”
“不,我要向工人阶级学习。”镜如认真地说。
她还写思想汇报,剖析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
“我一生追求女子自立,以为办实业就能实现。现在看来,在旧社会,这只是少数女子的幸运,多数女子仍在受苦。只有在新社会,消灭剥削,女子才能真正解放。我的错误在于,只看到个人奋斗,没看到制度根本。”
李主任看了汇报,很赞赏:“沈先生进步很快。”
但镜如内心仍有矛盾。一次,工厂接到紧急订单,要一个月完成平时两个月的产量。李主任号召“大会战”,工人日夜加班,没有加班费,只有精神鼓励。
镜如看到女工们疲惫不堪,有的在机器前打瞌睡,找到李主任:“这样不行,工人太累了,影响健康,也容易出事故。”
“这是政治任务!”李主任严肃地说,“工人同志们觉悟高,自愿奉献。沈先生,您这种话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要不得。”
镜如愣住。关心工人健康,是资产阶级思想?
她私下问秀兰:“工人们真的自愿吗?”
秀兰叹气:“厂长,有些是自愿,有些是怕说不积极。但确实太累了,这个月已经晕倒三个了。”
镜如沉思。她想起自己办厂的原则:工人第一,生产第二。现在似乎反了:生产第一,甚至政治第一。
但她没再提意见,只是悄悄让食堂加餐,熬绿豆汤解暑,自己掏钱买仁丹发给工人。
这件事还是被李主任知道了。他在干部会上批评:“有人用物质刺激代替政治挂帅,这是错误的。社会主义靠觉悟,不靠金钱。”
镜如被点名,站起来:“李主任,我接受批评。但我认为,关心工人生活,和政治觉悟不矛盾。工人身体好了,才能更好生产。”
“你这是狡辩!”李主任拍桌子,“沈镜如同志,你要深刻检讨!”
会场寂静。秀兰想说话,被镜如眼神制止。
“好,我检讨。”镜如平静地说。
她写了检讨书,承认“用资产阶级福利观干扰了政治任务”。但内心深处,她并不服气。
这件事后,镜如在工厂的地位更尴尬了。她虽有名誉厂长头衔,但说话没人听,建议没人理。她渐渐沉默,只是每天到车间转转,和女工们聊聊天。
女工们依然尊敬她,但当着干部面,不敢多说话。只有私下里,才敢说:“厂长,您受委屈了。”
“不委屈。”镜如总是笑,“新中国了,要适应新规矩。”
一九五三年,过渡时期总路线公布,社会主义改造加速。新苏丝织厂要完全国有化,镜如的股份全部赎买,定息也将在几年后取消。
签赎买协议那天,镜如手有些抖。签下去,工厂就完全不属于她了。但她还是签了,名字写得端正有力。
李主任握住她的手:“沈先生,感谢您对社会主义事业的支持。您永远是工厂的荣誉。”
镜如微笑:“工厂好,工人好,就好。”
离开工厂办公室,镜如去了车间。女工们正在工作,机器轰鸣。她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很久。
秀兰走过来:“厂长……”
“以后叫沈先生吧,或者沈奶奶。”镜如说,“厂长是过去的称呼了。”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厂长。”
镜如拍拍她的手:“秀兰,你好好干,现在是工人的天下了。”
“您呢?您以后做什么?”
“我啊,专心办医院,办学校。那些不需要‘改造’。”镜如幽默地说。
但医院和学校也面临改造。医院要改为公立,学校要并入教育系统。镜如主动提出:“我愿意全部交给国家。”
卫生局长和教育局长都很感动:“沈先生,您真是深明大义。”
“不是大义,是相信国家能办得更好。”镜如说,“我个人能力有限,国家力量大。”
移交手续办了三个月。镜如把医院的所有账目、设备清单、病历档案整理得清清楚楚,交给接管的干部。学校也是,连历年学生的成绩册都保存完好。
接管干部感慨:“沈先生,您管理得比很多公立单位还规范。”
“做事就要认真。”镜如说。
移交完成后,镜如正式退休。政府给她安排了住处——原顾家老宅的一部分,还配了保姆。但她拒绝了保姆:“我能照顾自己。”
她确实能。每天早起打太极拳,然后看书读报,下午去医院学校转转——虽然已不任职,但大家依然欢迎她。
医院的新院长是年轻女医生,镜如的学生。她经常请教镜如问题,镜如有问必答,但从不干涉决策。
“沈老师,您不觉得可惜吗?医院是您的心血。”年轻院长问。
“不可惜。医院救人的功能没变,反而更好了。”镜如说,“现在贫困病人全免费,这是以前做不到的。”
“可您个人……”
“个人得失不重要。”镜如微笑,“我这一生,经历了清朝、民国、新中国。看到女子从缠足到解放,看到国家从衰弱到新生,值了。”
一九五四年,镜如七十二岁生日。工厂、医院、学校联合为她祝寿。来了许多人:老女工们带着子女,学生们捧着鲜花,病人们送来感谢信。
李主任也来了,如今他已调任工业局。他送给镜如一面锦旗:“爱国楷模,妇女先锋”。
镜如接过,只说:“谢谢大家。看到你们都好,我就好。”
生日会后,秀兰陪镜如回家。路上,秀兰说:“厂长,其实李主任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太教条,伤了您的心。”
“都过去了。”镜如说,“他也是为工作。新中国刚成立,很多事情要摸索。”
“您真宽容。”
“不是宽容,是理解。”镜如望着星空,“中国这么大,要改变不容易。有一点曲折,正常。关键是方向对——让百姓过好日子,让女子得解放。这个方向,对了。”
到家后,镜如写日记:
“今日寿辰,见众多旧友新知,欣慰。一生事业,皆交国家,无悔。公私合营,思想改造,虽经波折,但意义深远:个人融入集体,私利服从公益,此乃社会进步。我虽老,仍当学习,适应新时代。生命不息,学习不止。”
写罢,她想起望舒。女儿在北京,工作繁忙,但每月来信。最近信中说,她可能调回江苏工作。
“也许能常见面了。”镜如微笑。
窗外,苏州的夜宁静美好。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那是新苏丝织厂换班了。
从前,那是她的工厂;现在,是人民的工厂。
但她不伤感。工厂还在,女工还在,生产还在。
这就够了。
个人的名字会消失,但事业会长存。
就像流水,汇入大海,成为大海的一部分。
永恒,而壮阔。
这就是她的归宿。
(第八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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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八十一》 暮年之光: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
一九五四年九月,北京的秋高气爽。镜如作为江苏省代表,出席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
七十三岁的她是年龄最大的代表之一,被安排在前排。当她挂着拐杖,在工作人员搀扶下走进怀仁堂时,全场响起掌声——许多代表知道她的故事:从晚清缠足少女,到民国实业家,到新中国妇女代表。
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进场时,镜如激动得站起来。周恩来特意走过来与她握手:“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镜如声音哽咽,“周总理,谢谢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您为妇女解放奋斗一生,是榜样。”周恩来温和地说。
会议开始了。镜如认真听每一个报告:宪法草案、五年计划、选举国家领导人……她戴着老花镜,仔细阅读文件,不时做笔记。
最让她激动的是宪法讨论。宪法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在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和家庭的生活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权利。”“婚姻、家庭、母亲和儿童受国家的保护。”
这些条款,是她奋斗一生的目标。现在,写进了国家根本大法。
分组讨论时,镜如发言:“我经历了三个时代,从女子缠足不能出门,到现在女子能当人大代表,参与国家管理。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宪法保障妇女权利,我举双手赞成。但法律有了,还要落实。特别是农村,封建思想还很严重,很多妇女还不识字,不懂法。我建议,要大力开展妇女扫盲和普法教育。”
她的发言被记录,后来写进了简报。
会议期间,望舒来看母亲。望舒现在是江苏省妇联副主任,也是代表。母女俩在代表驻地房间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妈,您发言真好,大家都说您讲得实在。”望舒给母亲按摩肩膀。
“我只是说了心里话。”镜如说,“望舒,你记得吗?四十年前,我去南京请愿,要求宪法写‘男女平等’。那时被赶出来。现在,宪法真的写了。”
“记得。妈,您的理想实现了。”
“不完全。”镜如摇头,“法律写了,不等于现实做到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特别是农村妇女,她们最苦。”
“所以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指导。”
“我老了,做不动了。要靠你们年轻人。”镜如握住女儿的手,“望舒,妈妈这一生,有遗憾,但无悔。最大的欣慰,是看到你成长,看到新中国建立。”
“妈……”望舒眼眶红了。
“别哭。妈妈高兴。”镜如微笑,“看到你们把国家建设好,把妇女事业做好,妈妈就高兴。”
会议最后一天,选举国家领导人。镜如庄严地投下选票。当宣布毛泽东当选国家主席时,全场起立,掌声雷动。镜如流下热泪:这个历经磨难的国家,终于有了稳定的领导核心。
回到苏州后,镜如成了“明星”。学校请她做报告,工厂请她讲传统,妇联请她当顾问。她来者不拒,但定下原则:不讲空话,只讲实事。
在苏州女中的报告会上,她说:“同学们,你们很幸福,生在新中国,能上学,能选择自己的道路。我像你们这么大时,还在缠足,不能出门。要珍惜,要努力学习,将来建设国家。女子不是弱者,女子能顶半边天。”
学生们热烈鼓掌。一个女生问:“沈奶奶,您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镜如想了想:“最大的成就,是看到千千万万女子站起来,有工作,有知识,有尊严。个人的成就是小的,众人的成就是大的。”
在工厂讲传统时,她说:“新苏丝织厂有今天,是几代女工奋斗的结果。从前女工受压迫,现在女工是主人。要珍惜,要好好生产,为国家做贡献。”
老女工们听得流泪,年轻女工们深受教育。
镜如还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口述历史。她接受苏州地方志办公室的采访,回忆自己的一生:缠足、逃婚、留学、办厂、抗战、重建……工作人员记录整理,准备出版。
“我的一生很平凡,但反映了时代变迁。”镜如说,“特别是妇女地位的变化,从奴隶到主人。这段历史要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
采访持续了三个月。镜如记忆力很好,细节清晰。讲到动情处,她流泪;讲到欣慰处,她微笑。工作人员都被感动。
“沈先生,您真是活历史。”
“历史是人民写的,我只是其中一页。”镜如说。
口述历史完成后,镜如身体渐差。毕竟七十四岁了,年轻时劳累留下的病根开始显现:心脏病、关节炎、视力下降。
但她坚持不住院:“医院床位紧张,留给更需要的人。”
望舒从南京回来看她,坚持送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冠心病,需要静养。
“妈,您必须休息了。”望舒说。
“好,听你的。”镜如这次没争辩。
她搬回老宅静养,但闲不住。每天看书读报,关心国家大事;接待来访者,解答问题;还开始写回忆录——不是正式出版,是留给子孙的家史。
回忆录用毛笔小楷写,字迹工整。从童年写起,一章一章,像在梳理一生。
写到留学美国时,她停下笔,想起汤姆、玛丽,那些美国朋友。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中美隔绝,无法联系。
写到抗战内迁时,她想起牺牲的女工,默默流泪。
写到新中国成立时,她欣慰微笑。
写到公私合营时,她客观记录,不加评判。
“历史要真实,功过让后人评。”她对望舒说。
一九五五年春,镜如完成了回忆录初稿,取名《流水人生》。她在序言中写:
“余一生如流水,随时代起伏,终汇入新中国之大河。个人渺小,时代伟大。所经所见,所感所思,录此存照,供后人参详。女子解放之路,中国复兴之途,漫长而光明。愿后来者继之,续之,成之。”
写完序言,她累倒了,住进镜如医院——现在叫苏州妇幼保健院,但大家仍习惯叫镜如医院。
这次住院,她知道可能出不去了。但她平静,甚至幽默:“回自己办的医院,就像回家。”
医院给她安排了单人病房,但她要求换到普通病房:“和大家在一起,热闹。”
普通病房里有三个病人:一个难产妇,一个肺炎孩子,一个老妇。镜如和她们聊天,给她们讲故事,完全不像病人。
医生护士都尊敬她,但严格执行医嘱:绝对卧床休息。
一天,秀兰、阿珍等老姐妹来看她,带了一匹丝绸——是新苏丝织厂最新产品,闪着柔和光泽。
“厂长,您看,这花色是您当年设计的‘春江水暖’,现在又流行了。”秀兰展开丝绸。
镜如抚摸丝绸,眼中闪着光:“真好。传统不能丢,要创新,也要继承。”
阿珍说:“厂长,工厂现在很好,年产十万匹,出口苏联、东欧。工人们都念着您。”
“是你们管理得好。”镜如说,“新中国了,妇女真能顶半边天了。我高兴。”
老姐妹们离开后,镜如对值班护士说:“请拿纸笔来,我想写点东西。”
护士拿来纸笔。镜如靠在床上,慢慢写:
“遗嘱
一、所有藏书捐苏州图书馆,设妇女读物专架。
二、剩余存款两万元,捐妇幼保健院,设贫苦妇女医疗基金。
三、老宅交公,办托儿所或老人院。
四、骨灰与夫顾维钧合葬,从简。
五、望舒吾女,继我志,服务妇女,报效国家。
母字 一九五五年四月”
写完,她折好,交给护士:“请转交我女儿沈望舒。”
护士含泪接过:“沈先生,您会好的……”
“生死自然,不必悲伤。”镜如微笑,“我这一生,值了。”
四月十五日,镜如病情恶化。医院通知望舒。望舒从南京连夜赶来。
镜如已很虚弱,但神志清醒。她握住女儿的手:“望舒,妈妈要走了。”
“妈,您别这么说……”望舒泪如雨下。
“别哭。妈妈活了七十四年,经历了中国最变化的时代,看到了女子解放,看到了新中国建立,死而无憾。”镜如喘口气,“你要继续为妇女事业工作,为新中国工作。”
“我一定。”
“还有……如果可能,找到碧痕的后人,告诉他们,我永远记得碧痕。”碧痕是镜如的贴身丫鬟,抗战时失散,后听说病逝于无锡。
“好。”
镜如又对守候的秀兰、阿珍等说:“你们要继续前进,培养年轻一代。女子解放,永不停步。”
“厂长……”众人泣不成声。
镜如望向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盛开。她轻声说:“春天真好……新中国……真好……”
声音渐低,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带着微笑。
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五日下午三时,沈镜如安详离世,享年七十四岁。
消息传出,苏州震动。工厂停工致哀,医院降半旗,学校停课悼念。数千人自发到医院送行,许多妇女痛哭:“沈妈妈走了……”
追悼会在苏州政协礼堂举行,江苏省、苏州市领导出席,全国妇联发来唁电。礼堂挂满挽联,其中一副是:
“从缠足少女到人大代表,见证三朝变迁;
办实业医院兴女子教育,恩泽千秋妇孺。”
望舒致答谢词:“母亲一生,是为妇女解放奋斗的一生,是为国家富强奉献的一生。她的精神,将激励我们继续前进。”
按照镜如遗嘱,葬礼从简。骨灰与顾维钧骨灰合葬于苏州郊区公墓。墓碑上只刻:“沈镜如(1881-1955)顾维钧(1878-1948)夫妇之墓”。
没有头衔,没有评价,就像她生前希望的:一个普通中国女子。
但人们不会忘记她。新苏丝织厂设立了“镜如创新奖”,奖励技术革新女工;妇幼保健院保留了“镜如基金”,资助贫困产妇;女子职业学校更名为“镜如女子职业中学”,校史馆陈列她的事迹。
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传承了下去。秀兰继续在工厂培养女工;阿珍在托儿所照顾第三代;小菊成了工程师;望舒在全国妇联工作,推动妇女立法。
一代又一代女子,沿着她开辟的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镜如去世后一个月,她的口述历史《流水人生》内部印行,成为研究近代妇女史的重要资料。
书中最后一句话是:
“流水不息,生命不止。女子解放,中国复兴,此乃永恒之流。我愿化为其中一滴水,随大江东去,汇入海洋,见证中华民族之伟大复兴。”
这,就是她的一生。
从苏州小巷的缠足少女,到太平洋彼岸的留学生;
从上海滩的女医生,到苏州城的实业家;
从抗战后方的组织者,到新中国的人大代表。
她像一滴水,汇入历史长河;
她像一束光,照亮女子前路。
流水辞,辞流水。
人生如流水,流水映人生。
她的故事结束了,但流水不息。
千千万万女子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工厂,在田间,在课堂,在实验室。
在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
她们,是沈镜如的延续。
她们,是中国的未来。
流水滔滔,永向前方。
(第八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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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八十二》 尾声·流水不息:一个世纪的女性史诗
二零二一年春,苏州。
“镜如女子职业中学”的百年校庆筹备会正在举行。校长沈晓雯——镜如的曾孙女,四十岁,干练短发,指着投影屏幕:
“各位,今年是我们学校建校一百一十周年。从一九一一年曾祖母沈镜如创办‘惠生女红传习所’,到今天成为国家级重点职业中学,我们走过了不平凡的历程。”
屏幕上闪过历史照片:缠足少女们的合影,民国时期的女学生,抗战时期的救护队,新中国成立后的女工,改革开放后的女工程师……
“这次校庆,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重修校史馆,用数字化手段展现百年女校历程;第二,设立‘镜如奖学金’,奖励优秀女生;第三,举办‘女性与职业教育’国际论坛。”
与会者点头赞同。一位老教师感慨:“沈校长,您曾祖母要是看到今天,该多欣慰。一百多年前,女子上学还是惊世骇俗;今天,我们学校培养了上万名女性技术人才。”
“是啊。”沈晓雯微笑,“这就是传承。”
散会后,沈晓雯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修订校史大纲。她特意加入一章:“沈镜如与早期女子实业教育”。
桌上有张老照片:曾祖母沈镜如七十岁时的肖像,白发梳理整齐,眼神睿智平和。沈晓雯常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一个缠足女子,冲破重重阻碍,办教育,办实业,走完如此壮阔的一生?
手机响了,是母亲沈望舒——镜如的孙女,望舒的女儿,今年八十五岁,住在北京。
“晓雯,校庆准备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妈。您能回来吗?”
“医生不让长途旅行。但我录了一段视频,你可以放给大家看。”
“太好了!”
视频里,沈望舒坐在书房,背后是书架和一张老地图。她缓缓讲述:
“我祖母沈镜如常跟我说:女子要自立,先要学本事。她办女校,不是要女子都当大家闺秀,是要她们有谋生技能,有选择权利。这一理念,到今天也不过时……”
沈晓雯听着,眼睛湿润。她想起小时候,祖母(望舒)常讲曾祖母的故事:怎么反抗缠足,怎么逃婚留学,怎么办厂救人……那些故事,像种子播在她心里。
下午,沈晓雯去苏州妇幼保健院——前身是镜如妇孺医院,如今是三级甲等专科医院。院长是她大学同学,带她参观新落成的“镜如纪念厅”。
纪念厅里,有镜如的铜像,有病历档案复制件,有老医疗器械展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感恩墙”,贴满了受益家庭的感谢信和照片。
“这是我们医院的灵魂。”院长说,“沈镜如先生‘济世救人’的精神,一直传承下来。我们现在有全国最好的妇产科之一,每年接生上万婴儿,救治无数危重孕产妇。”
“曾祖母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不只是高兴,是欣慰。”院长说,“她当年梦想的‘每个女子都能平安生产’,今天基本实现了。孕产妇死亡率降到历史最低。”
离开医院,沈晓雯又去了新苏丝织厂旧址——现在是“苏州丝绸文化创意园”。老厂房改造成了博物馆、设计工作室、体验工坊。
在博物馆,她遇到一群女大学生,正在听讲解员讲述:
“……这里曾经是沈镜如女士创办的丝厂,是中国最早的女子工厂之一。她不仅给女工工作,还办夜校,教她们识字,建托儿所,照顾她们的孩子。这在当时是革命性的……”
一个女生问:“沈镜如是不是女权主义者?”
讲解员答:“用今天的话说,她是实业救国者和妇女解放先驱。她不空谈理论,而是用实业、教育、医疗,实实在在帮助女子自立。”
沈晓雯静静听着。曾祖母从未自称“女权主义者”,但她的一生,就是女权实践。
离开文创园,天色已晚。沈晓雯漫步平江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游人如织。这里曾是曾祖母年轻时走过的地方,如今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街区。
在一家书店,她看到新书《中国妇女百年史》,翻开目录,有专门章节写沈镜如。旁边一个年轻女孩也在看这本书。
“你对这段历史感兴趣?”沈晓雯问。
女孩点头:“我是学性别研究的。沈镜如很了不起,她做的事情,今天看依然超前。”
“比如?”
“比如劳资合作,比如企业办教育医疗,比如重视女工全面发展。这些理念,现在很多企业都做不到。”
沈晓雯微笑:“因为她不只是办企业,是在培养人。”
“你是……”女孩打量她。
“沈镜如是我曾祖母。”
“啊!”女孩惊呼,“真的吗?我……我能请教您一些问题吗?”
两人在书店咖啡座坐下。女孩叫林小雨,研究生,论文写近代女子实业教育。
“我一直在想,”林小雨说,“沈镜如为什么能坚持一生?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做这些事,太难了。”
沈晓雯想了想:“我曾祖母常说,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伴,有女工,有学生。女子互助,是她成功的秘诀。还有,她有信念:相信女子能自立,相信中国会强大。这信念支撑她度过无数难关。”
“那她有没有遗憾?”
“有。她晚年说,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所有女子都解放,特别是农村妇女。但她相信,后来者会继续。”
林小雨记录着,又问:“您作为她的后人,有什么感受?”
“责任。”沈晓雯认真说,“不是要复制她的路,是要传承她的精神:女子自立,服务社会。我在办教育,也是在继续她的事业。”
分别时,林小雨说:“沈校长,您的曾祖母让我明白:女性历史不是少数精英的历史,是千千万万普通女子奋斗的历史。她连接了深闺少女、工厂女工、女学生、女医生……她是桥梁。”
“你说得对。”沈晓雯点头,“她的一生,就是一部微观的女性史诗。”
回到家,沈晓雯打开家族档案箱。里面有曾祖母的日记、书信、照片,还有那本手写回忆录《流水人生》。
她翻开回忆录最后一页,看到曾祖母的字迹:
“余一生所见,女子从缠足深闺,到学堂工厂,到社会各方,进步巨大。然前路仍长:男女真平等,尚需努力;女子全面发展,尚待实现。愿后来女子,有更广阔之天地,更自主之人生,更丰盈之生命。流水不息,奔腾向前。镜如绝笔。”
沈晓雯轻轻抚摸这些字。墨迹已淡,但力量依然。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校庆致辞:
“各位老师,同学,朋友们: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纪念镜如女子职业中学建校一百一十周年。我们纪念的不仅是一所学校,是一个女子冲破枷锁、追求光明的故事;是一种精神,是‘女子自立,教育为先’的信念;是一条道路,是中国妇女从解放到发展的历程。
我们的创办人沈镜如女士,生于晚清,历经民国,见证新中国建立。她的一生,反映了中国妇女地位的世纪变迁。从缠足到放足,从深闺到社会,从依附到自立,她走过了这条艰难而光荣的路。
但她从不认为这是她个人的成就。她常说,她是时代的产物,是无数女子奋斗的代表。她的力量,来自对女子的信任,对国家的热爱,对进步的信念。
今天,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起点。女子教育已普及,女子就业已成常态,女子参政已成制度。但我们不能忘记,这一切来之不易,是几代女性奋斗的结果。
我们更不能停步。新时代对女子提出了新要求:不仅要有技能,更要有创新精神;不仅要能就业,更要能创业;不仅要经济独立,更要思想独立。
镜如女子职业中学的使命,就是培养这样的新女性:有技能,有担当,有梦想,能自立,能贡献。
让我们继承先驱精神,继续前进。让每一个女子,都能绽放生命的光彩;让中国妇女事业,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
谢谢大家。”
写罢,沈晓雯望向窗外。苏州的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她想起曾祖母常说的一句话:“流水不息,生命不止。”
是啊,从曾祖母沈镜如,到祖母沈望舒,到母亲,到自己,再到女儿……
一代又一代女子,像流水一样,向前奔流。
每一代有每一代的使命,每一代有每一代的风景。
但精神相通:女子自立,民族复兴。
这就是传承。
这就是永恒。
沈晓雯关上台灯,但心中有一盏灯,永远亮着。
那是曾祖母点燃的灯。
照亮过去,照亮现在,照亮未来。
在历史的长河中,在女子的史诗中。
这盏灯,永不熄灭。
因为,流水不息。
生命不止。
希望永在。
(第八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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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